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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今晚就别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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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瑞雨没有再跟明琛废话,吃完药后便上了楼。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是倚着床头坐了一会儿,撑不住了就侧躺下来,蜷缩起身体,小心地抱着肚子,缓慢而有节奏地抚摸着,仿佛是对孩子的某种无言的安慰。
自从发现怀了这个孩子之后,他一直在强迫自己,尽量别去想之前失去的那个孩子。也许是他小题大做,但他总觉得,在怀着这一个的时候去想上一个,对腹中的孩子很不公平。
每个孩子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不能一厢情愿,把孩子想像成是谁的替代品,失去的孩子就是永远失去了,留下的空洞没有任何人能填补,即便这个也是他和明琛的孩子,流着一模一样的血,也不会是他当年失去的那个。
可正是因为曾经失去过,撕心裂肺地痛过,才让他坚定地要留下这个孩子。他已经不是当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学生,他有体面的工作,稳定的收入,舒适安全的居所,更有独立抚养孩子长大的信心。孩子永远不会见到他的另一个父亲,但却能拥有一个完美的家,能体会到无需条件亦毫无保留的爱,当年白瑞雨母亲有勇气做到的事,如今白瑞雨一样能做到。
对,是家。他已经不需要依赖明琛,才能拥有一个家了。家的要义,不是楼栋屋舍,也不是传承与财富,家只是家人间坚固深厚的联结,只要有他和孩子,这个家便足够完整。
可一想到家这个字眼,他还是会想到明琛。不是那个行事冲动不计后果的明琛,也不是那个把他丢在国内不管不顾的明琛,是今晚的明琛,被他甩了耳光之后湿漉漉地坐在后门发呆的明琛,被他叮嘱了一句便乖乖站在坐垫上一动不敢动的明琛,做出一桌丰盛菜肴因他一句夸奖两眼放光的明琛,蹲在抽屉前帮他拿药的明琛,笨拙地关心他的身体,担忧又愤怒地问他是不是被谁欺负了的明琛。
雨声细密,心被温热的潮水包裹,某些横亘在心里的坚硬的东西被吞没,融化,变得模糊而柔软,如同舒展的水草,再也阻拦不了什么。
可他又想起明爷爷的话,想起从病榻上垂落,用力握住自己的干枯瘦削的手。
“孩子,放手吧,我的孙子我知道,他配不上你。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只有他能给。时代不同了,别再坚持了,忘掉这里,去过值得你过的日子。”
他明白老人的苦心,如果不是真心实意为他考虑,没有长辈会这样贬低自己的孙子。
可老人不知道,白瑞雨想要的,真的只有明琛能给。如果明琛不给他,他只能放弃,不能退而求其次。因此他不会再有第二个丈夫,他的孩子,也只会有他一个父亲。
可如果明琛……
身体有些不对劲,打断了白瑞雨的思绪,他一手扶着高隆的腹顶,另一手伸到背后,揉着酸痛的后腰,有些难耐地喘息。
不是孩子在闹他,孩子一直很安静,但他却感觉肚子发紧,沉重感比以前更甚,碾着他不堪重负的脊椎和尾骨,连带腹侧的肌肤都被扯得硬邦邦的,一阵阵的紧绷生疼。
他疑心是晚上吃多了,但胃并没有特别难受。他抚着肚子缓了一阵,额角沁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忽然听见轻缓的敲门声,明琛的声音传过来:“白瑞雨?你睡了吗?”
白瑞雨心底一紧,不知道明琛又要做什么,忐忑里却分明有些期待。他平复呼吸,吃力地撑着腰坐起身体,道:“没有。你还有事?”
门被推开一道不大不小的缝,明琛探进个脑袋,看见白瑞雨好端端坐在床上,松了一口气似的抓了抓头发,道:“那个,这么晚了,我也该走了,想着要跟你说一声。这衣服是我的,我就穿走了,阳台上那两件我就不拿了,你扔了就行。”
刚才白瑞雨甩下一句“他说跟我结婚”就上了楼,留下明琛在客厅呆坐了半晌,先因为这句话晕乎了半天,又担心白瑞雨一个人在楼上出什么事,还怕贸然上去又把白瑞雨气出好歹,好一通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看看时间已经不早,还是咬了咬牙,上楼来道别。
听明琛说要走,白瑞雨不由一怔,随即望向窗外。湿淋淋的夜色如墨汁流淌,透过雨痕斑驳的玻璃,只能看到房内两人的影子,窗边的排水管哗啦啦响成一片,雨势之大可想而知。
白瑞雨微微蹙眉,问:“你怎么走,你打到车了?”
“那倒没有。”从接到那司机的电话开始,明琛就彻底放弃了打车,“但我记得山下有个公交站,我坐公交车走得了。”
白瑞雨摇头:“那站点早就没了。”
明琛一愣:“啊?”旋即怀疑道,“你不会在忽悠我吧?”
白瑞雨失笑:“我骗你干什么,不信你自己看地图查,也不想想你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话音一落,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这没回来的多少年里,是明琛在国外奋斗拼搏的数年,也是他抛下白瑞雨不闻不问的数年。白瑞雨说这话不是为了控诉什么,可对并不问心无愧的明琛而言,即便是最平静的语气,也能让他如芒在背。
白瑞雨先打破僵局:“你留下吧。”
“啊?”
