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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迷茫的少年 西海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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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沙滩上,一阵海浪刷过,突然出现一个狼狈的少年……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夏油勝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空。海浪声一下一下拍进耳朵,带着咸腥的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躺在一片陌生的沙滩上,身下是粗粝的沙粒,硌得后背隐隐发痛。
我是谁?
这个问题刚冒出来,就像被风吹散的沙一样抓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不是那种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焦灼,而是真正的、彻底的空白,仿佛他的生命就是从这一秒才刚刚开始。
夏油勝撑起身体坐起来,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沙滩,礁石,无边无际的海面,没有船,没有人,没有任何可以告诉他答案的东西。
他试着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喉咙干得要命。
不能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本能地冒了出来。夏油勝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朝远离海岸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沙地渐渐变成碎石,又变成坚硬的岩层。他不记得走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前方,把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终于,他看见了人影。
那是一群衣着古怪的人。有人穿着漆黑的制服,有人披着华丽到近乎滑稽的斗篷,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体型臃肿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个透明的圆形罩子,像是某种呼吸装置,将她与周围的空气隔离开来。
夏油勝还没来得及判断这群人的身份,那个女人已经看见了他。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的猎物,嘴里发出一连串尖细的笑声,冲着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
由于距离原因,夏油勝没有听见,但下一秒,那群人便一拥而上,七八只手同时按住他的四肢和躯干,将他死死压在地上。沙粒嵌进脸颊,夏油勝的挣扎在绝对的人数优势面前毫无意义。
“咦嘻嘻嘻嘻——”
胖女人踩着步子走过来,蹲下身,用粗肥的手指捏住夏油勝的下巴,将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她身上带着一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真是意外之喜呀。”她的声音黏腻得像融化的糖浆,每一个音节都拉得长长的,“长得真不错——以后,你就是我的收藏品了。”
“能被霍提伊宫大人看上,是这小子的福气啊!”一旁的黑衣保镖立刻凑上来,脸上的谄媚堆得快要溢出来,手脚并用地比划着,声音高亢得刺耳,“大人您的眼光,那当然是——”
“行了。”霍提伊宫打断他,但嘴角的肥肉分明往上堆了堆,“来人,给他烙上我的印记。”
夏油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不知道“烙印”意味着什么,但那女人眼中闪烁的恶意穿透皮肤,直直刺进他的灵魂深处。他开始拼命挣扎,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能使上力的部位撞击压住他的人。但刚刚苏醒的身体太过虚弱,那些挣扎在按住他的保镖眼里,不过是蚍蜉撼树。
后背的衣服被粗鲁地扯开,凉意贴上皮肤。
紧接着,是烧红的烙铁按上肩胛骨的剧痛。
滋啦——
皮肉烧焦的气味冲进鼻腔。夏油勝的惨叫声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尖锐得几乎撕裂了海风。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凿穿了一个洞,火焰顺着那个洞往骨头缝里钻,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天空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光。
“别让他死了哦——”
霍提伊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心满意足的尾音。
夏油勝再次睁开眼睛时,入目的是一面低矮的天花板。木质板材上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后背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缠着粗糙的绷带,每一次呼吸都能扯动那片烧伤的皮肉,疼得他额头渗汗。
他试着动了动脖子,金属碰撞的声响让他僵住了。
夏油勝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脖子上冰冷的金属枷锁压得他喘不上气。
门被推开,之前那个谄媚的保镖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醒了?”他的语气和之前判若两人,没有半点谄媚,只剩冷漠的、例行公事般的平淡,“从今天起,你就是31号了。之前那个31号已经废了,你运气好,赶上了空缺。”
夏油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能被选为霍提伊宫大人的收藏品,你应该感到荣幸。”保镖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好好表现,别像你前面那个一样——才三个月就坏了。”
