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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白瑞雨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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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老爷子把白瑞雨接到了明家,之后又过几天,明琛终于慢慢得知了白瑞雨身世的全貌。
白瑞雨的母亲名叫白玫,当年她与白瑞雨的生父未婚先孕,白瑞雨的生父不想要他,得知白玫执意要留下孩子便销声匿迹。白玫独自将白瑞雨抚养到五岁,在执行一次考古任务时,白玫意外去世,白瑞雨成了孤儿。
周教授是白玫的导师,十分爱重她的才华,周教授无妻无子,茕茕独立,见白瑞雨孤苦无依,便将其收养。为了躲避闲言碎语,也为了让白瑞雨忘却丧母之痛,周教授带他搬来江海,开始与明家往来。
明琛的震惊无以复加,他一直以为白瑞雨是周教授的外孙,所以才不姓周,从没想过是因为他和周教授没有血缘关系。
而且白瑞雨本人不提,明老爷子明显也早就知道,一群人里只有他一个被蒙在鼓里,这让他在惊讶之余,更感到一股微妙的憋屈,凭什么只瞒着他一个,他看起来是那么不能保守秘密的人嘛。
他十分不爽,甚至想去质问,可转念一想,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知道了又能怎样?因为白瑞雨是比他更孤的孤儿,所以会更让着白瑞雨一点?
且不提他能不能做得到,他直觉白瑞雨从不跟他提这些,原因之一也是因为白瑞雨不希望自己这样做。
不过他要是知道了,至少能在白瑞雨的亲爹找来胡说八道时一早把人轰走。
明琛烦躁地摁着游戏机,听见隔壁白瑞雨开门进门,赶快按下静音,虽然他不清楚,白瑞雨这些天到底有没有睡着过。
得适应白瑞雨住在家里,还得消化这五花八门的情绪,明琛心里乱得不行,甚至都没意识到明老爷子的反常:他在外面打了别人,明老爷子居然没揍他。
一直到中考结束,白瑞雨都住在明家,出门车接车送,在校有小狼狗似的明琛寸步不离。据说那一家人不死心,又在市里呆了一段日子,结果在明家的铜墙铁壁下铩羽而归,再没碰到白瑞雨的一根手指头。
明琛颇为得意,自觉居功甚伟,并一厢情愿地认为,白瑞雨也会很快恢复正常,变回以前那个会跟他抬杠斗嘴、插科打诨的白瑞雨,就像他在几年前同样灿烂炽烈的季节里,在这座老宅里遇见的那个白瑞雨一样。
白瑞雨恢复正常之后,他自己的生活也会恢复如初。
他很快发现他大错特错。
住在明家的白瑞雨依旧省心安静,中考前按部就班地上学,中考后便日日在家看书。有同学约明琛出去玩,明老爷子让他把白瑞雨也带上,白瑞雨便跟着他去,有人问他话时他便应声,无人时他便安静地呆着。
一群人闹得厉害,甚至会忘了他,打了车开出去一半,明琛才反应过来把他落下了,急吼吼喊停车回去接人,便看见白瑞雨一个人站在路口,盛夏的绿树也有零星落叶,好几片都落在他的头发上。
乍看之下,白瑞雨没有任何异常,一日三餐照常吃,到点便去睡觉,人却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明琛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天他半夜起夜,听到卫生间里有动静,进门看见白瑞雨惨白着一张脸,睡衣被冷汗沁透了,正抱着马桶撕心裂肺地呕吐。
于是又送去医院,看过肠胃之后还看了心理科,去了几次也没看出什么效果,中考成绩出来了,明琛和白瑞雨都过了本市重点高中的录取线。
这对明琛来说是好消息,对白瑞雨来说并不是。他明显发挥失常,数学考得尤其差,虽说比明琛还是好上不少,但原本能冲击市状元的苗子,却和明琛一样没能考进重点班。
明琛的生日愿望,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实现了,他后悔了好几天,心道早知这么灵,当时该许个更有用的愿望。
明老爷子为明琛高兴,也为白瑞雨可惜,白瑞雨整天郁郁寡欢的模样更让他心疼,借着庆祝他们顺利升上高中这个由头,明老爷子表示要慷慨解囊,让明琛和白瑞雨报个团去欧洲玩一圈。
明琛欣喜若狂,他从小性子野,天南海北去过不少地方,但出国还是头一次。欧洲风景不错,离这伤心地儿也远,白瑞雨去了心情肯定能变好,且没有老头子管头管脚,想想都觉得通体舒泰。
他兴致勃勃,浮想联翩,一路上的吃喝玩乐都畅想好了,白瑞雨却道:“谢谢明爷爷,我就不去了。”
白瑞雨说完就起身回房,明琛和明老爷子面面相觑,明老爷子抬手一指:“你负责给我劝回来,不然你也别想去!”
