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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DESTINATION 握紧火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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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清晨出发,傍晚,汽车开进了京都。
穿过一道道山影,城市的喧嚣忽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流水的低鸣,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芦苇还在,白鹭还在。车从桥上经过,它歪了一下头,没有飞走。
京都如旧,漫长的旅途恍若隔世。
他们停在破公寓楼下,引擎熄火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清晰。
二楼黑着,窗帘拉了一半,台子上有个小玻璃杯,里头斜靠着死去许久的干枯芦苇穗。
Veil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无意识地用力,小臂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小五转头看她。
就在那扇窗后,五条悟曾经枕过她的大腿,吃过她煮的饭,一起看过新闻,打闹,吵架,发脾气,和好。
小五好奇地打量着,这杀手算是个面部表情坏死的家伙,一般没什么情绪波动。
只不过,这两天她又哭又笑的,如今回到京都,她的脸上又出现了另一种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思念,难以描述。
她的嘴唇紧抿,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着那扇黑黢黢的窗。呼吸浅短,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得过紧的弓,随时可能绷断。
Veil看向旧居的样子,简直就像看着全世界最想要的东西,明明灵魂都被吸走了,却还在拼命说服自己不能过去。
忽然,小五的瞳孔紧紧收缩,身体猛地一僵。
这栋楼,这扇窗,几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破破烂烂的屋顶,潮湿昏暗的环境,还有她踌躇不敢上去的样子……
眼前的画面,在他的意识深处,忽然撕裂开了一条缝。
几乎一瞬间,碎片从缝隙里汩汩涌出来。
雨夜,寒冷,冰凉的手。出租屋。一碗炒饭被推到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热气升起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晨光下的睡眼惺忪,衣柜里的铁盒子,陈旧榻榻米上交叠的黑发与白发。
暖色灯光下熙熙攘攘的食客,手起刀落的鱼刀,石桥上的灯笼,漆黑水面上漂流的樱瓣。
齐刷刷的枪眼,气喘吁吁的女人,冰冷坚毅的黑眼睛,淡淡的微笑。
他头痛欲裂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停尸房。
恶魔的咒语。
吻。
礼物。
血的颜色。白鸽的翅膀。战壕。
死亡的拓扑学,未竟之物的庙宇。
高塔。命运之轮。战车。
这些……是五条悟的记忆。
咒力从少年的身上溢出来,剧烈地翻涌,像是烧开的水顶开了锅盖。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碎玻璃一样在他的意识里翻搅。
朦胧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更加成熟,更加平静。
对方明确而果断地说:去吧,去找到她。作伴也好,帮忙也罢,作为五条悟人性的残片,你们需要立即离开这具身体,无论如何都要保留希望的火种。
小五知道,自己是被本体丢出来的碎片,可是人性出走,剩下的躯壳还能算是人吗?
对方露齿一笑,大拇指朝向自己:别小瞧五条老师的灵魂强度啊。
说罢,三十岁的五条指向远方,命令幻影前往人间。
小五睁开眼睛,往日疑云此刻一扫而空。原来,他要找的人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Veil。
本体把他们丢出去的时候,大概在想,如果有一个能被贝鲁找到,哪怕只陪她骑一段摩托车,帮忙挡一颗子弹,那他的这部分人性就没有白费。
Veil见他动静这么大,担心地皱着眉,凑过来。小五摆摆手说没事,只是想起来一些事情。话还没说完,他又猛地浑身绷紧。
少年身上的肌肉抽搐痉挛,后背撞得座椅发出一声巨响。Veil急忙按住他,他控制不住地头往后仰,喉结上下滚动,像溺水者浮出水面那样喘息着,瞳孔急剧收缩,虹膜边缘的蓝色不止地抖动。
他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告诉他:五条悟在这里。本体在这里。就在京都,就在这条河的上游。
……不到四公里!
本体的咒力像一座忽然被点亮的灯塔,穿透暮色,穿透桂川的水声,穿透这座城市三十年没有变的街道,直接击中了他。
那强烈的意志,或者说是残留在身体里的“灵魂”,竟然真的能与恶魔分庭抗礼,驱使身体一路从东京走到了京都。
因为这里有Veil。哪怕已经丧失了自主权,他的潜意识仍朝着她的方向前进。
在被恶魔占据的身体里,属于五条悟最后的人性还没有被完全吞掉,他在最深处挣扎着,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
于是,共鸣发生了。
同一灵魂的两个碎片靠得如此之近,像是两只音叉被放在同一个房间里。他感觉到了本体。本体也感觉到了他。
与此同时,恶魔也感觉到了。
如同被一刀斩断,那灯塔般的咒力骤然降低。本体从小五的探测范围内彻底消失。
恶魔察觉到本体人性的复苏,即刻便重新夺回了控制权,将本体的意志按回最深处的黑水里,随后拧转方向,折返向东。
往东京去。回到那个战争的坟墓。
小五的手猛地攥紧了座椅边缘,人造革的皮面被他攥得发出咯吱声。他抬眼看向Veil,冰蓝色的瞳孔剧烈抖动。
“走了。”他说,声音被呼吸切成了两段,“他在……往东京走!”
