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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三上 ...

  •   周三上午,施初在派出所的监控室里看到了那三个人的脸。
      屏幕是分屏的,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拼出欢乐谷那个下午的完整时间线。画面是彩色的,但色调发灰,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时间戳在右下角跳动,一秒一秒,冷酷无情。
      警察坐在操作台前,一格一格地放。
      “你看,这是他们进门的画面。”
      施初盯着屏幕。
      欢乐谷入口,下午两点三十七分。三个人走进画面。走在前面的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冯夏。
      十七岁的冯夏,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帽子,低着头。他长高了,比六年前高了一个头,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还是那样微微驼着背,像随时准备躲开什么。
      他后面跟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些,看着不到二十岁,瘦,头发染成黄色,走路一颠一颠的,嘴里好像嚼着口香糖。另一个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一件灰扑扑的棉袄,面无表情,眼睛一直往别处看。
      三个人往游乐园里面走。冯夏走在最前面,好像知道要去哪儿。
      警察按了暂停。
      “这个年轻的,叫刀迭,十九岁,本地人,有盗窃前科。”他用鼠标指了指那个黄头发的,“这个,黄晓辉,三十二岁,外地来津务工,无业,有猥亵前科。”
      施初没说话。她的眼睛还在看冯夏。
      “继续放。”她说。
      警察看了她一眼,按了播放键。
      画面继续。三个人在游乐园里走了很久,经过旋转木马,经过碰碰车,经过海盗船。他们走得不快,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找什么别的东西。
      下午三点零九分,他们走到了那个小山坡附近。
      画面里出现了如星。
      六岁的冯如星,穿着蓝色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棉花糖,站在山坡下面的路边。她在等人,可能是等去买东西的朵朵和朵朵妈妈。
      冯夏走过去,蹲下来,跟她说了什么。
      如星抬起头,看了看他,然后点了点头。
      冯夏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山坡那边走。另外两个人跟在后面。
      山坡那边是监控死角。
      画面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路,和偶尔走过的人。
      时间还在跳。三点十分,三点十一分,三点十二分……
      施初看着那个静止的画面,看着如星消失的地方。
      警察又按了暂停。
      “后面就没有了。那个位置是监控盲区,拍不到。”他顿了顿,“他们大概待了四十分钟。三点五十二分,三个人从另一个方向出来了,那个孩子没有出来。”
      他切换到另一个画面。
      三点五十二分,三个人从山坡另一侧走出来。冯夏的羽绒服拉链拉开了,他在低头拉着拉链。那个叫刀迭的年轻人在笑,用手肘捅了捅冯夏。黄晓辉走在最后,面无表情,点了一根烟。
      他们往出口方向走了。
      画面里再也没有如星。
      施初盯着屏幕,盯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盯着冯夏低着头拉拉链的动作。
      她想起如星躺在雪地里的样子。羽绒服被扯开,扣子掉了两颗。毛衣下摆被掀起来。裤子褪下来一半。
      四十分钟。
      三个男人。
      一个六岁的孩子。
      她的手攥紧了,攥得指甲陷进肉里。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警察关掉监控,转过身来看着她。
      “这三个人的身份我们已经确认了。冯夏,十七岁,在校学生,是你前继父的儿子。刀迭,十九岁,无业。黄晓辉,三十二岁,无业。现在正在全力追捕。”
      施初点点头。
      “冯夏他妈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她说不知道儿子在哪,已经好几天没回家了。”
      施初没说话。
      警察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说:“施初,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三个人的口供,我们需要。尤其是冯夏的,他和你们家有关系,他的口供很重要。如果你能想起什么线索,随时告诉我们。”
      施初还是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那个黄晓辉,”她说,“三十二岁那个。”
      警察看着她。
      “他有猥亵前科,你们刚才说的。他蹲过几年?”
      警察愣了一下,翻了翻记录:“判过两年,实际服刑一年八个月,三年前出来的。”
      施初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疼。严明志和曹辞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都看着她。
      施初走过去,说:“我回趟学校。”
      下午两点,施初站在系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只有一个老师在伏案改作业。是她实变函数的老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上课从来不用PPT,全是板书,写得满满一黑板。
      施初敲了敲门。
      周老师抬起头,看见是她,有点意外:“施初?有什么事?”
      施初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
      “周老师,我想请假。”
      周老师放下笔,看着她:“请多久?”
      “一个星期。”
      周老师没立刻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脸,看着她身上那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大衣——那是严明志的,她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换。
      “出什么事了?”
      施初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周老师上课的样子。想起他在黑板上写满推导,转过来问“这个地方有没有问题”的样子。想起有一次她作业做得一塌糊涂,他把叫到办公室,一道题一道题给她讲,讲了一个下午。
      她不想骗他。
      但她也不知道怎么说。
      “家里有点事。”她说。
      周老师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他拿过一张请假条,在上面填了日期和天数,签了名,递给她。
      “一个星期够了?”
