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周六上 ...
-
周六上午,施初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回那个“家”。
说是家,其实已经不算了。母亲和章遥在三年前搬到一起住,在天津西青区租了一套两室一厅的老公房。章遥带着冯如星,母亲一个人,两个离了婚的女人凑合着过。施初偶尔回来,睡客厅的折叠沙发。
公交车上暖气不足,玻璃上结着冰花。施初把脸缩进围巾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农田,最后停在一片灰扑扑的六层楼前。
她下了车,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袋橘子。老板娘认得她,说:“又回来看你妈?”
施初点点头,往里走。
楼道里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她摸着扶手爬上四楼,在401门口站定,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章遥。
“初初回来了!”章遥往屋里喊了一声,侧身让她进来,“吃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施初说吃了,把橘子放在门口的鞋柜上。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折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桌子上摊着冯如星的彩笔和画纸。冯如星今年六岁,正在幼儿园大班,最爱画的是公主,画得满墙都是。
“如星呢?”施初问。
“洗澡呢。”章遥说,“她自己会洗,我给她放好水就没管了。”
施初“嗯”了一声,往自己放东西的角落走。
那个角落原来是个储物间,章遥给收拾出来,放了一个简易衣柜和一张折叠桌,算是施初的私人领地。施初把书包放下,拉开衣柜门,准备拿件换洗的衣服。
然后她顿住了。
衣柜里被人翻过。
她的内衣原本叠好放在最上面一层,用一个布袋装着。现在布袋还在,位置没变,但里面的东西明显被动过——她记得上周走的时候,把一条淡灰色的纯棉内裤叠好放在最上面,现在那条不见了。
施初站在那里,手还搭在衣柜门上,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她把布袋整个拿出来,一件一件地翻。
少了三条。
一条灰色的,一条白色的,一条藏青色的。都是普通款,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就是女生穿的那种。
她把布袋放回去,关上柜门,转身往浴室走。
“初初?怎么了?”章遥在厨房里问。
“没事。”施初说。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关着,里面亮着灯,有水声。
施初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的手。她的手在抖。
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是六年前。她十五岁,刚搬进冯叔家不久。有一天放学回来,发现自己衣柜里的内裤少了两条。她以为是记错了,没在意。后来隔三差五就少,她开始留意,发现冯夏有时候趁家里没人,会溜进她房间。
她告诉过母亲。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说这件事。母亲当时正和冯叔吵架,吵的是章遥的事。母亲听了她的话,愣了一会儿,说:“你别瞎想,冯夏还是个孩子。”
施初就没再说过。
后来她发现冯夏不止偷她的,还偷冯如星的。那时候冯如星才两岁,刚学会走路,穿那种小小的纯棉内裤,上面印着小熊。有一天施初在冯夏床底下看见一条,塞在鞋盒里,露出来一个角。
她没告诉任何人。
那时候冯叔已经和章遥在一起了,母亲天天哭,冯叔天天不回家。冯如星被章遥带走了,后来又送回来,又带走。家里乱七八糟,谁管这些事?
施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出来。也许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大人也不会把冯夏怎么样。冯叔不会管,母亲顾不上,章遥那时候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是冯叔的“女朋友”。
后来母亲和冯叔离婚了,施初跟着母亲搬出来,以为终于摆脱了冯夏。
但她忘了,冯如星还和冯夏有血缘关系。冯叔会接冯如星过去住,有时候章遥忙不过来,也会让冯叔把冯如星接走。冯如星周末有时候会去冯叔那边,回来的时候,偶尔会说“哥哥给我洗澡了”或者“哥哥带我睡觉了”。
施初每次听见这种话,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水声停了。
磨砂玻璃门上出现一个小小的影子,是冯如星在擦身子。过了几分钟,门开了,冯如星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见施初站在门口,眼睛一亮。
“姐姐!”
她扑过来,抱住施初的腿。施初蹲下来,和她平视。
六岁的孩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长得像章遥,眉眼都是软软的,看着就让人心软。
“姐姐你怎么回来啦!”冯如星搂着她的脖子,“我画了好多公主,给你看!”
“等一下。”施初说,“姐姐问你点事。”
冯如星眨眨眼睛,乖乖站着。
施初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你上周去爸爸那边了吗?”她问。
“去了。”冯如星说,“爸爸带我去游乐场,还吃了肯德基。”
“哥哥呢?哥哥在吗?”
“在。哥哥带我玩了。”
施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哥哥怎么带你玩的?”
冯如星歪着头想了想:“哥哥给我讲故事,还给我洗澡。”
施初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洗澡的时候,”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哥哥有没有碰你哪里?”
冯如星眨眨眼睛,好像不太明白这个问题。
“就洗澡呀。”她说,“哥哥给我洗头,洗身上。”
“洗身上……洗哪里?”
“就是这里,这里。”冯如星在自己身上比划,胳膊、腿、肚子,“都洗呀。”
施初看着她,喉咙发紧。
“有没有洗……尿尿的地方?”
冯如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我自己洗。妈妈说那里要自己洗。”
施初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点,但没落到底。
“那哥哥有没有摸你?”她问,“就是,不洗澡的时候,有没有摸你身上哪里?”
冯如星想了想,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冯如星有点委屈,“姐姐你怎么了?”
施初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怎么问?她能怎么问?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告诉她,有没有被猥亵?
