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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从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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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施初记得这个时间。不是因为看了手机,是因为医院门口那个电子钟,红色的数字在雪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警告。
但她没在意警告。
她只想快点到公交站,快点回家,快点躺下来,让这一天过去。
雪比刚才大了。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雪片,是密密麻麻的雪粒,砸在脸上有点疼。她把严明志那件大衣的领子立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
医院门口有一条斑马线,没有红绿灯,只有两个黄色的闪灯,一闪一闪的,在雪里看不太清。
施初站在路边,等一辆车过去。
那辆车开得很快,溅起的雪泥差点甩到她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雪里。
然后她迈步走上斑马线。
她走到中间的时候,听见一阵发动机的轰鸣。
不是正常开车的那种声音,是猛踩油门的那种,是故意加速的那种。
她转过头。
两道车灯刺进她的眼睛,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是一声巨响。
然后是疼。
施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撞的。她只记得那两束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她什么都看不见。
等她再有点意识的时候,她躺在雪地里,右腿动不了。
不是那种麻木的动不了,是那种你明明想动,但腿不听使唤的动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右小腿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着,裤子上全是血,雪地上也全是血,红的白的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疼还没上来。可能是太疼了,疼到一定程度就不疼了。她只知道自己的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那辆车停在她前面几米远的地方。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很旧,车身上全是泥。车门开了,有人下来。
施初在雪地里躺着,看着那个人走过来。
黄色的头发,瘦,走路一颠一颠的。
刀迭。
她认出来了。
刀迭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愧疚,是一种“真他妈倒霉”的表情。
“操,”他说,“撞人了。”
车里又下来一个人。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灰扑扑的棉袄。
黄晓辉。
他走过来,站在刀迭旁边,低头看着施初。
“死了没?”
“没死,腿断了。”
黄晓辉蹲下来,看着施初的脸。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什么温度都没有。
施初看着他,看着这张脸。监控里的脸,三个人之一,三十二岁,有猥亵前科,刚刚从里面出来三年。
她的血在地上流着,把雪化成一滩红水。
黄晓辉站起来,对刀迭说:“走。”
“走?她看见咱们了。”
“看见了又怎么样?她又不能动。”
刀迭犹豫了一下,往车那边走。
施初躺在雪地里,看着他们转身,看着他们往那辆灰色面包车走。
她想起如星。六岁的如星,躺在雪地里,羽绒服被扯开,裤子褪下来一半,哭着叫姐姐。
她想起医生说,多位男性。
她想起那个监控画面,三个人消失在死角里,四十分钟。
她的手动了。
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动,是一种比意识更深的东西在动。她的手在雪地里摸索,摸到一块硬的东西——不知道是谁扔的饮料瓶,塑料的,空的。
她用尽全身力气,把那瓶子砸出去。
砸在黄晓辉的后背上。
黄晓辉停下来,转过身。
施初在雪地里躺着,看着他。
“别走。”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黄晓辉听见了。
他皱了一下眉,对刀迭说了什么。刀迭点点头,两个人一起走回来。
黄晓辉站在施初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他妈找死?”
施初没说话。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脚踝。
她的手很冷,全是血,但抓得很紧。
黄晓辉甩了一下,没甩开。
“放手。”
施初不放。
刀迭在旁边看着,有点慌:“操,她抓着不放了,怎么办?”
黄晓辉蹲下来,想掰开她的手。但那双手像是长在他脚踝上一样,怎么掰都掰不开。
“你他妈放手!”
施初看着他。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了血色,但眼睛很亮。
“你们跑不掉的。”她说。
黄晓辉的眼神变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脚,往施初的右腿上踹了一脚。
就是那条已经断了的腿。
疼终于上来了。
那种疼不是人能忍的。施初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没放手。她的手指还抓着黄晓辉的脚踝,抓着那根救命稻草一样的骨头。
刀迭在旁边叫:“快走!有人来了!”
