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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饴糖 卷四·饴糖 ...

  •   卷四·饴糖
      入太学的日子定在立春之后。

      顾金风亲自挑的日子,亲自写的荐书,亲自送儿子到太学门口。他站在朱漆大门前,整了整顾迢的衣领,声音不高不低:“太学不比家里,这里的先生都是当世大儒,同窗都是各州县的佼佼者。你在这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顾迢垂着手,点了点头。

      “每月朔望,我会让人来问你功课。私试公试,名次不许跌出前十。”

      “是。”

      顾金风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阿岸,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审视一件买回来的东西是否合用。“照顾好少爷。”他说,然后转身上了轿,帘子一放,走了。

      顾迢站在太学门口,看着父亲的轿子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阿岸不敢催,抱着包袱站在后面。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人鼻尖发红。

      “走吧。”顾迢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宅子在甜水巷,父亲年前就买下了。”

      阿岸一愣。他原以为要在附近赁房,没想到老爷早已置办了产业。跟着顾迢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尽头是一扇黑漆大门。门楣上没挂牌匾,但门槛高阔,门前两个石鼓磨得发亮。推门进去,院子比阿岸想象的要大——三间正房,东西两厢,后院还有个小花园,一株老槐树正发新芽。

      “这儿比府里安静。”顾迢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阿岸把包袱放进屋里,开始收拾。他把少爷的书册一本本摆上书架,把笔墨纸砚在书案上归置好,又去灶披看了看——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灶台砌得整整齐齐。他烧了一壶水,给少爷泡了茶端过去。

      顾迢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翻。他看着窗外的槐树,眼神有些空。

      “阿岸。”

      “在。”

      “以后在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他说,“你也不用时时刻刻站着,该坐就坐。”

      阿岸应了一声,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慌。他不知道“没那么多规矩”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少爷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在府里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卸下了一件看不见的重物。

      那天晚上,阿岸做了一锅饴糖。麦芽熬的,琥珀色的,粘稠稠的,能拉出长长的丝。父亲教过他,饴糖要熬到“挂旗”才算好——用筷子挑起来,糖浆往下淌,最后那一滴挂在筷头,像一面小旗。他守着灶,一边熬一边想,少爷最近胃口不好,饴糖泡水喝能暖胃。

      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过去。顾迢接过来,用筷子挑了一点,放进嘴里。

      “甜。”他说。

      “饴糖就是甜的。”阿岸笑了笑。

      顾迢又挑了一点,这次拉出了一根长长的丝,在灯下亮晶晶的。“能拉这么长。”他看了看那根丝,忽然说,“以前在府里,父亲从不让我吃糖。说吃多了会坏牙齿,读书的人,牙齿坏了不好看。”

      阿岸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少爷说过这种话。不是抱怨,不是诉苦,就是随口一提,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现在呢?”阿岸问。

      “现在?”顾迢把那根糖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现在他管不着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阿岸从没见过的、有些孩子气的、甚至带着一点得意的笑。阿岸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少爷今天不一样了。不是换了衣裳的那种不一样,是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条缝,透了一口气。

      开学之前,顾迢说要出去逛逛。

      “来太学好几天了,连周围有什么铺子都不知道。”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那根白玉簪别着,“你跟我去。”

      阿岸应了,跟在后面。

      太学所在的这条街叫崇化坊,紧挨着御街,铺面鳞次栉比,热闹得很。卖书的、卖画的、卖笔墨纸砚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顾迢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偶尔停下来翻一翻书摊上的旧书,偶尔在点心铺子门口站一站,闻一闻里面飘出来的甜香。

      “这家店叫什么?”他指着一家铺面问。

      阿岸抬头看了看招牌:“张记饴糖铺。”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匾额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顾迢念了一遍:“饴糖铺。”他笑了笑,“跟你做的饴糖一样。”

      阿岸也笑了,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过开一间点心铺子,也卖饴糖,也卖蜜渍梅子,也卖糖霜玉糕。但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梦,远到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说。现在这个梦忽然出现在眼前,挂在一间真正的铺子上面,像一个被人从梦里拽出来的东西,忽然变得具体了。

      “进去看看。”顾迢已经迈步进去了。

      铺子不大,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青瓷罐子,里面装着各色蜜饯果脯。靠墙的架子上码着点心匣子,红纸封面上印着“张记”两个字。一个胖胖的掌柜迎出来,笑呵呵的:“二位公子,买点什么?小店的蜜煎樱桃是招牌,汴梁城独一份。”

      顾迢没有看蜜煎樱桃。他走到柜台前,低头看着那些青瓷罐子,忽然指了指最角落的一罐:“这是什么?”

      “饴糖。”掌柜说,“纯麦芽熬的,没掺别的。公子要尝尝?”