Veil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捏紧。
他没有多解释,杀手也没问,果断将车钥匙拧到底。发动机的轰鸣在公寓楼之间回荡,前灯切开暮色,SUV的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拧了半圈,调转方向。
桂川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他们没有回头看那扇二楼窗户,没有在京都多停留一分钟。SUV冲出市区,上了东名高速,时速表从六十跳到一百再跳到一百二。
回程路上经过休息站,Veil拔了车钥匙,说休整五分钟,推开车门出去了。他没跟,只是隔着车窗玻璃看她。
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很亮,把周围一圈地面照成冷白色。机器发出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昆虫的翅膀在震动。
她买了一罐咖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从口袋里摸出硬币投进去,敲下热可可的按钮。罐子掉下来,她弯腰取出,走回车边,把饮料递给他。
“拿着。”
小五接过,铝罐外壁的温暖透过掌心的皮肤渗进去,指尖的感觉忽然清晰了一点。
他们并排坐在河边的护栏上,脚悬在外面,下面是缓缓流动的黑水。河面倒映着对岸的灯光,被水流拉成模糊的金色线条。
Veil打开咖啡罐的拉环喝了一口。他双手捧着可可,热气从开口处升起来,在脸前飘着,将睫毛濡湿。小五尝了尝,是甜蜜的滋味。
没有人说话。
对岸有车经过,车灯扫过河面,一瞬后消失。不知名的鸟在芦苇丛里断断续续地啼叫。
“京都的晚上真吵。”他说。
可可的热气越来越淡,快没了。
“嗯。”Veil应道。
又沉默了一会儿。自动贩卖机的嗡鸣声忽然变大,下一秒又弱下去。
“明天可能会下雨。”他说。
Veil抬起头看了看。天上没有星星,云层低厚,把整个京都扣在一个闷热的罩子里。空气里有隐隐的潮味,确实是要下雨的前兆。
他又喝了一口可可,把罐子放在一旁,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
“Veil。”他忽然说。
“怎么了?”
“那家伙在完全被吞掉之前,把我们扔出来了。”他难得严肃地说,“‘去找那个笨蛋女人,无论如何都要帮助她’。”
对岸的灯光碎在水面上聚拢,又碎开。
“很过分吧?”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明明都自顾不暇了。”
她没有回答,向来稳定有力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用了很大的力气。
小五把可可罐拿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罐子在手里捏了一下发出脆响。
“走吧。”他起身。
离开京都范围的时候天还没亮。
小五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玻璃的凉意把他颧骨上的皮肤冻红了。
从京都到东京,四百公里。来的时候从热海往西绕了半个本州,现在直接往东插过去。
但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晕头转向,玩玩闹闹。如今已然明晰,心情分外坚定,哪怕即将要面对的是自身的消失,也没什么所谓。
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往后退的路灯,它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排成两列,橙色的光点一颗一颗地往后退,退得极快,像是被黑暗活生生吞吃入腹。
没过多久,又开始下雨了。
细密的、绵绵不绝的雨丝,像是空气在渗水。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高速两侧的农田和厂房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色块。
离东京越来越近,雨势也愈发凶猛。
靠近东京郊外的时候,车辆穿过一片废弃的工业区。两侧是停工的厂房,窗户全部碎裂,墙上喷着褪色的涂鸦。
路面坑坑洼洼,积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SUV的底盘高,但碾过坑洼时车身还是剧烈颠簸。
没有任何预警与征兆,金属尖刺从路面升起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刮擦声,四个轮胎同时爆裂,车身剧烈下沉,金属底盘擦过地面,拉出一长串火星。
是伏击!
