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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施初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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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初把最后一道证明题写完的时候,窗外开始落雪。
数学系的老图书馆暖气烧得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她用袖子擦出一小块,看见对面主楼的尖顶已经白了。十二月的天津,天黑得早,才五点来钟,路灯就亮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冯叔发来的微信:“初初,这周末有空吗?如星说想姐姐了。”
施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没回。锁屏。
屏幕黑下去之前,显示时间是2023年12月14日。
她想起六年前的这个时候,也是下雪天,母亲在客厅里砸了一个花瓶。玻璃碴子溅到她脚边,她低头看,是那种廉价的印花玻璃,超市里三十块钱一个。母亲从来不用这种花瓶,那是章遥买的。
章遥喜欢买这些零碎的小东西。印着小雏菊的杯垫,碎花的沙发罩,门口挂着的风铃。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搬进那个家的时候,大概以为那是她以后要住一辈子的地方。
施初那年十五岁,已经懂得很多事情。
比如章遥不知道冯叔结过婚。比如章遥不知道这个家里有一个只比她小六岁的继子叫冯夏,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叫冯如星。比如章遥不知道,她以为的“冯大哥单身离异”,那个“离异”根本还没发生。
章遥知道真相的那天,施初刚好放学回家。她站在玄关,看见那个女人抱着六个月大的冯如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变成和窗外雪地一样的白。
后来施初想,章遥那年二十四岁,比现在的自己只大三岁。
姥爷是在章遥进门那年的春天走的。
施初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晚自习,班主任把她叫出去,说家里来电话了,让她赶紧回。她坐了两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保定,又转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县里,再坐三轮车到村口,跑进院子的时候,姥爷已经走了六个小时。
姥姥坐在堂屋里,手里还拿着姥爷的军功章在擦。那两枚章施初从小看到大,一枚是抗美援朝,一枚是对越自卫反击战。姥爷擦了一辈子,铜面磨得锃亮,棱角都圆了。
“你姥爷走之前还念叨你,”姥姥说,“说你数学好,要好好念,以后考南开。”
施初没说话,跪在草席边上,把姥爷冰凉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那只手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牵着她去地里摘西瓜,手心里全是老茧,硌得她手疼。后来她去了天津,跟着母亲和冯叔一起住,每年回来两次,姥爷的手就老一次。最后一次见是那年春节,姥爷已经握不紧她的手了,只是搭在她手背上,像一片干枯的梧桐叶。
那年秋天,姥姥也走了。
施初后来真的考上了南开,数学系。她有时候在图书馆里做题做累了,会想,姥爷要是知道她来了南开,会不会高兴。姥爷没上过学,认字都是姥姥教的。姥姥是河北大学的教授,教了一辈子书,最后两年却认不出自己的学生。
阿尔茨海默症。她走之前,已经不记得姥爷已经走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施初低头看,这次是曹辞。
“下雪了,晚上出来吃火锅?你爸也在。”
她盯着“你爸”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严明志。她生物学上的父亲。入赘到施家,在施初三岁那年离婚,从此再没出现过。施初对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只知道他是天津人,和曹辞是发小。至于他这二十几年在干什么,有没有再婚,有没有别的孩子,她一概不知。
曹辞是去年突然出现的。施初在学校门口等公交,一辆黑色奔驰停下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的脸,眉眼看着有点眼熟。
“施初?你是施初吧?我是曹辞,你爸的发小。他让我来看看你。”
施初当时没反应过来“你爸”是谁。等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曹辞的车里了,被他拉去吃了一顿饭。严明志没来,说是临时有事。曹辞替他一通道歉,又塞给她一张卡,说是严明志给的生活费。
施初没收那张卡。但她没拒绝曹辞的微信好友申请。
后来曹辞隔三差五找她,吃饭,喝咖啡,看电影。他从不多说什么,只是偶尔提一句“你爸最近挺忙的”或者“你爸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施初不接话,他也不强求,下次还是照常约。
施初有时候觉得奇怪,曹辞三十岁的人了,有公司有应酬,怎么这么闲。但她没问。她不太会问问题。
“几点?”她回。
“六点半,老地方。”
施初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她把笔记本合上,装进书包,走出图书馆。
雪下得比刚才大了。她没打伞,羽绒服的帽子上落了一层白。从老图书馆到东门要走十五分钟,她踩在雪地上,听着咯吱咯吱的声音,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姥爷家,冬天也是这样下雪。姥爷会牵着她的手去院子里堆雪人,用煤球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火锅店在南开大学附近,曹辞提前订了包间。
施初推门进去的时候,只有曹辞一个人在。他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笑了:“来了?坐,你爸堵车,马上到。”
施初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包间里暖气开得足,她把羽绒服脱了,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菜单推过来:“先点菜,想吃什么?”
