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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我愿意跟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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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利的光线穿透白瑞雨单薄的眼皮,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四下如同死一般静寂,刺骨的风穿过他空洞的身体,他仰面朝天,仿佛躺在一片苍白冰冷的雪地里。
但很快,他看见四周忙乱的人影,听到仪器单调的电子音。戴着口罩的护士凑到他面前,声音朦朦胧胧,要他别紧张,放轻松,会有一点点痛,但手术很快就能结束了。
护士并没有告诉他,他在做的是什么手术。但他比谁都清楚,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小腹里那团温热柔软的血肉,如何一寸寸从他身体里剥离,这不过只有几寸长,只有一颗柠檬那么大的小生命,在他体内扎根和抽离的过程都是这么痛,好像要用这种痛来提醒他,他犯了错,他永远无法弥补。
那孩子匆匆来去,在世间停留的时间那么短,还没来得及生出眼睛,白瑞雨的余生却都会被他注视着;没来得及发出声响,白瑞雨却永远能听到他稚嫩的嗓音。
他只是一团模糊的、没有手脚的胚胎,白瑞雨甚至没能感受到来自他的一丝胎动,却总能感到一只温热的小手,掌心空空荡荡,他握不住它,只能任由它牵住自己的肝肠,每一次的细微知觉,都让他肝肠寸断。
冰冷的金属探进他的身体,撕扯,搅动,刮擦,痛意绵延入体,撕裂入心,深刻入骨,冷汗浸湿额角,沁透鬓边,刺痛眼眶。这不是痛,是那孩子的不甘和委屈,他没能在这世界留下任何痕迹,于是他把痕迹刻在白瑞雨身体里,漫长的时光里不会有人记得他,于是他要白瑞雨记得。
多可笑啊,他的第一个孩子,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这一瞬,白瑞雨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爱他。他多么想恳求孩子,让他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不管有多难,自己都会把他好好生下来,哪怕颠沛流离,哪怕穷途末路,哪怕要辜负所有人的期待,自己只有他,也只要他,只要他和自己在一起。
可孩子不肯给他机会了,他被自己放弃,后悔了,伤心了,于是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槁木死灰般地躺在这惨白一片的手术床上,连落泪都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小到大,无数人夸过白瑞雨聪明,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比所有人都要愚蠢。不会有人比他更加愚钝,迟缓,什么都慢了半拍,不肯让别人看清自己的心,连对自己都不坦率,永远都是在失去的一瞬,才知道自己有多爱,可一切都已经晚了,没有人会等他,他只能站在原地,面对属于他一个人的万劫不复。
他对明琛是如此,对他和明琛的孩子,也是如此。
滚烫的泪痕划过眼角,没入浓黑的发间,他在模糊的视线里,仰望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柔和的光线并不刺眼,他的泪却越来越汹涌,苍凉的白色被泪水融化,流淌进他的身体,蔓延到他身体里永远苍白,永远冰冷,永远空了的那一块。
这里是医院,他再也不想来医院了。这纯白肃穆、救死扶伤的圣堂,每一次来,他都在失去自己的至亲,先是母亲、又是外公、现在是他的孩子,他此生第一个,大概也是最后一个孩子。
白瑞雨没有受外伤,大出血和晕厥是因为落下了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入院后核查病史,又查出了白瑞雨数日前的就诊记录,以及几日后的流产手术预约单。
惊天动地的消息接二连三,久经风浪如明老爷子,都被搞得有些恍惚。之前被明琛气成那样,他都没有中风,现在却觉得头晕脑胀,气血上涌,险些在诊室里对着医生拍桌子大吼,觉得对方在胡说八道。
但检查报告上白纸黑字,证据确凿。老爷子走在病房走廊里,想着早早去世的老友,心中懊悔难以尽述。这段时间他的精力全都被明琛这浑小子占去,竟没察觉瑞雨受了这天大的委屈,这么懂事的孩子交到他手里,不声不响地出了这么大的差错,用不着地下的老周托梦质问,他跟自己都没办法交代。
他思绪烦乱,痛心疾首,同时心急火燎地想着,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他的宝贝瑞雨,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明琛的脸色。
自从知道白瑞雨有过孩子的一瞬,明琛如同挨了当头一棒。从得知父亲真实身份的那一刻起,无数重量级的消息在一天之内轮番轰炸,将他自小熟悉的一切化作齑粉,他不知如何思考,更不知如何应对,带着内心一地狼藉的废墟,行尸走肉般地跟着老爷子来到白瑞雨的病房。
老爷子安排白瑞雨住了高级单人病房,套间里配有客厅和简易的小厨房,墙壁是温暖的淡黄色,装帧温馨大方,比起病房更像酒店。
病房洁净而安静,白瑞雨躺在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淡粉色的玫瑰,娇嫩的花瓣映衬下,他的侧脸显得愈发苍白,床畔高悬着点滴架,清冽的液体顺着透明的塑料管静静流淌,洁白的床单上,打着点滴的手背毫无血色,仿佛他的血也如同瓶中的液体一般,透明而冰冷。
明爷爷放轻脚步,语气尽量温和,先是安慰了白瑞雨几句,说他没有大碍,劝他别太难过,接着话锋一转,让他不要害怕,说出欺负了他的那孙子到底是谁,只要他明老爷子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去替他讨个公道。