夏油勝依旧没有开口,但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不傻。那个女人的眼神,烙印时的疼痛,脖子上的枷锁,还有“收藏品”、“坏了”这些词——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他落入了一群疯子手里,而这群人视人命如草芥。
活下去!必须先让他们放松警惕。
他垂下眼睑,让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放得又低又软:“是,我会好好表现的。”
保镖盯着他看了几秒,嗤笑一声。这种认命的奴隶他见得太多了。刚来的时候要么哭天喊地,要么像这样故作恭顺,骨子里都在做着同一个梦——以为自己能讨大人欢心,能被另眼相待。
天真,等他们亲眼看见霍提伊宫是怎么“疼爱”那些玩物的时候,那种表情才叫精彩。不过那都跟他没关系了。用不了多久,这小子就会被新的32号取代。
船上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出乎保镖意料的是,这个31号格外安分。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从不哭闹,从不反抗。霍提伊宫让人给他送来的衣服,他乖乖穿上;让他学规矩,他认认真真地学。甚至比之前任何一个“收藏品”都学得快。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夏油勝的容貌在养了几天之后,越发显出一种光彩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干净的、舒服的好看,像吸足了水分的花,安静地绽放着。霍提伊宫对此满意极了,像对待新到手的宠物一样,给他准备了独立的舱室、精致的食物,甚至允许他在有人看守的情况下到甲板上放风。
夏油勝照单全收。吃饭,休息,放风,学规矩。他从不主动提问,从不多看任何东西,乖顺得像一只被豢养的猫。
但他一直在观察,在甲板上放风的时候,会关注每一个船员的活动规律。吃饭的时候,会记住保镖们换班的频率。学规矩的间隙,会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
脖子上的枷锁是奴隶颈环,里面装有炸药。一旦他距离霍提伊宫超过一定范围,或者那女人按下某个开关,他的脑袋就会被炸飞。而他们的目的地,是这片大陆的顶端——悬浮在万米高空的圣地·玛丽乔亚。
万米高空。
夏油勝站在甲板上,仰头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巨大阴影。那是一座赤红色的山壁,从海面拔起,直插云霄,高得望不见尽头。它像一堵巨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将整个大海拦腰截断。船只在它脚下渺小如蚁。
这就是红土大陆。
而他要被带上去了。
夏油勝的手指在袖中收紧。这些天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可以逃走的机会。但一旦被带上那座悬浮在云端的城市,脖子上拴着炸药,四面八方都是天空——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不能上去。
船靠岸那天,霍提伊宫却没有直接返回圣地。她心情很好,决定先去岛上的拍卖行逛一圈,给姐姐挑一件伴手礼。
还有什么比一个精壮的奴隶更能讨人欢心?
阴暗的拍卖场里,灯光被刻意调得昏黄。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汗水和金属锈蚀的气味,让人喉咙发紧。霍提伊宫坐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名册,直到一个笼子被推到台前。
她翻页的动作停住了。
笼子里关着一个高大强壮的半鱼人。他有着人类的五官轮廓,皮肤上覆着一层极淡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鳃裂隐藏在耳后,手指之间有半透明的蹼膜,但整体看上去并不突兀,反而有种异样的和谐感。他的双手被铁链锁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眼睛里的光芒锋利得像刀子。
霍提伊宫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太可惜了!”她扯着手套的边缘,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遗憾和不甘,“这种货色怎么就只有一只啊?人家真的想要一对——”
没有人敢接话。身后的保镖们安静得像一群鹌鹑,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霍提伊宫发了一阵火,但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张脸的诱惑。她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付钱提货。
保镖们把半鱼人从笼子里押出来时,已经给他套上了颈环。半鱼人没有挣扎,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眼底的不甘和屈辱几乎要溢出来。
霍提伊宫看着他的眼神,兴奋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最喜欢这种刺头。那种被打断骨头也不肯低头的倔强,被一点点碾碎时的绝望,那种从“不”到“是”的过程——简直是无上的快乐。可惜,这只是给姐姐的礼物。
或许是看见了霍提伊宫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恶意,或许是早就下定了决心只等一个时机,半鱼人的目光终于定在了她的脸上。
下一秒,他一掌抽飞了挡在身前的高大保镖。
那个人影横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同伴,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半鱼人抓住这个间隙,双腿发力,像一颗炮弹般朝霍提伊宫直扑过去。
但他离得太远了。
冲到半途,两侧的保镖已经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用人墙将他死死拦在距离霍提伊宫三步之外的地方。半鱼人发出低沉的吼声,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却再也无法前进一寸。
“混账!下贱的鱼人!”霍提伊宫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黏糊糊的汗珠。她像一头被激怒的肥猪,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给我抓住他!我要活的!活的!”
