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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都是报应 ...

  •   夜色沉沉,车开出去没多久便飘起了蒙蒙细雨,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交织成凌乱的一片,窗外的霓虹在雨意中晕开,从白瑞雨苍白的侧脸上流淌而过。

      他凝视着前方夜雨中的车流,听到身后传来不安的窸窣声。

      明琛恢复了几分清醒,依稀记起有人送他上了车。眼前一片朦胧,浓重的酒气让他头昏目眩,内里却夹杂着一股熟悉的冷香,让他清醒,却也诱他陷入更深的迷失。

      他手脚发软,用不听使唤的手指艰难地拉着车门。白瑞雨盯着后视镜里明琛迷茫的表情,沉声问:“你想做什么?”

      车辆行驶中会自动落锁,但他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眼车锁提示,生怕一时疏忽出了意外。

      熟悉的清冷声线,如同山间竹林月下的潺潺流泉。明琛听出了开车的是谁,软绵绵的手指混乱地扫过车门上的各个按钮,含糊不清地说:“开窗。”

      车里是有些闷,即便换气已经开到最大,浓郁的酒精味也让白瑞雨胃里翻涌,他咽下一口漫上咽喉的酸水,道:“外面在下雨,开窗可能会感冒。”

      他的关心只让明琛觉得烦躁,劈头道:“你让我病死岂不是更好?”

      白瑞雨胃里一阵抽搐,他最听不得明琛这样口无遮拦,可明琛偏偏就喜欢肆无忌惮地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攥紧方向盘:“你病死了就再也骑不成机车了,你能接受吗?”

      这套互相伤害的流程他们早就熟极而流,压抑数日的愤怒一触即发,明琛狠狠地拍着真皮座垫,借着酒劲儿,高声发号施令:“怎么,我活着就能骑吗?你们能让我骑吗?白瑞雨,你他妈要是现在良心发现了,觉得对不起我了,现在就给我朝城区外面开,开出江海这破地方,他妈的你敢吗?”

      后来白瑞雨曾经想过,要是那晚他真的听了明琛的,把车开出江海,就这么和明琛一走了之会怎样。

      也许明琛还是不会原谅他,一出市就会和他分道扬镳,但也许明琛会感激他将功补过,与他尽弃前嫌,和他做一对亡命天涯的野鸳鸯。也许他能在更平和的情绪下跟明琛提起腹中的孩子,说不定还能有机会保住他,明琛也许还是会丢下他们去骑机车,也许会去打工养他们娘俩。

      但不管怎样都好,不管怎样,至少都不会像他们后来那样。

      几道朦胧的身影从眼前晃过,白瑞雨反应过来,猛踩刹车,轮胎滑过潮湿的地面,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明琛自己解了安全带,此刻猝不及防,额头狠狠撞上前座椅背,吃痛大叫,声音里透着不满:“你干什么?”

      白瑞雨如在水底,明琛的声音传过来,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他急促地喘息着,艰难地抬头,红灯如血漫进眼睛里,小腹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闷痛。

      车子堪堪在过马路的一家三口前停住,年轻的父亲推着婴儿车,苍白的脸上惊魂未定,他的丈夫本能地护在了自己的孩子和爱人身前,车灯照耀下的眼神警惕而愠怒。

      白瑞雨费力地呼吸,心快要跃出胸口,目光停在两人之间的婴儿车上,因为他的疏忽,他差点杀了这个孩子。

      攥在方向盘的手潮湿黏腻,像冷汗,又像无辜之人的血。胃里的东西又开始往上涌,白瑞雨用力咽下去,抬起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轻声道:“对不起。”

      大概是他神态真诚,脸色又太差,那一家三口没说什么便离开了。白瑞雨在原地缓了一会儿,继续开车,驶上跨江大桥。

      黑沉的江面上灯火迷蒙,索塔高峻,斜拉索细长,一道道影子不停地从白瑞雨苍白的侧脸上滑过,他的表情在忽明忽暗里摇曳不定,忽然问:“明琛,你想过要孩子吗?”

      明琛的头还在痛,刚才那一撞让本就没能消解的醉意越发肆虐,他无法认真思考,只觉得白瑞雨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不假思索地反驳道:“开什么玩笑,我要什么孩子,谁给我生,你给我生?”

