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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逃过一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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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学校的一路上,白瑞雨算是彻底见识了明琛为了骑机车这件事,能爆发出多么强的执行力。
出社区医院后明琛打了车,不去学校大门口,直奔司机惯常停车的停车场;身上的纱布盖在衣服里,头上的淤青用一顶鸭舌帽遮住;到了停车场已经过了放学时间,明琛不慌不忙,等司机在校门口等不到他们打来电话,接起来故作惊讶地说是不是路上走岔了,他们都到停车场了,没事他们就在这里等,让司机别着急慢慢回来。
一番操作如行云流水,除了神仙谁都不知道他们半小时前还在郊外的机车俱乐部。不知明琛有没有从白瑞雨看他的目光里看出一丝敬佩,他放下手机舒了口气,突然又捂住额头哎呀一声。
白瑞雨紧张道:“怎么,头痛?”
“不是……”明琛一脸懊丧,“我忘记把校服换回来了……”
明琛的连体机车服在清创的时候被脱了,俱乐部的人临时拿了套衣服给他,黑色裤子倒还好,但T恤上印着大大的俱乐部logo,穿在身上无异于呈堂证供,他再巧舌如簧也白搭。
功亏一篑,明琛束手无策,忽然感觉身上一暖,清新干净的香气簇拥上来,白瑞雨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遮住了他的破绽。
明琛一头雾水,条件反射地裹紧外套,转头看着月光下白瑞雨羊脂玉一般的侧脸,正要说什么,白瑞雨上前一步:“司机来了。”
那晚白瑞雨并没听到明琛准备好糊弄明老爷子的说辞,原因无他,明老爷子临时出差了,两人回到家里,人已经走了,只给他们留了一张字条。
老爷子人走了也不放心,三言两语给他们安排得明明白白,让明琛别趁机调皮,照顾好白瑞雨,也让白瑞雨看好明琛,别让他借机为非作歹。
继白瑞雨给他缓刑一天之后,又迎来了好几天的喘息期,没有明老爷子的别墅好比人间天堂,明琛如释重负,上楼时步履轻快,恨不能一次跃上三个台阶。
白瑞雨担心他扯到伤处,还没来得及提醒,就听到明琛在楼梯上嘶了一声,他想这世上怎么会有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不上心的人,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明琛低头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神色警惕起来:“什么意思?你要反悔?你不会明天一早就给老爷子打电话告状吧?”
白瑞雨心底刺痛,和明琛对他习惯性的怀疑和提防相比,方才面对司机时那点默契果然微薄得不值一提。他在唇角勾起一抹带刺的笑容,冲明琛伸出手:“我告不告状你管不着,校服还我。”
明琛咬牙,脱下外套往他身上一甩,差点没罩到他头上:“小气鬼!还你就还你!”
作为含着金汤匙长大,从小养尊处优,小半辈子没向别人低过头的小少爷,明琛的脑回路和普通人很不一样。
一般人若是被人抓到把柄,有求于人,威胁无济于事,自然转为利诱,就算不放下身段恳求,起码也提个交换条件,毕竟对方的把柄烂在手里也没用,不如化干戈为交易,双方各取所需,乐享其成。
但明琛偏不。
明老爷子不在的那几天,他又找过白瑞雨几次,无一例外地杀气腾腾,也想不出什么新招来威胁,只是把社区医院里的那些话反复重播,一言以蔽之,白瑞雨如果告密,他自己也别想好过。
态度如此恶劣,白瑞雨哪里肯服软,两人说不了两句就要吵起来,几次不欢而散之后,明琛干脆不理他了。
事实证明,骑机车并不会让人变聪明。要说服白瑞雨,明琛其实轻而易举,他吃软不吃硬,无需任何沉重的代价,一个恳求的眼神,两句顺耳的话,甚至就像那晚在医院,轻轻地叫他一声哥哥,都能让他立刻缴械投降。
但明琛不会。他只会像只被激怒的幼兽一样龇牙咧嘴,气势汹汹地露牙齿亮爪子,试图逼白瑞雨因恐惧就范,结果只是适得其反地激起白瑞雨的愠怒,把本就危如累卵的僵持局面彻底推进深渊。
后来白瑞雨想起这段往事,都觉得他们最后会闹得那样难堪,实则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见了端倪。
同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人,貌似不同,却如此相像,无论长到多少岁,对着外人如何体面圆滑,对上彼此却总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冲动莽撞,明明都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偏偏都把那段柔软藏得严丝合缝,仿佛无论示弱还是求和,都是无法容忍的奇耻大辱。
所以才有后来的他们,哪怕开始时站在同样的起点,最后却总会站到对立面;明明能心平气和地去走同一条路,却总是能把彼此逼到无路可退。
朝夕相处的时光,没能换来更深刻的理解,却只带来了更入骨的伤害。
其实当时的白瑞雨就很想问问明琛,为什么要这样倔强,明明低个头就能让白瑞雨就范,他是不知道,还是不想,不愿,亦或是不能?