半鱼人的前路被彻底阻拦,他知道自己失败了。但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所有的保镖都涌过来保护这头肥猪,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已经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只剩窗边还站着一个瘦弱的奴隶少年。
半鱼人的眼神一暗。他没有犹豫,猛地挣开按住他的几只手,一把抓起那个少年,转身撞碎了身后的彩窗玻璃,纵身跃出窗外。
玻璃碎裂的声响在夜空中炸开,碎片像雨一样洒落。身后传来霍提伊宫歇斯底里的尖叫——
“抓住他们!关掉距离限制!留活口!我要亲手把他拆成零件!!!”
风声灌满耳朵。夏油勝被掐着脖子拎在半空,像一只被提住后颈的猫。他不得不用双手抱住半鱼人的手臂,才勉强让自己的呼吸不被彻底掐断。
半鱼人的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甩开了追兵。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巷道,翻过一道矮墙,最终在一个废弃的角落停了下来。他把夏油勝甩在地上,转身开始研究自己脖子上的颈环。
“咳咳……咳……”
夏油勝捂着脖子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看见半鱼人正用力扯着颈环的接口,眉头拧成一团,眼底的怒火和焦躁几乎要烧出来。
夏油勝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摊在掌心,朝半鱼人递了过去。
“用这个吧。这是你的钥匙。”
半鱼人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夏油勝手中的钥匙上,又移到夏油勝的脸上。眼底的焦躁变成了警惕,像一头嗅到陷阱气息的野兽。
他没有接。
“你怎么不用?”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鱼类特有的微微震颤,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
夏油勝没有被他眼中的戒备逼退。他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摸出第二把钥匙,摊开另一只手掌。
“这把是你打飞的那个保镖身上掉下来的,和你的颈环是一对。”他晃了晃右手的钥匙,又晃了晃左手,“这把才是我的。谢谢你——顺便把我带出来了。”
说着,他将左手的钥匙插进自己脖子上的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颈环应声而开。
金属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半鱼人盯着地上那副打开的颈环,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他伸出手,从夏油勝掌心拿走了那把钥匙。
“啪嗒。”
颈环掉在地上。半鱼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上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的锋芒收敛了许多。
“……抱歉。”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刚才,弄伤你了。”
“没事。”夏油勝揉了揉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将拆下来的颈环踢进角落深处,防止这东西突然爆炸,“你也是为了自保。”
半鱼人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我叫卡塔。”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没有了警惕和戒备,只有少年人特有的、直白的期待。他的目光落在夏油勝脸上,认认真真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
夏油勝张了张嘴,我叫什么?
他愣住了,这个问题,从他醒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脑海深处盘旋,像一根若有若无的刺。只是之前他忙着观察、忙着求生、忙着等待逃跑的机会,没有时间坐下来认真去想。
可现在,当有人面对面地、带着期待的目光问出这个问题时,那根刺忽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不知做什么磨出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这双手的主人一定有过某种训练,有过某种生活,有过某种身份。有过一个名字。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是那种努力回忆却暂时想不起来的焦灼,而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就像有人把他脑中的某个部分连根拔走,只留下一个光滑的空洞。
夏油勝摇了摇头,把双手放下。
“我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好像……失忆了。”
“呃。”卡塔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手足无措的样子和方才那个一掌抽飞保镖的半鱼人判若两人,“抱、抱歉……我不知道……”
“哈哈哈,没事。”夏油勝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那不是强撑的、勉强的笑。他眼底亮亮的,像雨后的水洼映着天光,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阴霾。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夜空中没有星星,但远处有光。
他真的不难过,因为他已经获得新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