施初接过菜单,随便勾了几样,又推回去。曹辞加了几盘肉,叫服务员下单。
“最近功课忙吗?”他问。
“还好,期末论文。”
“数学系也写论文?”
“数学系也要毕业。”
曹辞笑了一声,没再问。
施初低头喝茶。她不太会和曹辞聊天,总觉得隔着什么。不是陌生,也不是熟悉,是一种说不清的中间状态。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肩膀上落着没化的雪。他看上去比曹辞大几岁,眉眼和施初有几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都是细长的单眼皮。
严明志。
他站在门口,看着施初,似乎想笑一下,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路上太堵了,”他说,“等半天了吧?”
施初没说话。
曹辞站起来打圆场:“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快坐,菜刚点好。”
严明志在施初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他身上有一股冷气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施初不自觉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最近怎么样?”严明志问。
“还好。”
“功课忙吗?”
“还好。”
“天冷了,多穿点。”
“嗯。”
对话像雪片一样,落下来就化掉,什么也没留下。
曹辞在旁边看着,突然说:“对了施初,你妈最近怎么样?”
施初顿了顿,说:“还行。”
其实她知道母亲最近不太好。离婚六年了,母亲一直没再找,一个人住在天津郊区的房子里。施初偶尔回去,看见她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她才四十七岁,头发却白了一半。
但施初不想在严明志面前说这些。
严明志也没问。他低着头看菜单,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火锅端上来的时候,气氛才稍微活络一点。曹辞不停地往锅里下肉,又不停地往施初碗里夹。施初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片,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姥爷家,姥爷也是这样,把好吃的都往她碗里夹,自己就着咸菜喝粥。
“你那个继父,”严明志突然开口,“最近还找你们麻烦吗?”
施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继父”是冯叔。
“没有,”她说,“就是偶尔发个微信,说如星想我了。”
严明志“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施初也没再说话。她知道严明志想问什么——冯叔当年出轨的事,离婚的事,还有冯夏的事。但她不想说。那些事情太久远了,又好像没那么久远。说出来也没用,说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吃完饭出来,雪已经停了。
严明志站在店门口抽烟,曹辞去开车。施初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站在台阶上。
“我送你回去?”严明志说。
“不用,曹辞送我就行。”
严明志点点头,没坚持。他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按进垃圾桶顶端的烟灰缸里,转过身看着施初。
“你长得很像你妈。”他说。
施初没说话。
“年轻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现在也像。”
施初忽然想笑。她从来没见过严明志和母亲在一起的样子。那三年对她来说只是一段空白,是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的一个名字,是户口本上早已注销的一页。
“我走了。”她说。
曹辞的车刚好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回头看。
车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很快起了雾。施初用手擦出一小块,看见严明志还站在店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你爸其实挺想你的。”曹辞说。
施初没接话。
车拐进学校的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压着雪。快到东门的时候,施初突然说:“曹辞,你知道吗,冯夏偷过我东西。”
曹辞愣了一下:“什么?”
“内裤。”施初说,“他偷过我内裤。还有如星的。那时候如星才两岁。”
曹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我妈不知道。我没告诉她。”施初看着窗外,“冯叔也不知道。就我知道。”
“你……”
“我没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施初的声音很平静,“冯叔那时候已经和章遥在一起了,我妈天天哭,家里乱七八糟。我要是再说这个,她怎么办?”
曹辞沉默了很久。
车停在南开大学东门,施初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谢谢你送我。”
“施初。”曹辞叫住她。
她停下,没回头。
“你爸他……真的想弥补。你给他个机会。”
施初站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
她走进校门,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消失在雪夜里。
曹辞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远,很久没动。
宿舍楼里很安静,大多数人都还没回来。
施初爬上床,把帘子拉上,在黑暗里躺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冯叔的微信。
“初初,这周末有空吗?如星说想姐姐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周末有事。”
发送。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她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很轻,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堆积。
她想起姥爷给她讲过的那些战争。他说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枪炮,是雪。雪一下,什么都看不见,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到地雷。只能等着,等着雪停,等着天亮。
施初觉得自己也在等一场雪停。
但雪一直下,从十五岁下到二十一岁,从河北下到天津,从那个家下到这个学校。她不知道雪什么时候会停,也不知道雪停了之后,会看见什么。
她只知道,雪还在下。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曹辞。
“到宿舍了吗?”
她回:“到了。”
“早点睡。下周再来接你吃饭。”
她没回。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天津都埋进一片白里。
施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小时候在姥爷家拍的。那时候姥爷还在,姥姥也还在,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抱着一个雪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想不起来,那个雪人最后是怎么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