      顾迢点了点头。掌柜用竹签挑了一点,递给他。顾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不如你做的好吃。”他回头对阿岸说。

      阿岸吓了一跳,赶紧去看掌柜的脸色。掌柜倒是没生气,笑呵呵地说:“这位公子也会做饴糖?那可了不得。现在会这门手艺的年轻人不多了。”

      顾迢没有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买一罐。”

      掌柜应了,拿油纸包好,又用麻绳扎了个结,递给阿岸。阿岸接过来,抱在怀里。走出铺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也许有一天,他也能开一间这样的铺子。不是做梦,是真的。

      顾迢又逛了几家铺子。

      在书铺里,他买了一摞书,都是太学课程要用到的注疏。阿岸抱着,沉甸甸的,胳膊都酸了。在笔墨铺子里,他挑了两支笔,一块墨,又顺手拿了一叠竹纸。在成衣铺子门口,他站住了,回头看了阿岸一眼。

      “你进来。”

      阿岸抱着书和点心,踉踉跄跄地跟进去。顾迢在店里转了一圈,拿起一件靛蓝色的短褐,在阿岸身上比了比,又放下,换了一件鸦青色的。

      “这件。”他对掌柜说。

      掌柜笑呵呵地量了阿岸的尺寸,拿了一件新的,叠好,包起来。阿岸急了:“少爷,我有衣裳——”

      “你那身衣裳,洗得都发白了。”顾迢头也不回,“你是我的人,出来进去的,穿得寒酸了,丢的是我的脸。”

      阿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掌柜把包好的衣裳递给他,他只好接过来,抱在怀里,和那些书摞在一起,堆得下巴都看不见了。

      顾迢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走吧,再去前面看看。”

      阿岸跟在后面,怀里抱满了东西,走得磕磕绊绊。他心里有些暖,又有些说不清的酸。少爷说“你是我的人”,这句话让他高兴,但他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他是少爷的随从,代表少爷的脸面。给他买衣裳,是因为他穿得太破了,不像顾府出来的人。不是因为别的。

      不是因为别的。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像是怕自己忘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走到了潘楼街。

      这里比崇化坊更热闹,酒楼茶坊一家挨着一家,彩楼欢门高高挑起,绣旗在晚风里飘摇。空气里全是饭菜的香味——炒的、炸的、蒸的、煮的,混在一起,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饿了。”顾迢说。他难得说这种话,阿岸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少爷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温和的笑,不是客气的疏离,而是——放松。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歇一歇了。

      他们在街角一家小酒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楼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卖花的、卖果子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远处有杂耍的,敲锣打鼓,围了一大圈人。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屋顶的瓦片像镀了一层金。

      顾迢点了几个菜——糖醋鲤鱼、炙蛤蜊、炒腰子,又要了一壶冷酒。阿岸坐在对面,有些不安。他从来没跟少爷同桌吃过饭。以前在府里,少爷吃饭,他站在旁边伺候。少爷吃完了,他才能回后罩房吃自己的。

      “坐下。”顾迢看出他的犹豫,“这儿不是顾府,没那么多规矩。”

      阿岸慢慢坐下来,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顾迢给他倒了一杯冷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不太会喝酒。”阿岸说。

      “冷酒,不醉人。”顾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是有点苦。”

      阿岸也抿了一口。是苦的。不是饴糖那种甜中带苦,是纯粹的苦,像药。他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点这个。

      两个人吃着菜,看着窗外的街景。楼下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正吹着一只糖蝴蝶,周围围了一群小孩子。阿岸看着那只糖蝴蝶,想起父亲,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他捏过糖蝴蝶,说“蝴蝶不会飞走”。那只蝴蝶后来化了,糖水流了一手,黏糊糊的。

      “阿岸。”顾迢忽然开口了。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出来逛逛吗?”

      阿岸想了想,摇了摇头。

      顾迢端着酒杯,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在顾府里,我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要做什么——读书,写字,背经义,做策论。父亲不定时来查,先生每日来教,母亲偶尔来问一句‘功课如何’。我像一口钟,到了时辰就被人敲,不敲就不响。”他顿了顿,“敲了也不一定响。”

      阿岸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出来就好了。”顾迢把杯子里剩下的冷酒一口喝了,眉头又皱了一下,“离顾府远了,没人天天问我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篇。没人跟我说‘你是顾家的长子,你必须如何如何’。”他放下杯子,看着阿岸,眼睛里有阿岸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和的光,不是客气的光,而是一种孩子气的、有些任性的、甚至带着一点叛逆的光。

      “阿岸,离顾府远了,就轻松很多了。这样游玩逛街,也不会有人催促学业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笑。阿岸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少爷才十二岁。十二岁的孩子,应该像楼下那些看糖人的小孩一样,追着糖蝴蝶跑,笑得没心没肺。可少爷的笑,从来都是给大人看的。

      “少爷。”阿岸说。

      “嗯?”

      “你以后想逛,我就陪你逛。想吃什么东西,我就给你做。想……想出来坐坐,咱们就出来坐坐。”

      顾迢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在阿岸头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只小猫。

      “你倒是胆子大了。”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

      阿岸摸着头,笑了。他笑得有些傻,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白牙。顾迢看着他的笑,忽然也笑了。这次不是如释重负的笑,而是被逗笑的、忍不住的、真心的笑。

      “你笑起来真傻。”顾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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