白瑞雨转过头不看他,脊背绷紧,睫毛轻颤,似乎不屑于继续跟他这个语言功能退化到只会发出元音的原始人说话。
明琛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不、这不好吧,我还是走吧,一会儿你老公就回来了,我在这儿像什么话,我多等一会儿,总能拦到车的……”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背后传来白瑞雨情急的声音:“你等等!”
这声音大概有种魔力,明琛条件反射似的脚步一僵。
白瑞雨掀起被子就要下床,肚子重重向下一坠,痛得他低呼出声,这一声比刚才那三个字还管用,明琛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要过来扶,被他摆了摆手止住,张着两手站在一边,想帮他又不知道哪里能碰,简直快要在床边跪下。
“……你不能出去。”白瑞雨气喘吁吁,眉眼里全是痛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害怕明琛走,艰难地开口,“这么大的雨,你是去拦车还是等着被车撞,老实给我呆着。”
明琛自然求之不得,但他不能不顾及别的:“可你老公……”
“我老公今晚不回来了。”
明琛的嘴张到一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个呼之欲出的“啊”生生吞下去,迟钝地眨了几下眼睛,脸涨得通红:“——不是,你怀孕了他还彻夜不归??”
白瑞雨快疯了,天知道他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穿越到今天早上,不惜一切代价把厨房那道侧门给封死。
他眉心猛烈跳动,道:“别误会,雨太大了,路不好走,我怕他路上出事,让他住外面了。”
这说辞乍一听倒合情合理,但明琛越想越不对味。他是白瑞雨的前夫,前夫和白瑞雨共处一室,白瑞雨打电话让现任今晚不要回家……
他的心事全反映在了脸上,导致他的表情过于精彩,白瑞雨蹙眉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怀疑:“还有什么问题?”
“没、没有。”明琛也不敢有什么问题,忽然想起什么,指指自己的手机,“那个,微信能加回来吗?你也别误会,我不白住,我付你房费。”
白瑞雨愣愣地看着明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明琛知道他在说什么吧,他不觉得荒谬吗,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他在这里住一晚,居然还想着要付房费。
但他很快想通了,是他从进门开始就对着明琛一口一个客人,说这里不是明琛的家。难怪明琛要划清界限,不怪明琛,都怪他自己。
“不要房费。”他回过神来,“但有三个条件。第一,你去楼下客房睡,别再上来打扰我;第二,不该问的别问,尤其别再打听我老公的事;第三,你只待一晚,明天雨停了你就走。”
他神色静定,嗓音清冷如玉盘走珠,明琛几次想说什么,看着这张俊秀却略显苍白的脸,还是咬住嘴唇没出声,垂头听得低眉顺眼。
还能说什么呢?白瑞雨没轰他走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别说这些条件,就算白瑞雨让他下跪道歉,他都能眼睛不眨地直接答应。
不过白瑞雨也不稀罕他的道歉就是了。
白瑞雨说完,没听见明琛的回答,又问:“有问题吗?”
“没问题。”明琛见他抚着肚子,脸上似有有些疲态,不忍打扰他休息,“我先下去了,你自己小心点,有事的话随时喊我。”
他说着转身,白瑞雨望着他的背影,肚子又是猛地一紧,像有只手在体内绞紧,狠狠一收,剧烈袭来的痛楚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攥紧衣襟,咬牙堪堪压住要冲出喉咙的一声痛呼,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明琛听到异样,回头见白瑞雨脸色煞白,身前那团圆隆仿佛在微微抽动,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肚子疼?”
“……没事。”疼痛渐渐消散,白瑞雨松开衣襟,努力不让残留的痛意从声音里透出来,“你走吧。”
明琛下楼之后,白瑞雨又断断续续痛了几回,肚子的沉坠感愈来愈烈,像有什么东西抵在耻骨处,腿都有些合不拢,只能不雅地敞开着,才能勉强舒服一点。
自从决定要在家分娩,白瑞雨有意学了不少孕产知识。他忍着痛掐了掐每次疼痛出现和持续的时间,发现痛得很不规律,来得快去得也快,差不多能确定是假性宫缩,如果真的要生了,应该还有其他的迹象。
可即便是假性宫缩,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还好明琛只住一晚,他应该不至于狼狈到要当着明琛的面生孩子。
他简单地洗漱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端详,发现肚子已经坠下去了不少,从高挺的圆隆变成了水滴形,耻骨处的酸胀应该就是由此而来,孩子就快要跟他见面了。
期待已久的喜悦和临产前的紧张交织,白瑞雨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小家伙平时还算乖巧,不至于会给他难堪吧,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微笑着轻声商量:“我们一直配合得挺默契的,最后一关也要合作愉快,好不好?”
小家伙静静地蛰伏在他的身体里,没有一丝动静,白瑞雨用手臂轻轻拢了拢肚子,虽然身上还是难受,满心的喜悦却充盈得像要流淌出来。
他坐回床上,拿起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屏幕一亮便看到一串微信消息,点进去一一回复了,最后看见明琛的好友申请。
明琛的微信头像一直没换,还是那年他们去欧洲度蜜月时,他在海畔山崖边上给明琛拍的那张。白瑞雨盯着那张头像,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等他反应过来,手已经自作主张地点了通过。
可能只是未雨绸缪吧,加了微信也不意味着就得说点什么。白瑞雨放弃了询问明琛用意的想法,几乎就在下一秒,微信提示他收到来自明琛的一笔转账。
金额映入眼帘的一瞬,他瞳眸凝滞,一个电话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