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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霜玉糕 顾迢十二岁 ...

  •   顾迢十二岁那年秋天,通过了童子科。

      消息传回府里的时候,顾金风正在书房里写字。他听完禀报,放下笔,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笑,没有夸奖,甚至没有抬头看儿子一眼。

      顾迢站在书房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的笑。他等了一会儿,确认父亲没有别的话要说,才躬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转身的时候,阿岸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那天傍晚,阿岸在厨房里做糖霜玉糕。这是少爷最爱吃的点心,雪白的糯米糕,蒸得松软绵密,出锅时撒一层细细的糖霜,像初冬的第一场雪。他跟着姜大娘学了大半年,已经做得很像样了。他想着少爷考过了童子科,应该吃些甜的。

      糖霜玉糕讲究火候。蒸久了会硬,蒸短了会黏。糖霜要等糕凉一凉再撒,撒早了化成一摊水,撒晚了挂不住。阿岸守在灶前,盯着蒸笼里冒出来的白气,心里默数着时辰。出锅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糕扣在案板上,拿竹刀切成六块,方方正正,雪白雪白的。他撒上糖霜,又用桂花蜜在每块糕上点了一点,红褐色的蜜珠落在白色的糕面上,像雪地里开了花。

      他端着碟子往少爷书房走,心里想着少爷看到会高兴。

      走到半路,遇到了周妈妈。“给少爷送点心?”周妈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糕,“先别送了。老爷在书房里,正跟少爷说话呢。”阿岸应了一声,端着碟子站在廊下等着。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顾金风的声音。

      “……童子科算什么?不过是起步罢了。你知道李相公家的公子,十四岁就中了进士。你十二岁才过童子科,有什么好得意的?”

      没有声音。少爷没有说话。

      “明年开春,你去太学。我已经跟李博士说好了,你去了之后跟着他读。太学的私试、公试,一次都不能落下。三年之内,必须通过解试。”

      顿了顿。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少爷的声音,很平,很轻。

      “听见了就要做到。你是顾家的长子,你弟弟们都在看着你。你要是考不上进士,这个家将来谁来撑?”

      没有回答。

      “行了,你去吧。把《孟子》第七篇再抄三遍,明天早上我要看。”

      “是。”

      门开了。顾金风先走出来,看见阿岸端着碟子站在廊下,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顾迢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见了阿岸,也看见了阿岸手里那碟糖霜玉糕。

      糖霜已经化了。等了太久,糖霜遇热化成了水,渗进糕里,雪白的糕面上只剩下一层湿漉漉的痕迹,桂花蜜也晕开了,红褐色的,像泪痕。

      阿岸低头看了一眼,心里一沉:“少爷,我再去重新做一份——”

      “不用了。”顾迢从他手里接过碟子,转身进了书房。他坐下来,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阿岸站在旁边,看着少爷一口一口地把那块化了的糖霜玉糕吃完。六块糕,他吃了三块,剩下的三块推到了阿岸面前:“你吃吧。”

      阿岸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糕还是软的,但糖霜化了之后,甜味变得很薄,像被水冲淡了。桂花蜜倒是还在,但没有了糖霜的衬托,只剩下一股浓烈的甜,腻得有些发苦。他忽然想起姜大娘说过的话:“糖霜玉糕,吃的就是那层霜。霜没了,糕还是糕,但就不是那个味儿了。”他不知道少爷吃出来的,是什么味儿。

      消息传到正房的时候,李大娘子正在院子里看周妈妈晒书。周妈妈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喜气:“大娘子,少爷过了童子科,州衙那边已经发了文书。”

      李大娘子放下手里的书卷,想了想,说:“把我妆奁底下那个匣子拿来。”周妈妈应了,不多时捧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雕着缠枝莲纹,鎏金的锁扣已经有些发暗。李大娘子打开,里面是几件小玩意——一枚白玉双鱼佩,一只青玉纸镇,一方松烟墨,还有一支紫毫笔,笔杆上刻着极细的云纹。

      “这是当年我父亲给我的。”李大娘子把那支紫毫笔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让迢儿来挑一件吧。童子科,也算是家里的一桩喜事。”

      周妈妈应了,正要走,李大娘子又叫住她:“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是太老爷里赏的。”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捧着匣子去了。

      顾迢被叫到正房的时候,李大娘子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有抬头。周妈妈把匣子捧到他面前,笑盈盈地说:“少爷,太老爷里给少爷贺喜,这几件小玩意,少爷挑一件喜欢的。”

      顾迢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目光在那支紫毫笔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那枚白玉双鱼佩上。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方松烟墨。最不起眼的那件。墨色乌黑,沉甸甸的,没有纹饰,朴素得像一块石头。

      “就这个吧。”他说,声音不冷不热。

      李大娘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墨,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看书。

      顾迢行了礼,退了出来。阿岸在门外等着,看见少爷手里拿着一块墨,随口问了一句:“少爷挑了什么?”顾迢把墨递给他看:“松烟墨。父亲说,好墨磨出来的汁,乌黑发亮,写在纸上不褪色。”他顿了顿,忽然把墨塞进阿岸手里,“给你吧。你磨墨用。”