她深吸一口气,把冯如星抱进怀里。
“没事,”她说,“姐姐就是问问。如星乖,以后不管谁碰你,让你不舒服,你都要告诉姐姐,知道吗?”
冯如星点点头,不太明白,但她习惯了听姐姐的话。
“那姐姐给你吹头发。”施初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吹完头发看你的画。”
冯如星高兴了,蹦蹦跳跳地跟着她走。
晚上吃饭的时候,施初一直没说话。
母亲坐在她对面,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嚼半天。章遥忙着给冯如星喂饭,哄着她多吃两口。暖气片滋滋地响,电视机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
施初看着母亲,忽然说:“妈,冯夏是不是又来了?”
母亲愣了一下,抬头看她:“什么?”
“冯夏,”施初说,“他是不是又来过这边?”
母亲放下筷子:“没有啊。怎么了?”
施初没说话。
章遥在旁边插嘴:“冯夏上个月来过一次,冯大哥让他送如星的换季衣服过来。怎么了?”
“他来的时候,进我房间了吗?”
章遥想了想:“没有吧……他就把东西放门口就走了。你房间门关着,他没进去啊。”
施初没再问。
吃完饭,她去阳台收衣服。阳台很小,晾衣杆很低,她踮着脚把衣服取下来,抱着往回走。走到客厅的时候,看见冯如星趴在茶几上画画,嘴里念念有词,画的是一个穿裙子的小人。
施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冯如星的画里,那个小人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头发很长,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姐姐。
施初把衣服放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如星,”她说,“姐姐问你个事。”
冯如星抬起头。
“你上次去爸爸那边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哥哥进姐姐的房间?”
冯如星歪着头想了想:“看见了。哥哥进去了。”
“进去干什么?”
“不知道。他让我在外面看电视。”
施初的手指攥紧。
“他进去了多久?”
“好久。”冯如星比划了一下,“两集动画片那么久。”
施初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那个角落,拉开衣柜门,看着里面那个布袋。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次她回来的时候,冯如星说她的内裤也少了。当时施初以为是如星自己弄丢了,没在意。现在想起来——
她转身走到冯如星的小衣柜旁边,拉开抽屉。
冯如星的内裤叠得好好的,小小的,印着草莓和小熊。她伸手翻了翻,数了数。
少了两条。
施初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那天晚上,施初没睡着。
客厅的折叠沙发睡着不舒服,弹簧硌得背疼。她翻来覆去,听着暖气片的水声,听着隔壁房间母亲的呼吸声,听着楼上人家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内裤少了的那个下午。想起冯叔和母亲吵架的声音。想起章遥抱着冯如星站在门口,一脸茫然的样子。想起姥爷去世那天,她赶回去,看见姥爷冰凉的手。
想起曹辞说“你爸其实挺想你的”。想起严明志站在火锅店门口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说“你长得很像你妈”。
想起冯如星趴在她腿上,说“哥哥给我洗澡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摸黑找到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曹辞的头像。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是:
“曹辞,你认识靠谱的律师吗?”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施初起床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章遥早上出去买的油条。冯如星趴在桌子上喝粥,喝得满脸都是,章遥拿纸巾给她擦。
“初初,”母亲端着一碗粥过来,“多吃点。”
施初接过碗,低头喝粥。
“你昨晚没睡好吧?”母亲问,“是不是沙发不舒服?”
“没有。”施初说。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吃完饭,施初帮章遥收拾碗筷。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转身都困难。章遥洗碗,施初擦干,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初初,”章遥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施初没说话。
“我看你昨晚一直没睡,”章遥说,“今天早上也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冯夏又怎么了?”
施初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章遥看着她的反应,脸色变了一点。
“他是不是又……”章遥没说下去。
施初把碗放进碗柜,说:“章姨,你相信我吗?”
章遥愣了一下:“当然相信。”
“那如果我说,”施初看着她,“冯夏不是第一次偷我东西了。他偷了好多年。六年前就开始偷。那时候如星才两岁,他连如星的都偷。”
章遥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真的。”施初的声音很平静,“我十五岁那年就发现他偷我内裤。我跟我妈说过,我妈没管。后来我发现他连如星的也偷,放在他床底下的鞋盒里。我没告诉任何人。”
章遥的手在发抖,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有用吗?”施初看着她,“那时候你知道冯叔有老婆吗?你知道他还没离婚吗?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妈天天哭,冯叔天天不回家,我跟谁说?”
章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施初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
“章姨,”她说,“我会想办法的。你帮我照顾好如星。”
她说完,走出厨房。
章遥站在水池边,很久没动。
施初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学校。
母亲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妈,”施初说,“我走了。”
“初初,”母亲拉住她的袖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施初看着她。
母亲老了。四十七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施初见过她的照片,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南开大学的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没有。”施初说,“妈你好好休息。”
母亲松开手,看着她下楼。
施初走到三楼的时候,听见母亲在上面喊:“初初!下周还回来吗?”
她站在楼梯拐角,抬头看了一眼。
母亲站在四楼的门口,瘦瘦小小的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看情况。”她说。
她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天津的冬天总是这样,不下雪就下雨,湿冷湿冷的,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施初撑开伞,往公交站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拿出来看,是曹辞的回复。
“有。怎么了?”
她站在雨里,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打在她伞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打了几个字,发送:
“我想告一个人。”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公交站走。
雨打湿了她的鞋和裤脚,但她没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