Veil猛打方向盘,可失控的车身还是侧滑出去,撞在路边的废弃厂房墙壁上。安全气囊弹出来,像是一声爆炸。
小五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撑着车厢稳住身体。气囊的白布瘪下去之后,他看到Veil正从方向盘上爬起来,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染红半张脸。
很快,许多黑色的人影像鬼一样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建筑物的阴影里站着成排的人,他们穿着黑色作战服在雨幕里移动,像是一道正在合拢的墙。咒具反射出的冷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连成一片。
不止是高层直属的精锐,两台装置车从拐角处开出来,车顶上装载着旋转的封印阵基座,边缘闪烁着咒力回路的蓝光。
封印阵还在预热,但空气中已经有咒力的波动开始共振,低沉而持续地冲击着耳膜。那是专门用来压制特级咒力的封印术式,看来联军不是来抓人的,而是来杀人的。他们把对付五条悟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Veil靠在变形的车门上,对着外面连开几枪,沉默不语地进入了战斗状态。
小五下车,雨幕中,前灯的光束里飘绕着飞絮般的水丝。
雨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几队人马冲上来,刀刃上附着咒力的蓝光朝他劈来,小五侧身让过,手肘击中冲锋队员的太阳穴。后面的接踵而至,他从正面挥拳,接连打倒一串人,动作干净。
可对方的人还在增加。封印装置车的阵基旋转得越来越快,空气中咒力的嗡鸣声像是一万只蜜蜂同时振翅。那种声音压在他的耳膜上,让他感觉到了奇怪的阻力。
每一拳打出去,都比前一拳慢半拍。
封印阵正在生效,它在压制这片空间里所有不属于正常范畴的咒力活动。
作为人性的残片,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咒力构成的,故而封印阵正在从最根源的层面削弱他。
他能看到自己身体的边缘在雨幕里微微抖动,就像前几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样。每被封印阵压制一秒,他的轮廓就模糊一分。
身后传来Veil的枪声,几发过后弹夹空了,他听到她换弹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靴子踩在积水里的从侧面袭来,又快又轻。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咒术师已经到了她身后,闪烁着咒力的刀刃正对她的左身,切入角度刁钻,是训练有素的刺杀动作。
小五的瞳孔紧缩,他伸手,苍在指尖凝聚,封印阵的压制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皮肤,术式的凝聚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倍,咒力的流动被阻滞、被稀释、被压回体内。他咬着牙把苍推过指尖。
……来不及!
随着噗嗤一声,刀刺进Veil的肩膀。
怪就怪六眼吧,他这时候觉得感官太敏锐真是够讨厌的。金属擦过骨头的阻力,软骨被切开的脆响,在他的耳朵里是那么清晰。
Veil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枪从手里掉下去砸进积水,溅起一片泥浆。
小五听到自己发出了一声呼喊,迟来的苍在他指尖炸开,封印阵的压制在那一瞬间被顶穿出。冲击波把缠着他的几个人掀飞出去。
他冲到Veil面前,一拳打在那个咒术师的脸上,对方鼻梁塌陷,面骨碎裂,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小五转过身,装置车的阵基还在旋转,但转速肉眼可见的在下降,他刚才那一击短暂地干扰了封印回路。
在车的后面,更多的追兵正在从厂房的每个角落涌出。高层一直在增援,人数已经不再是几十个,简直多到看不清。黑色的作战服在雨幕里连成一片,仿佛正在蔓延的墨迹。
“走。”他把Veil拽起来,杀手的左肩涌出大量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她被他半拖半扛地带离战场。
后方的队伍开始齐射,密如暴雨的子弹打在无下限术式的隔离之外。
忽然,Veil浑身一抖,两条腿顿时无力地拖在地上。小五猛然扭过头,发现自己的无下限竟然出现了漏洞。
时间不够了,竟然连术式都无法维持了吗……他必须尽快解决。
废弃工业区的尽头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渠,上面架着石桥。他把Veil拖到桥下,阴影遮住了滂沱大雨,四处堆着枯枝和垃圾。
追兵的声音越靠越近。那些整齐划一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嘈杂的雨声中充斥着压低的命令与喊话,还有封印装置车引擎的低沉轰鸣……无数战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被桥面的弧形穹顶放大扭曲,狭小的空间里塞满不祥的低鸣。