      阿岸一愣:“这是太老爷里赏给少爷的——”

      “我用不着。”顾迢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好墨坏墨,写出来的字都一样。父亲看不出来,先生也看不出来。没人看得出来。”

      阿岸捧着那方墨,站在原地。墨是凉的,沉甸甸的,上面似乎还留着少爷掌心的温度。他不知道少爷说“没人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但他把那方墨收进了袖子里,没有还给少爷。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那是少爷第一次送他东西,也是最后一次。那方墨他一直没用,舍不得磨。后来他死了,那方墨还在他的包袱里,和那枚戒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正房里传出了争吵声。

      阿岸本不该听到的。他只是在廊下等少爷的吩咐,正房的窗户没有关严,风把里面的声音送了出来。

      “他才十二岁!”是李大娘子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阿岸从未听过的尖锐,“你逼他读那些书,逼他考那些试,你有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不愿意?”顾金风的声音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他不愿意,谁愿意?他是我儿子,他是顾家的长子,他不读书谁读?你告诉我,这个家将来谁来撑?”

      “你当年娶我,是为了这个家。你现在逼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心里除了这个家,还有什么?”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阿岸站在廊下,连呼吸都不敢出声。

      “纤云。”顾金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从来就没有喜欢过这个孩子,对不对?”

      李大娘子没有说话。

      “因为他是我的儿子。”顾金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阿岸从未听过的疲惫,不是身体累的那种疲惫,是另外一种——像一根绳子绷了太久,快要断了,“你恨我,所以你连带着恨他。你看他的眼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看他的时候,你从来不看他的眼睛。因为他的眼睛像我。”

      “我没有恨他。”李大娘子的声音很轻。

      “你没有爱过他。”顾金风说,“你从来没有抱过他,没有亲过他,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你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请最好的先生——你以为这就够了?你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又是一阵沉默。

      “他想要什么,你知道?”李大娘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要我满意。”顾金风说,“他想要你多看他一眼。他每天读书读到半夜,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他想让你知道,他不是一个不该生下来的孩子。”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摇晃晃。阿岸站在廊下,手脚冰凉。他想起少爷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样子,面朝着墙,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做的娃娃。他想起少爷说“够了”的那张纸,想起少爷吃糖霜玉糕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金风。”李大娘子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得对。我不喜欢这个孩子。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他太像你了。他笑起来像你,走路像你,连读书的样子都像你。我每天看着他,就像看着你。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顾金风没有说话。

      “你毁了我的一辈子。”李大娘子的声音没有颤抖,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杀了飞星,你逼我嫁给你,你让我在这个家里活了十一年,像一具行尸走肉。我不恨迢儿,但我也没有力气去爱他。我的力气,早就被你耗尽了。”

      阿岸听见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不是瓷器,是更脆的东西。他说不清。他只知道,那天晚上,少爷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顾迢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早上,阿岸去送茶的时候,少爷已经坐在书案前了。《孟子》第七篇抄了三遍,整整齐齐地叠在桌角,墨迹已经干透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看见阿岸进来,还笑了一下:“今天做糖霜玉糕了吗?”

      “还没。少爷想吃?”

      “嗯。多放一点糖霜。”顾迢顿了顿,“上次化了的那个,太苦了。”

      阿岸愣了一下。糖霜玉糕怎么会苦?但他没有问。他去了厨房,重新做了一份,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糖霜还没来得及化。他端着碟子进书房的时候,顾迢正在看书,抬起头看了一眼,放下书,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

      阿岸站在旁边,看着少爷把那块糕吃完。这一次他没有皱眉。阿岸松了一口气,转身去收拾书案。他的手指碰到那三叠抄好的《孟子》,纸张冰凉,墨迹乌黑发亮。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话,想起少爷说“太苦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少爷已经在吃第二块糕了,低着头,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窗外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阿岸忽然觉得,少爷离他很远。不是距离的远,是另外一种远——像糖霜玉糕上面的那层霜,看着在,一碰就化了,留都留不住。

      那天下午,顾金风又来了少爷的院子。

      这一次他没有考功课,也没有说那些“你一定要考上进士”的话。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顾迢站起来,叫了一声“父亲”,垂着手等他说话。

      “你母亲给你的那方墨,”顾金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挑的?”

      顾迢点了点头。

      “为什么挑那个?”

      顾迢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最不起眼。母亲给了我,我收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不用谢,不用记,不用还。”

      顾金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像我。”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顾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阿岸站在门外,看见少爷的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塌了下去,像一张被压弯了的弓,终于撑不住了。

      他走过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糖霜玉糕端到少爷面前。

      “少爷,还热着。”

      顾迢看了他一眼,拿起那块糕,咬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说“好吃”。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那块糕吃完了,然后把碟子递给阿岸,说了一句:“明天再做一份吧。”

      阿岸点了点头。

      他端着空碟子走出书房,走到廊下,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碟子——上面还沾着一点糖霜,已经化了,湿漉漉的,像眼泪。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放进嘴里。

      甜的。

      但甜过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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