白瑞雨静默地听完,空洞干涸的眼底掠过一丝感激,紧接着又被更深重的苦涩取代。那双清润漂亮的眼睛,此刻干枯如赤地千里间裸露的河床,又像盛着一堆沾血的碎玻璃。
在明老爷子殷切鼓励的目光里,白瑞雨喉咙滚动,最终只沙哑地吐出四个字:“……是我的错。”
自始至终,他没向明琛看上一眼。
明老爷子蹙了眉,白瑞雨的神色告诉他,事情怕是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么简单。他看出白瑞雨有苦衷,也明白他的沉默是为了维护,尽管在他看来,对方根本不值得白瑞雨如此牺牲,却也明白当下不该逼得太紧。
“好吧,那你先休息,我们之后再来。”
老爷子说完,拿起手杖走向门口,却发现明琛一动没动。
明琛站在病床前,阳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落在床上的白瑞雨身上,他双手摁着床尾的栏杆,叫了一声:“白瑞雨。”
白瑞雨没有抬头,瓷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没有打点滴的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蜷缩,无声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你跟我说实话。”明琛低声说,“你是不是……”
病房里一片寂静,白瑞雨没有哭,明琛却分明能感受到他的眼泪,汹涌无声地包围了自己的心脏。
白瑞雨一言不发,但他苍白如纸的脸色、闪烁不定的目光、紧抿失血的嘴唇和竭力控制才不至于轰然崩塌的表情,已经无比清晰地说明了一切。
明老爷子何其敏锐,立刻从这微妙的气氛里意识到了什么,神色猛然一滞,旋即开始全身发抖。
先前那模糊的直觉,在这一瞬终于清晰地浮出了水面,如同海面上骤然出现的巨大冰山,后悔、愤恨和滔天的怒火,比他发现明琛执意要重走他父亲老路时的那一瞬还要汹涌,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烧穿。
“明琛,跟我出去。”
明琛依然没动,明老爷子抬起青筋暴突的右手,手杖重重砸在地面上:“跟我出去!”
病房的门原本非常隔音,但盛怒的明老爷子和魂不守舍的明琛,谁都没有想到要把门关严。白瑞雨躺在病床上,老人剧烈的喘息和手杖重击皮肉的钝响从门缝传进来,小腹里从未消退的抽痛卷土重来,愈演愈烈。
明老爷子气喘吁吁,汗珠从绷紧的脸颊滚落。大概从明琛的个头超过他开始,他就再没对明琛动过手,但此时他每一下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手杖裹着冷沉的风,重重落在明琛脊背,第一下打得他身形摇晃,第二下让他站立不稳,重重跪在了地上。
脊背处传来火辣辣的痛,单薄的上衣很快浸了血。明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明老爷子一杖杖落下,将他打得皮开肉绽。
并非他感觉不到痛,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反抗,挣扎,逃离这非人的折磨,是他将自己牢牢钉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里想着白瑞雨,想着他人事不省地躺在血泊里,想起他在病床上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雨夜大桥上他问自己的那句话,他冲下车去呕吐的单薄背影,他在清冷湿润的江风里,轻声吐出的那句几不可闻的“报应”。
这不是白瑞雨一个人的报应,这是他们的报应。
又是一阵要让脊骨碎裂般的剧痛,明琛连跪都跪不住了,重重扑倒在地。眼前有人影闪过,白瑞雨冲了进来,手臂上还挂着点滴针,玻璃管里回出一段触目惊心的血,他跪在明琛身边,一把抱住明老爷子将落未落的手杖:“不要打了,明爷爷,不要打了……”
老人唯恐伤到白瑞雨,手杖生生停在半空。他哆嗦着双手,望着护在明琛身前的白瑞雨,眼底滚着浑浊的泪,满腔的恨铁不成钢:“瑞雨,你还替他说话?你知道他把你害得多惨吗?你年纪轻轻,就出了这样的事,你以后还怎么恋爱?怎么结婚?”
这时代何其诡谲,标榜着解放自由,很多东西却丝毫未变。
明爷爷极其宝贝白瑞雨,想着等他毕业工作,稳定下来,就帮他寻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选个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作为娘家人风风光光地为他把婚礼办了,也算对得起老周。
可被明琛闹了这一出,即便还有人愿意接纳白瑞雨,很多东西都会变得截然不同。本是一条康庄大道,就因为明琛一番胡闹,生生成了独木桥,让老爷子怎能不心疼惋惜,又怎能不火冒三丈?
白瑞雨拼命摇头,他明白老人的顾虑并非成见,而是洞悉世事人心后体会到的无奈的必然。他说不出口,老人口中的这些他全不在乎,意识到自己爱上明琛之后,他就从没想过还能跟谁结婚,如果只是被放弃的选择,那也算不上什么损失。
“我跟他结婚。”
明琛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包括他自己在内,房里的三人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感觉很奇怪,脊背上传来撕裂全身般的剧痛,血流在耳畔轰鸣,头昏目眩,可脑海中的念头却异常清晰,听到明老爷子那段话的一瞬,这句话以比思考更快的速度冲出了喉咙,似乎这个想法早已在心中根植已久,自然得仿佛是一种本能。
明老爷子先回过了神,惊怒于明琛闯下这等滔天大祸,还能如此胡言乱语,再次高高扬起手杖:“胡说八道,你也配得上人家?不要脸的东西——”
“明爷爷,别打了,听我说——”
手杖在即将落到明琛血肉模糊的脊背上时,又一次被白瑞雨抱住。
他身体颤抖,抬起一双清光流溢的眼睛,哽咽道:“我愿意的,我愿意跟他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