就知道老爷子会这么说,明琛立刻追上楼,赶在白瑞雨关门前追进房间,白瑞雨抬头瞥了他一眼,没把他往外推,默默坐在了床上。
明琛站在桌边,习惯性想往桌子上坐,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好,于是靠着桌子,组织了一下语言:“……为什么不去?欧洲很好玩的。”
白瑞雨道:“考得好的是你,又不是我。”
……虽说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的关键不是这个。明琛想了想,道:“你不要这么想,没考进重点班也不等同于没考好啊,而且我打听过了,重点班每学期都会打乱重排,期末成绩好的话以后也能进的。”
他进重点班是不可能了,要不是为了白瑞雨,他才不会去打听。
白瑞雨还是摇头,大概明琛的失望太明显,他顿了一下,道:“如果明爷爷不让你一个人去,我去跟他说,再给你找个伴儿就是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琛莫名烦躁,脸也涨红了,“白瑞雨,你看不出来吗?我去不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们都在哄你高兴,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人死不能复生,你难道要伤心一辈子吗?”
他真是受够了,白瑞雨是失去了外公,痛苦也好伤心也好,总得有个限度。至亲去世他也经历过,伤心也不是这么个伤筋动骨的伤法,总不能人死了,活着的人就都不好好过了吧?要是所有失去亲人的人都和白瑞雨一样,那这个地球还转不转了?
明琛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自己的愠怒实则源于隐秘的恐惧,他怕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他的隔壁会真的空无一人。
他找不回以前那个鲜活生动的白瑞雨,就连眼前行尸走肉般的这个,他都有可能留不住。
白瑞雨定定望着他,那眼神让他脑后发凉,总觉得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下一秒就会现出几条狰狞的裂缝,然后白瑞雨就会整个碎在他面前,碎琼乱玉,一地狼藉,他割破双手也捡不起来。
良久,白瑞雨开口了,他说:“你出去。”
明琛本就无颜面对他,在自己家里走出了落荒而逃的味道。
那之后的几天,白瑞雨说自己感冒了,整日呆在房间,连吃饭都不和明琛打照面。
明琛又后悔又着急,他已经不在乎即将泡汤的欧洲之旅了,一心想让白瑞雨原谅他。当面道歉他抹不开脸,也见不着人,遂用出毕生功力,写了封情真意切的道歉信,每个字都字斟句酌,笔杆咬烂了两根。
他本想把信从白瑞雨门缝里塞进去,又怕白瑞雨没看见,落到阿姨甚至明老爷子手里。在门前踌躇半天,忽然发现门是虚掩的,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
那就把信放到书桌上吧,他天天看书总能看到。明琛走近书桌,刚想把信一放,忽然看见那上面放着张纸,是邻市一所全寄宿高中的入学申请表。
白瑞雨被他气成这样了?要去寄宿学校不说,连江海都不想呆了?
明琛第一反应是把那申请表揉成一团摔进纸篓,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把那张表捏在手里作为证据,跑去找明老爷子。
他的话对白瑞雨来说肯定没用,只有明老爷子能拦住他。
这个点明老爷子一般在书房,明琛遥遥看见虚掩的房门透出一线灯光,正要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白瑞雨的声音:“……谢谢明爷爷,可我一直住在这里,明琛会不高兴。”
明琛如遭雷击,人僵在门外成了石头,门里明老爷子道:“你不用管那小子,安心留下就好。”
白瑞雨似是笑了笑:“明爷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道理不能这么讲,我们都明白。”
明琛背靠在墙上,白瑞雨的语气让他陌生,像是霜雪经年的陈茶,泛着与他这个年纪极不相衬的沉重和苦涩,听得明琛胸口酸涩,心里堵得透不过气来。
明老爷子沉默良久,才道:“好吧,那你……”
脑中一空,情绪先于理智行事,明琛一脚把门踢开,冲到两人面前,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句:“白瑞雨不能走!”
白瑞雨正在为明老爷子泡功夫茶,明琛闯进来时手没滑,听到这句时手却不自觉地一抖。明老爷子看在眼里,眼底暗芒一闪,故意皱眉道:“嚷嚷什么,这事儿由得着你做主?你来的正好,明天去帮瑞雨搬家。”
明琛急了:“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白瑞雨不能走!”