一个高中在校生,打动发烧友教他学车,甚至还能加入俱乐部,明琛用的不是真名,中间不可能没求过人,明明能屈能伸,偏偏对他不同,难道仅仅因为对象是白瑞雨,明琛才不愿低头?
僵持持续了几天,唯一让白瑞雨感到些许慰藉的是,明琛这几晚都乖乖留校自习,没再去俱乐部。他的伤处不能碰水,损坏的机车也需要检修,就算他去了,俱乐部的人也不会让他碰车。
无形之中,这也避免了他和白瑞雨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如果明琛伤没好就敢去训练场,白瑞雨绝对会追过去拍照发给明老爷子抓现行。
因为明琛暂时的安分,他没给明老爷子打电话,明琛大概也体会到了这无言的让步,两人小心翼翼,维持着这段薄如蝉翼的平衡。
几天后便是周末。
不上学时明琛起得都晚,早饭和午饭并做一顿。白瑞雨独自吃完早饭,写完功课已是午饭时间,餐桌上依旧不见明琛人影。
阿姨到楼上喊明琛,发现人不在,回餐厅来问白瑞雨知不知道明琛去哪儿了,还要不要为他留饭。
白瑞雨看着桌上的饭菜,有好几道都是他叮嘱阿姨专门做的,清炖牛肉、当归乌鸡、菠菜猪肝汤,他说自己想吃,实则是为了给明琛补血。
可明琛不告而别,无论是白瑞雨为他准备的饭菜也好,他不曾宣之于口的关心也罢,明琛一概视而不见。
什么都没吃,胃里却像被塞了一团见风就着的野草,白瑞雨胃口全无,抿了抿唇,把筷子往桌上一扣,起身道:“都留给他。”
阿姨目送他上楼,无奈地直叹气。难怪老爷总是操心,两位小少爷实在难管,这才走了几天啊,一个不见人,一个不吃饭,要不是老爷这两天就回来了,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白瑞雨回房,路过明琛的房间,房门半开,里面空空荡荡,他向里扫了一眼,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没有联系明琛,不用想也知道他去了哪儿。再去抓一次现行也没用,明琛不跟他走,他难道还能把明琛五花大绑捆回来。
他调出明爷爷的号码,又在按下拨通的前一瞬停住。一通电话很简单,他犹豫了这么久,不外乎不想让明爷爷出差时还要为明琛担心,况且按明琛现在钻了牛角尖的架势,不是明爷爷在他后颈上招呼几巴掌能挡得住的,若是最终酿出一场大闹,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
窗外秋风轻叩窗棂,泛黄枯叶滑过玻璃,深秋的正午晴好安静。白瑞雨放下手机,随手翻开几页书,实在看不进去,索性开了电脑,不知第多少次浏览最新收藏的机车网站。
从俱乐部回来当晚,白瑞雨连夜开始了解机车这项运动,从机车的型号分类,到现行的各类赛事,竞技规则、车队运营、车手成长路径到职业生涯,专业比赛的实况录像他看,业余爱好者的兴趣论坛他也逛,还去图书馆借了好几本书,几天下来眼睛熬得发红。
那晚赛场观众席,耳畔呼啸炸裂的引擎咆哮、钢铁坐骑耀眼流淌的金属光泽、飞驰而过的身影和空气中翻卷欲燃的汽油味,是作为旁观者的他对这项运动最直接浅白的第一印象。