黄晓辉又踹了一脚。
施初的手松了一下,但马上又抓紧了。
她的意识在一点点消失。她看不见,听不见,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但她知道自己的手还抓着,还抓着,死也不放。
远处有车灯照过来。
有人尖叫。
有人打电话。
有人在喊“抓住他们”。
施初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知道自己还抓着,还抓着,抓着那两个人的腿,抓着如星的仇,抓着十五年来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松手的。
她只记得,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的手摸到了自己的右小腿。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条腿还在她身上,但她知道它已经不在了。骨头碎了,血管断了,神经也断了。那条腿,从膝盖往下,再也不会听她的话了。
她想起姥爷。
姥爷打仗的时候丢过一个手指头,被炮弹削掉的。他说不疼,就是有点凉,像冬天把手伸进水里那种凉。
施初的腿也是那种凉。
凉得她知道自己要失去它了。
施初再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的床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被子。有个人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是严明志。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全是胡茬。看见她睁开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后俯下身来。
“施初?施初!”
施初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严明志赶紧拿棉签蘸了水,涂在她嘴唇上。
“别说话,你别说话。”
施初没理他。她低下头,看自己的右腿。
被子盖着,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少了什么。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不是错觉。
她抬起头,看着严明志。
“截了?”
严明志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施初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了答案。
她把头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那两个人呢?”
严明志的声音哑得厉害:“抓到了。你抓着他们不放,路人围上来了,跑不掉。”
施初点点头。
“如星呢?”
“在楼上病房。不知道你出事了。”
施初又点点头。
严明志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在抖。
“施初……”
“我没事。”施初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严明志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施初看着天花板,想着那条腿。
她想起小时候在姥爷家,夏天的时候,她穿着短裤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姥爷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她不听,跑得更快。那时候她的腿很长,很有力,能跑一整个下午都不累。
她想起高考那年,体育测试,八百米。她跑得不算快,但坚持跑完了。考完之后腿酸了两天,但她很高兴。那时候她的腿还好好的,能跑,能跳,能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现在没有了。
那条腿,从膝盖往下,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走路。不知道要怎么上课。不知道要怎么抱如星。不知道要怎么过这一辈子。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两个人抓到了。
如星的仇,有人偿了。
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严明志吓了一跳:“施初?”
施初没说话。
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
疼又上来了。
但这次的疼,和刚才的不一样。
这次的疼,是她能忍的。
病房的门开了。
施初睁开眼睛,看见曹辞走进来。他脸色也很难看,像是几天没睡。
“醒了?”
施初点点头。
曹辞走过来,站在床边,看着她。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施初看着他,说:“那两个人招了吗?”
曹辞顿了一下,点点头。
“招了。冯夏找的他们。冯夏说有个小女孩,可以玩,没人管。他们就去了。”
施初没说话。
“黄晓辉有过前科,专门找小孩下手。刀迭是第一次,跟着去的。”
施初还是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说:“他们会判得很重。你放心。”
施初点点头。
曹辞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施初,看着这个二十一年级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表情,心里堵得慌。
“施初,”他说,“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
施初摇摇头。
“不难受。”
曹辞不知道说什么了。
严明志在旁边,一直握着施初的手。他没说话,但他一直在。
施初看着天花板,忽然说:“如星知道吗?”
“还不知道,”曹辞说,“章姨没敢告诉她。”
“别告诉她。”
曹辞看着她。
“别告诉她我腿没了。”施初说,“她还小,不懂。等她好了再说。”
曹辞的喉咙动了一下,点点头。
施初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在滴滴响,只有窗外的雪还在下。
过了很久,施初又睁开眼睛。
“曹辞。”
“嗯?”
“帮我个忙。”
“你说。”
施初看着他,眼睛很亮。
“帮我把冯夏的名字,写在纸上。还有那两个人的。”
曹辞愣了一下:“干什么?”
施初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三个人,想着如星,想着自己那条没了的小腿。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怕任何事。
有些人失去一条腿会崩溃。
但有些人,失去一条腿之后,反而站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