Veil的腿中弹了,肩膀被刺中,血液在身下聚成一大摊暗红色,被雨水一点一点稀释。她的嘴唇发白,双眼无神。
小五把身上的校服脱下来,几下撕成布条。他包扎的手法很生疏,用力不均匀,布条缠在她身上的时候勒得太紧,导致Veil像条死鱼似的弹了一下,肌肉条件反射地抽搐。他的手指上全是她的血,黏腻温热,红得像捏碎了一颗石榴。
“Veil,听我说。”他拍拍女人的脸,“别睡。”
雨声很大,少年的声音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她的眼睛快要闭上了,过量失血让她的意识处在消散的边缘。
“小五……”
他低下头,耳朵凑近她的嘴,她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你走吧。”她说。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不会死……”她说每个字都需要很大的力气,低沉的声音被雨声切成碎片,“离开这里,你就能……”
雨声如轰炸,砸得人心慌意乱。
小五不吭声,蹲在她面前,水顺着下巴滴到她面颊上。
他知道,如果现在离开Veil,他还能多存在一会儿。
可她浑身是血,还在说“你走吧”,这话的意思就是“别走”。
如果他不做,就没有人了。没有人帮她挡住那些咒术师,没有人帮她拖住那些追兵和装置车。她会死在这里,在这座桥洞下面,在碎石地上,在雨里。
小五看着Veil的脸,一点一点,慢慢地笑了,像是用手指在水面上轻点了一下。
本体在最痛苦的时候,把珍贵的人性推出去,不是为了让它们活下去,而是为了让它们被保存。
他是被冻在琥珀里的碎片。
小五的存在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消逝,因为他的任务不是活着,而是被找到,被保存,然后在需要的时候,被用掉。
而现在,正是那个时刻。
他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Veil的脸,做了简单的告别,嘴里低声说着Bye Bye,随后站起来,转过身走到桥洞外。
她想说别走,但嘴张开,只有血沫涌出来。
追兵近在咫尺,空气里的咒力嗡鸣又升起了。有人喊“桥下”,随后是齐刷刷的拉动枪栓的声音。
小五最后一次回过头来看她,笑得露出虎牙,仿若阴郁的天空乍现一束阳光。Veil万分绝望地朝他爬过去,伸长手臂想要拽住他。
他却转过身,将双手举到胸前。独自一人面对雨幕与追兵,乃至于整个世界,
下一秒,身体开始发光。
联军里有人发现了不对,这不是咒力的蓝光。
小五像是恶作剧得逞了那样笑起来。
他的皮肤之下爆发出极其纯净的白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蓄势待发。
构成小五这个存在的一切——记忆、欲望、恐惧、纸星星、烟花棒、巧克力冰激凌——所有的一切,正在被压缩成纯粹的能量。
那光芒从他的胸口开始,蔓延到四肢、指尖、发梢,温热跳动的光,像心跳被放大了一万倍。
他把所有的“自己”压缩成一颗光球,悬浮在他的掌心之间,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惊人,连雨丝都在它周围汽化了。封印装置车的阵基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过载的咒力回路开始冒烟。
然后,爆裂。
光芒从桥洞口扩散出去,冲击波紧随其后,碎石被掀起,枯枝被撕碎,雨水被瞬间蒸发成白色的蒸汽。装置车的在冲击波里炸成碎片,金属碎片像雨一样洒落。
追兵的声音在一瞬间全部消失,白光所到之处,咒术师的身体被掀飞,恶魔猎人的武器脱手,高层的精锐部队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扫过的棋盘,全部倒下。怪物化为灰烬,那些被释放出来的咒灵在白光里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瓦解了。
……
当一切落定之后,桥洞外一片死寂。
追兵全部击倒,装置车只剩下一副冒烟的骨架。雨变小了,细弱的水雾飘在空气里,落在脸上几乎感觉不到。蒸汽正在慢慢散去,露出灰色的天空。
地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他。
就像核爆炸后被气化的人,只有两个脚印。
那件圆领短袖衫软塌塌地躺在地上,被雨水浸透,贴着碎石,已经没有了身体的形状。
在汽车旅馆,她给他穿的,因为尺寸不合身而紧巴巴的,袖口上沾着泥土和血迹。
几颗小票叠成的纸星星散落在衣服周围,被水泡得半透明,纸张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但还能看出星星的形状。
Veil的双腿在身后拖出浓郁的血痕,她挣扎着爬过去,碎石子嵌进膝盖的弹孔里,她却像感受不到疼那样,目眦欲裂地爬到小五的衣服前。
她把衣服捡起来攥在手里,布料拧成一团,水从指缝间挤出来。她把纸星星一颗一颗捡起来,拢在掌心。纸张很软,很凉,如同泪水凝固的形状。
Veil抱着空荡荡的衣服和几颗湿透的纸星星,一动不动。
雨终于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中倾泻而下,照在湿漉漉的地上,照在纸星星上,照在空衣服上。
她从未想过,太阳,竟是如此的温暖。
温暖到过于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