      施初点点头。
      “不够再续。”周老师说,“功课回来补,有问题找我。”
      施初接过请假条,说:“谢谢老师。”
      她转身要走。
      “施初。”
      她停住。
      周老师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尽量平复好心情。回来上课的时候,别落下太多。”
      施初点点头,出去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她想起周老师刚才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很多次了,从昨天到今天,从医生到警察,从章遥到母亲。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我知道你出事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
      她不需要人帮。她只需要时间。
      一个星期。
      她不知道一个星期够不够。但她知道,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下午四点多,施初回到家。
      那个家,西青区的老公房,四楼,401。
      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她走进去,看见客厅里坐着几个陌生人。两个穿着制服,像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便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章遥坐在沙发上,抱着如星的枕头,眼睛红肿。母亲在旁边陪着,脸还是白的。
      看见施初进来,章遥抬起头,声音沙哑:“初初,这是妇联的同志,来了解情况的。”
      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伸出手:“你好,我姓刘。”
      施初和她握了一下手,在旁边坐下。
      妇联的人问了几个问题:如星现在情况怎么样,医院那边怎么说,家里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助。章遥一一回答,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施初坐在旁边,听着那些问题,听着章遥的回答,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止不住的累。
      妇联的人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章遥接过来,点点头,送她们出门。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施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母亲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初初。”
      施初没动。
      母亲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妈知道你现在难受。妈也难受。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你要好好的。你不能垮。如星还要靠你。”
      施初转过头,看着母亲。
      四十七岁的母亲,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她看着施初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点哀求。
      “我知道。”施初说。
      母亲点点头,松开手,去厨房做饭了。
      施初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听着油烟机嗡嗡的声音,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那些声音都很正常。像一个普通家庭的普通傍晚。
      但一切都不正常了。
      晚上七点多,施初去医院看如星。
      病房里开着灯,如星醒着,靠在床头,章遥在给她喂饭。一小勺一小勺的,像喂小婴儿那样。如星吃得很慢,吃几口就停下来,眼睛看着别处。
      看见施初进来,如星的眼睛亮了一下。
      “姐姐!”
      施初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好点了吗?”
      如星点点头,又摇摇头。
      “疼。”她说,“下面疼。”
      章遥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粥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拿纸巾擦,低着头,不敢抬起来。
      施初伸出手,摸摸如星的脸。
      “忍一忍,过两天就不疼了。”
      如星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六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有那么多东西。
      “姐姐,”她说,“哥哥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施初的手顿住了。
      章遥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啪的一声。
      施初看着如星,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些不该有的东西。
      “他不配做你哥哥。”施初说,“他不是你哥哥。他是坏人。”
      如星看着她,好像在消化这句话。
      “他是坏人?”
      “对。”
      “那两个叔叔也是坏人?”
      施初的喉咙发紧。
      “对。”
      如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白白软软的,上面还扎着输液针,贴着胶布。
      “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施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她问自己,不是问别人。她问自己,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冯夏要做这种事,为什么大人不管,为什么她不能说。
      她问了很多年,没有答案。
      “因为他们是坏人。”她说,“坏人做事不需要理由。”
      如星抬起头,看着她。
      “那他们会坐牢吗?”
      施初看着她,看着那双六岁的眼睛。
      “会的。”她说。
      如星点点头,好像放心了一点。
      章遥在旁边,已经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不出声地哭。
      施初把如星抱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如星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点好起来。”
      如星在她怀里点点头。
      晚上九点多,施初从医院出来。
      外面又下雪了。天津的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落在路灯的光晕里,落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落在停着的车顶上。
      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曹辞的微信。
      “冯夏抓到了。”
      施初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在哪?”
      “西青分局。刚抓到的,另外两个还没找到。”
      施初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打伞,就那么走着。
      走到公交站,她站在那里等车。站牌下面还有几个人,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公交车。
      施初站在那里,看着雪,想着如星。
      六岁的如星,躺在病床上,问她“他们会坐牢吗”。
      她说了“会的”。
      但她不知道会不会。她不知道法律会怎么判。她不知道冯夏才十七岁,会不会从轻处理。她不知道另外两个人要多久才能抓到。她不知道如星要多久才能好。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不会让冯夏再靠近如星。不会让他再靠近任何孩子。
      车来了。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埋进一片白里。
      她靠着窗户,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见冯夏。
      她有很多话想问他。
      比如,为什么。
      比如,你知道如星才六岁吗。
      比如,你他妈还是人吗。
      但她知道,问出来也不会有答案。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往西青区那边去。
      施初闭着眼睛,想着明天的事。
      窗外的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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