明老爷子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哦?那你倒是给我把人留下啊。”
明琛喘着粗气,硬着头皮看向白瑞雨,白瑞雨的手在盖碗上摩挲着,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吵架后第一次对视,任务比当面道歉还艰巨,明琛有一万种办法激怒白瑞雨,要劝人回心转意却捉襟见肘。
进门时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消退了,大脑飞速运转,啥也没想出来,明琛从白瑞雨手底的茶盘汲取灵感,结结巴巴道:“……你走了,没人能给爷爷泡茶了。”
极其糟糕的选择,明老爷子的反应也证实了这一点,大手带着呼啸的凉风直扑明琛的后颈:“胡言乱语!人家留下来是给你当仆人的吗?刚才在门外听的都白听了?给我好好说!”
不开窍的傻小子终于开了点窍,明琛想起刚刚在门外听到的白瑞雨的话,赶快对症下两剂猛药:“你留下吧,我不会不高兴,你要是这么走了,我才会不高兴。”
听起来像绕口令,细品也不太高明,好似白瑞雨留不留下全是因为他一人的喜恶。
明琛怕白瑞雨听了更气,急得想挠头,白瑞雨的目光却落在他攥着的纸上,问:“这是什么?”
明琛这才想起他还拿着白瑞雨去寄宿学校的申请单,白瑞雨也看出来了,细眉蹙起,道:“给我。”
明琛哪里肯给,白瑞雨伸手来夺,明琛情急之下热血上头,双手把那纸举高,“刺啦”一声撕成两半,接着两半变四半,四半变八半,最终化为一地纷纷扬扬的纸屑。
“你用不着这个!”明琛手臂一扬,右手食指虚空点着白瑞雨的胸口,像要把这颗七窍玲珑心里他看不懂的弯弯绕绕全都戳通戳破,“你有家,你家就在这里,你跑到邻市上寄宿学校干什么?”
一席话说的义愤填膺气壮山河,书房里一片静寂。明琛说完狂喘,白瑞雨愕然呆立,只有明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悠悠品茶,眯着眼睛欣赏自己的孙子,心想这么多年总算是没白养,关键时刻总算有点像个人了。
小辈发挥完了,还得靠长辈一锤定音。明老爷子喝完一杯,清清嗓子,对白瑞雨道:“你听见了吧?狗嘴里也吐不出再多象牙了,你也别难为他了,留下来,就当帮我看住明琛,也当是陪陪我。”
他把喝空的茶杯推到白瑞雨面前,语气没有长辈居高临下的威严,只有老人对孙辈的惦念和珍重:“明琛这小子手太笨,我想有个孙辈给我泡泡茶,可以吗?”
一老一少目光殷殷,相似的眼底有着一脉相承的热烈温度,白瑞雨心底一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那日医院走廊,他即将摔倒在地之时,及时将他接住的那个温暖怀抱。
明老爷子的心思他明白,明琛虽然话不过脑子,但态度表达得还是很清楚的。
可他要离开明家,并非因为不想,而是不能。
未出生时就被父亲抛弃,出生后母亲早逝,收养他的周教授也早早撒手人寰。于他而言,幸福的家庭生活如同肥皂泡般美丽易碎,即便无人议论指点,他也会怀疑自己是小说里描写的天煞孤星。
既是天煞孤星,招来的只有祸患,周教授葬礼上的闹剧便是明证。明老爷子是他尊敬的长辈,明琛虽然爱跟自己斗嘴,但也是热情赤诚的好人,他不想给他们惹来麻烦,更不想给他们带来厄运。
可他们不放他走,明琛撕了他的寄宿申请,明老爷子更为他找好了台阶,仿佛让他留下不是怜悯他无处可去,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他。
白瑞雨咬唇,一转头又对上了明琛的目光。明琛业已黔驴技穷,再也想不出更多的词儿了,只能眼巴巴地望着白瑞雨。
白瑞雨沐在他的目光里,沉默良久,坐回茶盘前,提壶注水,静待出汤,为明老爷子斟了一盏茶,双手奉上之时,轻轻点了点头。
他同意留下了。
明琛大松一口气,这一番折腾得够呛,绷紧的身体卸了力,正想往旁边椅子上一瘫,又被明老爷子一巴掌拍起:“回去睡觉,明天去帮瑞雨搬家。”
明琛懵了:“不是不走了嘛,又搬哪门子家?”
“我是说,帮人家把以前周教授房子里的东西搬过来!”明老爷子确信,虽然刚才表现不错,但孙子还是那个不着调的孙子,“你这脑子怎么考上的高中,以后好好跟人家瑞雨学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