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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VEIL 你背着我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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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司店叫鱼喜。
在四条河原町附近的一条巷子里,门面很小,只有一排吧台位和两张桌子。老板是个六十岁的京都本地老头,姓山田,脾气很差但手艺极好。
厨房在后门进去的位置,很小,三个人转不开身。但老板说后厨不需要转开身,后厨只需要站着杀鱼。
我进店的时候,小弟小川已经在穿防水服了。
小川十八岁,京都本地人,高中毕业之后没考上大学,被他妈塞到这家店当学徒。圆脸,有点胖,手臂上全是杀鱼时被鱼鳍划的小口子。他对所有人都是笑嘻嘻的,对我尤其笑得用力。
“贝鲁桑!”
他叫的是“Veil”的日式发音,日本人的口音会把我的代号读成贝鲁。我纠正过他两次,后来懒得管了。
“你今天来得有点晚了,”小川一边套胶鞋一边说,“是路上耽搁了吗?”
我把帆布包放进储物柜,拿出防水服。防水服是深蓝色的橡胶材质,穿在身上很闷,但能挡住鱼血和内脏的污渍。
“捡到一只野生动物,”我套上防水服,拉上拉链,“稍微废了点功夫安顿。”
“野生动物?”小川停住穿鞋的动作,“猫吗?还是狗?”
我想了想。
“大型的。”
“野猪?”小川瞪大了眼睛,“京都有野猪?不过贝鲁桑住在乡下,倒也有可能……”
我穿上胶鞋。胶鞋也是深蓝色的,鞋底有防滑纹路,踩在后厨湿漉漉的地砖上不会滑倒。然后从刀架上抽出我的刀,一把刃长二十厘米的出刃包丁,专门用来切鱼的厚刃。
刀柄被我握了两年,木质表面已经被手掌磨出光滑的弧度。我用拇指试了试刃,没问题。每天早上我都会检查锋利度。
小川还在那里嘀咕野猪的事。我没再说话,走到操作台前。
今天的鱼已经送到了。泡沫箱里铺着碎冰,鲷鱼和比目鱼整齐地排列在上面,鱼眼亮亮的像宝石。竹荚鱼装在另一个箱子里,银色的鱼鳞在冰面上反光。还有一条个头很大的鲭鱼,背部的蓝色花纹很漂亮。
我拿起冰锥。
鲷鱼先来。把鱼从冰里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握冰锥,从鱼眼后方的位置斜插进去。手腕一拧。
鱼的身体因为疼痛而拍打震动,我再用力,它便软了。
沿着鳃盖切下去,绕过胸鳍,刀尖切到脊骨。翻过来,另一面同样一刀。然后把鱼头拧下来带出内脏,用刃口刮掉腹腔里的血膜,冲洗干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小川在旁边处理竹荚鱼。他的动作比我慢得多,刀法也不太稳,切鱼头的时候总要来回锯好几下。老板每次看他杀鱼都会皱眉头,但从不说他。老板只骂他切不好鱼片,不骂他杀不好鱼。因为杀鱼是脏活,鱼片才是给客人吃的东西。和杀人很像。
我把处理好的鲷鱼放进冰水里泡着,拿起第二条。
手在动,脑子却在别的地方。
五条悟。身高一米九以上,体重九十公斤以上。目前处于极度虚弱状态,但骨架和肌肉量说明他原来的体能远超常人。手臂上有环形缝合痕迹,腰部有重伤。体温偏低,脉搏比正常人慢得多。昨晚吃完宝宝辅食之后,身体机能有明显恢复,今早手不抖了,吞咽也顺畅了,还能撒娇打滚。
另外他的眼睛很奇怪。
倒不是颜色的问题,而是他看人的方式。他看我的时候,那双蓝眼睛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焦距也很诡异,仿佛同时看着我的脸、我身后的墙壁、以及更远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眼神。
杀完第三条鲷鱼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在跑神。
我二十六岁了。退役两年。每天的生活是:六点多起床,七点到店,杀一整天鱼,下班。去便利店买打折便当,回家,吃饭,看新闻,睡觉。第二天重复。周末去桂川边散步,有时候去市里的公共澡堂泡澡。没有任何社交,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需要我拿起枪的理由。
我正缓慢地变成一块石头。粪坑里又臭又硬的那种。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我,内心也有一个崇高的梦想,那就美丽老公热炕头。
所以当我蹲在雨里看一个帅哥,就像在路边看到一件被丢弃的家具,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搬回去了。就这么简单。
我把第五条鲷鱼放进冰水里。手被冰水泡得发红,指尖有点麻木。
老板从前面探进头来。
“贝鲁,今天的鲷鱼怎么样?”
“新鲜。”我说。
“眼睛呢?”
“清澈的。”
老板点了点头,缩回去。
小川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贝鲁桑,你刚才说的那个野生动物,还是送到动物园去比较好吧?”
我把第六条鲷鱼捞出来,丢在案板上。
“才不要。”
“诶,为什么?这、这是犯罪吧!”
