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酥油鲍螺(上) 王大娘的话 ...
-
王大娘的话在阿岸心里扎了根。
那几日,他总是不自觉地摸自己的眼睛。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还支棱着,但眼睛确实是亮的。他不知道这双眼睛像谁,更不知道“像”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远远看见顾金风的影子,他就会绕道走。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顾迢的功课一日比一日紧。顾金风虽然不常在家,但每次回来必考功课,考不过便罚。罚的方式五花八门——抄书、禁食、站墙角,最轻的也是一顿训斥。
阿岸渐渐摸出了规律:老爷心情好的时候,少爷的日子就好过一些;老爷在朝中受了气,少爷便是头一个出气筒。但不管怎样,少爷从不在人前露出半点不满。他该笑的时候笑,该恭敬的时候恭敬,连挨训的时候都站得笔直,垂着眼睛,一声不吭。
只有阿岸知道,挨训之后,少爷会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很久很久,不说话,也不动。灯也不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像一尊没有表情的泥塑。
阿岸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最后还是悄悄地退了下去。
后来他想了个办法——每次少爷挨了训,他就在书案上放一碟点心。不说话,不劝,只是放好,然后退出去。
第二天早上,碟子总是空的。
阿岸不知道那点心的味道,少爷尝出来没有。
八月中的一天,顾金风难得在家用晚膳。
阿岸被叫去前厅伺候布菜。他端着菜碟走进去的时候,顾金风正和夫人说话,语气不冷不热,像在谈一桩买卖。
“……李相那边,你多走动走动。”顾金风夹了一筷子菜,头也没抬,“你是他女儿,他不帮你帮谁?”
李大娘子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还有,”顾金风放下筷子,看了夫人一眼,“迢儿的功课,你多盯着些。明年要参加童子科了,不能给我丢脸。”
“老爷说的是。”李大娘子的声音很平,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阿岸把菜碟摆好,退到一边。他偷偷看了一眼少爷——顾迢坐在下首,端端正正,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筷子夹菜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父亲和母亲说的话与他无关。
但阿岸注意到,少爷只夹了面前那一碟菜,其他的,碰都没碰。
饭后,阿岸跟着少爷回书房。
顾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月光洒在回廊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岸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书箱,看着那个影子从青砖上滑过去,像一片飘在水面上的落叶。
进了书房,顾迢坐下来,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字。
阿岸点灯磨墨,一切如常。
“阿岸。”少爷忽然开口。
“在。”
“你觉得我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阿岸的手顿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好话,他说不出口;说实话,他不敢。
“小人不敢妄议老爷。”他低下头。
顾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又稳住了。
“你倒是谨慎。”他说,又低下头写字,“比福安聪明。”
阿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他继续磨墨,一圈一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
“我小时候,”顾迢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以为父亲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后来才知道,他也不过是……”他没说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阿岸等着,但没有等到下文。
顾迢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新铺了一张。
“换茶。”他说。
阿岸端起茶壶,退了出去。
那之后的日子,阿岸渐渐习惯了府里的节奏。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去少爷房里伺候洗漱,然后跟着去学堂。少爷读书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的廊下等着,偶尔拿出那本《千字文》注本翻一翻。他认字慢,但肯下功夫,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圈出来,等少爷有空了再问。
顾迢倒是有问必答,偶尔还会多讲几句。但阿岸发现,少爷讲完那些字的意思之后,从来不问他“记住了吗”。好像他记不记得住,对少爷来说,并不重要。
阿岸也不在意。他把那些字记在心里,晚上睡觉前在脑子里过一遍,第二天再去问新的。
“你倒是肯学。”顾迢有一次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我娘说,认字是穷人家的孩子往上走的梯子。”阿岸老老实实地说。
顾迢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锋沉稳,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阿岸注意到,少爷的笔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
午后的时光,阿岸大多待在点心房。
姜大娘说话算话,真的一点点教他。从和面开始,到调馅、包制、蒸烤,每一样都让他亲手试。阿岸的手不算巧,但胜在有耐心,失败了就重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你倒是不怕烦。”姜大娘看着他第五次揉面,忍不住说。
“我爹说,做糖的手艺,靠的就是手稳。”阿岸低着头,手上的动作不停,“手稳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姜大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爹说得对。”
阿岸没有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眶就红了。
九月初,顾迢的童子科考试定下了日子。
消息传来的那天晚上,顾金风难得地没有考功课,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好好准备,不要给顾家丢脸。”
顾迢听了,面色如常,只应了一声“是”。
阿岸在旁边磨墨,看见少爷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阿岸。”顾迢忽然说。
“在。”
“你帮我做一道点心吧。”
阿岸愣了一下。少爷从来没有主动要过点心。
“什么点心?”他问。
“酥油鲍螺。”顾迢说,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想吃。”
阿岸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发虚。酥油鲍螺他还没学过,只知道那是姜大娘的拿手点心,做起来很麻烦。
但他没有说不。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点心房,缠着姜大娘教他。
“酥油鲍螺?”姜大娘看了他一眼,“那可是费工夫的。你学这个做什么?”
“少爷想吃。”阿岸说。
姜大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行,教你。但你得答应我,学不会不许哭。”
阿岸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姜大娘也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不是小孩子……我看你比小孩子还让人操心。”
那几日,阿岸一有空就往点心房跑。
酥油鲍螺的做法确实复杂:酥油要化到恰到好处,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凉;面皮要擀得薄如蝉翼,叠了一层又一层;馅料要用蜜渍过的果仁,剁得细细的,拌上桂花和糖;最后入炉烤的时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阿岸试了三次,失败了三次。
第一次,酥油太热,面皮烫熟了,卷不起来。
第二次,火候过了,鲍螺烤焦了,黑乎乎一团。
第三次,馅料放多了,烤的时候漏出来,糊了一烤盘。
姜大娘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又给他拿了一份材料。
阿岸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第四次。
这一次,他放慢了每一个步骤。化油的时候,用手指试温度,不烫手了才敢用。擀皮的时候,一点一点地擀,宁可慢,不能破。叠层的时候,每一层都抹匀了酥油,边边角角都不放过。馅料只放七分满,留出膨胀的余地。入炉之后,他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盯着炉火,一刻也不敢离开。
“行了。”姜大娘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烤就糊了。”
阿岸打开炉门,一股甜香扑面而来。那一炉酥油鲍螺,金黄油亮,层层分明,像一朵朵开在烤盘上的花。
“成了。”姜大娘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你这孩子,手不笨。”
阿岸把那几块酥油鲍螺小心翼翼地装进碟子里,端着往少爷的院子走。他的手有些抖,不是因为不稳,是因为高兴。
他推开门的时候,顾迢正坐在书案后面看书。
“少爷,点心做好了。”阿岸把碟子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等着少爷评价。
顾迢看了一眼那碟酥油鲍螺,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慢慢地嚼。
阿岸站在旁边,手心都是汗。
“还行。”顾迢说,语气淡淡的,和平时说“换茶”一模一样。
但阿岸注意到,少爷把那块酥油鲍螺吃完了——一口没剩,连掉在手心的渣都舔了。
“明天再做。”顾迢说完,又低下头看书。
阿岸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少爷的筷子又伸向了碟子,又夹了一块。
他轻轻关上门,站在廊下,咧嘴笑了。
那一刻,他不知道,那一碟酥油鲍螺,少爷一块都没剩。也不知道,少爷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停了好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少爷说“还行”。
还行,就是好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