      白瑞雨没反应,纤瘦的双肩依约在发抖。明琛从他背后望过去,只能瞥见他灯光里明灭的侧脸,浓黑柔软的发和一截白净纤细的后颈。

      差不多有两个月没打照面,白瑞雨似乎又瘦了,肌肤下颈骨的轮廓都清晰分明,在灯光闪烁里涌动成隐约的一线,落进明琛眼中,又在他心里唤起某种温热又纤细的触感。

      算计了他的白瑞雨,这段日子也不好受。

      但这个念头就像飙车时经过的风景,在明琛心里一闪而过,有些东西却愈发清晰。他拼尽全力,想忘记那夜的种种不堪,但只消看白瑞雨一眼,就能让那些巨细靡遗的种种细节死灰复燃。

      他一个激灵,收紧五指,把那点不听使唤的火苗狠狠掐灭,话里带着刺:“怎么着,你还上瘾了,有那么一回还不放心,还想要个孩子拴住我?”

      短短几句话,白瑞雨仿佛在刀山火海里走了一遭,胸口浊气翻涌,又是狠狠一脚踩上刹车,使出全身力气拉开车门,一头扎进黑暗湿冷的夜色里,吐得昏天黑地。

      潮湿的江风钻进衣领,带着冰冷腥咸的水汽。白瑞雨双手摁在湿漉漉的石栏上,身体绷成了一张弓,直吐到喉咙生疼,眼眶泛泪,冷风滑过他湿红的眼角,小腹一阵阵抽搐。

      他这架势让明琛吃惊不小,鉴于刚放了狠话,不好意思立刻关心,下了车脚下一软,只好背靠在车身上,抱着手肘望着白瑞雨的背影:“你怎么回事啊?我这喝醉了的还没吐呢,你怎么还先吐上了,遭报应了吧?”

      江风吹乱了白瑞雨的头发,汗湿的白衬衣紧贴在身上,更清晰地勾勒出他单薄的肩胛骨。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腥咸的液体流进嘴里,分不清泪还是汗,浑浊的气息充斥口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心中情绪如潮翻涌,眼前江水无声涌流,粼粼水光流过白瑞雨的眼底,那么多东西经过他的生命,他留不下,也带不走。

      “可不是嘛。”他嗓音沙哑,声音很快被吹散在风里,“报应。”

      白瑞雨安排好学校的事,跟导师请了几天假,去医院预约了手术。

      如果冷静下来思考,单凭明琛那晚的两句话就做这个决定,未免显得冲动草率。明琛醉了,白瑞雨也没跟他挑明这个孩子的存在,但对现在的白瑞雨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醉后呓语或许算不得数,但他相信酒后吐真言。况且明琛的反应并没出乎他的意料,问那略显多余的一句,与其说是为了向他尽到告知的义务,不如说是为了彻底踩灭自己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如今一切了然,他也死心了。明琛恨透了他,从表情到语气,全是避之而不及的厌恶。一晚的意乱情迷,明琛蹂躏了他的身体,而他践踏了明琛的自尊,明琛大概恨不能余生都不再想跟他扯上任何关系,又怎么会接受他的孩子。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把这孩子生下来,可即便他能休学,能瞒过明爷爷的眼睛,他也无法负担起养育孩子的开销,要孩子出生就要跟自己吃苦,和他一起面对破碎的家庭,对孩子太不公平。

      月光破碎如霜,无眠的长夜里,白瑞雨蜷缩在坚硬冰冷的单人床上,一手缓缓抚摸着坠痛的小腹,心脏被酸楚胀满,眼眶渐渐湿润。

      什么不公平,只是他为自己的懦弱和不负责任寻找的借口而已。

      可他真的没有办法,无论是他个人的能力,还是他和明琛的感情,都承载不起一个生命的重量。

      白皙的手攥紧衣襟,瘦削的手背上泛着纤细的青筋。心在辗转反侧中被来回撕扯,所有可能的选项被一一掂量,又被一一舍弃,和那晚从地下室里逃出来的明琛一样,他眼前的路只剩下一条,可这唯一的一条路也是错的,他心知肚明。

      这错早就铸下了,就在他主动环住明琛脖颈的那一刻。可谁让他没办法啊,谁让他没办法劝住明琛,谁让他一时冲动出此下策,谁让……

      谁让明琛在那个晚上,突如其来地吻了他。

      泪水润湿长睫,身体在莫可名状的情绪中颤抖。无论如何,他无耻地利用了那晚的结果,宣称自己是两败俱伤里的赢家,他挟制了明琛,就得付出代价。

      黑夜里的痴缠无人知晓,明琛看不清他,他也看不清自己。唯有漫天神佛在上,将他的不堪与丑陋看得分明。

      这是惩罚,是对他不自量力,任性妄为的惩罚。

      他没有告诉明琛,明琛永不会知道他曾有个孩子。这是白瑞雨的自作主张,可谁让他有这个条件,既然他身体上的痛楚明琛无法体会分毫,那多余的这些,他也不需要明琛分担。

      明琛只需要表明他的态度,至于别的,也就用不着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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