随着了解愈发深入,他逐渐开始了解,每辆赛级机车是如何结构精密、造价不菲,热爱这项运动的人是如何如痴如醉、痴迷疯狂,技师如何绞尽脑汁改进调整,骑手如何日复一日刻苦训练,征服一条又一条赛道,在追求极限的征程里将时间的刻度缩短,却将有限的生命无限延长。
白瑞雨是渴望安定、谨慎小心的人,扪心自问,他并不能体会到这项运动的魅力,可他却能理解,明琛为何会喜欢它。
突破边界,纵情驰骋,忽略耳旁的嘈杂,甩开身后的桎梏,道路在脚下延伸,似引导,也是引诱,天地汇聚于视线尽头的一点,对从小厌恶束缚、追求刺激的明琛而言,机车便是载着他靠近纯粹梦想、远离现实琐碎的希望之舟。
录像中的比赛进入白热化,数名车手在弯道发生激烈碰撞,观众惊恐尖叫,刹车声锐利刺耳,零件碎片散落一地,白烟滚滚里依稀可见不省人事的车手,医疗人员迅速奔过去,场面一片混乱。
白瑞雨瞳仁微缩,在事故发生的前一秒按下暂停键,熄灭了电脑屏幕。
黄昏时分,楼下传来明琛回家的响动声。白瑞雨下楼,看见明琛坐在餐桌前,汗湿的脸晒得微微泛红,长袖T恤领口染着薄汗,嚷嚷着好饿好累,问阿姨还有没有饭。
中午饭谁都没吃,阿姨见白瑞雨也下了楼,明琛催得又急,便把中午做的那顿热了热先放上餐桌。明琛刚拿起筷子,白瑞雨在他身旁落座,说:“出去之前是不是应该说一声,不然饭做了都是白做。”
他竭力压着火,语气还是显得生硬,明琛肩膀僵了僵,自顾自夹起一块牛肉:“又不是你做饭,你还管得着我?”
白瑞雨掏出明爷爷留下的字条,“啪”一声拍在饭桌上。老爷子的字体遒劲有力,“别让他借机为非作歹”几个字分外显眼。
明琛对白瑞雨这种狐假虎威的手段很不满,但想到老爷子快回来了,不敢和白瑞雨拍案大吵,只好小声嘟囔道:“我又没有为非作歹。”
他不看白瑞雨的反应,把牛肉放进嘴里,皱眉看着剩下的菜:“阿姨,怎么都这么淡啊,我想吃水煮牛肉!”
阿姨端出那道菠菜猪肝汤:“明少爷,你头都磕肿了,吃辣的不好,而且这些白少爷也想吃。”
明琛手脚的擦伤被衣服遮得很好,阿姨只看得到他额头上的淤青,明琛推说是打篮球时不小心撞到了头,阿姨倒也没怀疑,明琛从小就好动,磕磕碰碰也算常事。
累了一天还要吃这些清汤寡水,阿姨最后半句话更惹人心烦,明琛随便扒了几口饭,把碗一推:“他想吃那就都给他吃吧。”
他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要走,身后传来白瑞雨的声音:“你去哪儿?”
明琛没回头:“找地方吃饭——你干什么?!”
话音未落,白瑞雨从后面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楼上拖。力道极大,攥得明琛手腕火烧火燎的疼,冲着白瑞雨的背影大叫大嚷,要他松开,对方八风不动,手臂绷起起伏的曲线,一步步拽着他上楼,只留给他一个坚如磐石的后脑勺。
手腕被攥得很紧,倒也不是完全挣不脱,主要怕力道掌握不好,把眼前这段纤细的小手臂给折断。说来也怪,这文文弱弱的哪来得这么大力气,分明是算准了他不敢动手才这么拿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