冰锥从鱼眼后方插进去。
“先到先得。”我说。
小川眨了眨眼睛,没听懂。
我懒得解释,手继续动。鲷鱼、比目鱼、竹荚鱼、鲭鱼。一条接一条。刀锋划过鱼肉,冰水泡着手掌,鱼血顺着案板边缘流进排水槽。
我先捡到的,才不会给任何人。
傍晚六点四十分。我把最后一条鱼放上冰台,脱掉防水服和胶鞋。手被泡了一整天,指腹全是褶皱,像是浮尸。
从后门出来,京都的天空已经变成深蓝色。巷子里的灯笼亮了,橙黄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我沿着鸭川往回走。河水在暮色里荡漾,岸边坐着零零散散的人。情侣、独处的上班族、弹吉他的学生。我从他们中间穿过,脚步匆匆。
路过便利店,我进去买了晚饭。两份便当,照烧鸡排饭和生姜烧猪肉饭。一瓶六条麦酒。又拿了一盒原味酸奶,给五条悟的。
结账的夜班店员换了个人,是个染了黄头发的年轻男人。他扫着条码,打了个哈欠。
我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桂川的水声越来越近,白鹭已经不见了,河水泛着银灰色的光。
我走上铁楼梯。台阶还是那么滑,我踩得很稳,回到属于我的二楼尽头,门牌204。
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站在外面,手里拎着塑料袋,注视那道灯光。
门缝很窄,不到一厘米。光从里面漏出来,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好像只要走进去就会上天堂,这是三界的分割线。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房间里有人。在等我回来。
这感觉很奇妙。我觉得胃里面像有一团气在涌动,有点像饿了,又有点像吃饱了。好奇怪。
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五条悟正在做俯卧撑,坚硬如石膏的后背肌肉隆起,随着身体起伏如同浪潮般运动。
他抬起头来看我,动作不停。
“你回来啦。”笑眯眯的,好可爱。
“嗯。”我故作镇定地走进去,关上门,把塑料袋放在矮桌上。
“买了晚饭。照烧鸡排和生姜烧猪肉。你想吃哪个?”
他看着塑料袋,又看着我。
“鸡排!”
我把鸡排便当递给他。打开自己的猪肉便当,掰开一次性筷子。
他翻身跳起来,身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我们坐在矮桌的两边,各自吃着便当。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天幕如同死亡女神降下的黑色纱裙。
吃到一半,他停下。
“贝鲁。”
“嗯?”
“你杀鱼的时候,会想什么。”
我咀嚼着猪肉,用筷子头挠挠脑袋,“呃……什么都不想。”
“真的?”
假的,今天一直在想出租屋里的男房客。我有罪。
不过我还是嘴硬,“手在动,脑子是空的。”
他看着我,屋子里没开灯,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蓝眼睛变成一种很深的靛青色。
“我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他说。
“你也杀鱼?”我像傻瓜那样发问。
他摇摇头,“就像你刚才说的,脑袋空空的感觉。”
“心流吧,书上说这就是心流。”我低头把饭都扒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回答他。
吃完便当,我打开啤酒喝了一口。又凉又苦,气泡在舌头上炸开。
我把酸奶推到他面前,“给你的。”
他拿起来撕开盖子,把舌头伸进去舔了一下,粉色的口腔黏膜我看得一清二楚。
“好喝吗?”我问。
“一点也不甜。”
白色的酸奶沾了一点在嘴角,他用手背擦掉。
我把啤酒罐贴在额头上,铝罐冰得额头有点发麻。
“五条先生。”我喊他。
他抬起头。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流落到街上?”
他想了想,时间之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以前很忙。”
狡猾,只回答一个问题。
“忙些什么呢?”我追问道。
“就工作呗,工作。和你一样。”
我狐疑地瞅着他,放下啤酒。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诶,你不也什么都没说吗?”他两手托腮趴在桌子上,“话说,这个,给我尝尝。”
“我说了我是杀鱼的。”
五条悟露出揶揄的微笑,颇有种看破不说破的欠揍感。
他伸手把啤酒拉过来,沾了杯口的一点放进口中,咂摸了会,整张脸顿时皱起来。
“真难喝啊这玩意。”
“我觉得超棒,夏天喝这个爽呆了。”
“你的癖好像六十岁的老头子。”他发出甜滋滋的嗓音,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趴着,白发散在桌面上,蓝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
我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没接话。把啤酒罐拿回来,又喝了一口,铝罐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温度。
“那这样。”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甲床是不太健康的淡紫色,“你问我一个问题,我问你一个问题。公平交易。你不是说人与人之间要有信任吗?”
“我说的是最基本的信任。”
“差不多。”
“差很多。”
但他已经自顾自地开始了。
“我先问!你杀鱼的时候,手从来不抖吗?”
“从来不。”我老实地回答。
“轮到你问了。”
他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腰侧那道缝合线因为趴着的姿势,从卫衣下摆里露出来一截。黑色的线,苍白的皮肤。
“你手臂上的伤,”我说,“和腰上的,是同一个人做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是。”他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
语调上扬,好像句子后面带了颗爱心符号。
“怎么搞的?”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他把啤酒抢过来,“轮到我了。”
“你刚才问过了。”
“那是第一轮。现在是第二轮。”他油盐不进地拒绝。
我见耍无赖毫无效果,只好向后撑着身体,望向天花板。
“你杀过别的东西吗?”
一瞬间,房间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晰。电器运转的嗡鸣。日光灯管的电流声。远处的河水声。
“……没有。”
“骗子。”他紧紧跟着说道。
都是生物,有什么不同?我在心里诘问。
“你柜子里面那个铅笔盒,是怎么回事?”五条悟站起来,头顶几乎贴到天花板,极大的身高压迫,投下的黑影完全遮住了我。
我爬起来走到壁橱前,拉开门,从里面拿出被褥,自己的那床铺在靠门的位置,把他的安置在靠窗。
铺被褥的时候,我一直背对着他。
“贝鲁。”
“要睡觉了。”我说,“明天还要杀鱼。”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把他的枕头扔到他脚上,“你那是第二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他没有放弃的意思,伸长手臂绕过我,从壁橱里把我的铁盒子拿了出来。
我痛苦地闭上眼。
“我不跟你玩了。老实交代,为什么在家里藏这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