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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蛰伏 回到洛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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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都的第三天,陆述去了一趟昌平王府。
那封写给姬桓的信,他犹豫了两天才送出去。不是不想送,是不知道该写什么。他在灯下坐了大半夜,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了不到三百个字。话越少,分量越重,他是这么想的。信送出去之后,他没有收到回信。他也没指望回信。姬桓那个人,有话当面说,不在纸上啰嗦。
王府还是老样子。门楣上的匾额换了——从“昌平郡王府”变成了“昌平王府”,少了一个字,漆色鲜亮,一看就是新做的。但大门还是那两扇大门,剥落的地方还是剥落的,门口还是没有石狮,没有卫士。那个老仆还是蹲在台阶上打盹,姿势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陆述上前叩门,老仆惊醒,揉揉眼睛,认出他来,咧嘴笑了:“陆大人,您来了。殿下在里头,您直接进去就行。”
穿过前院,青砖缝里的草比一个月前更高了,有的地方草茎子都抽出了穗。正堂的门开着,姬桓坐在里面,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好像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没有意外,像是早就知道陆述会来。
“坐。”姬桓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述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姬桓穿着家常的灰色袍子,头发束得随意,左臂上没缠白布了,换了一件长袖的袍子,把伤口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的气色比在边关的时候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但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说不上来,就是少了在边关时的那种精气神。
“殿下的伤好些了吗?”陆述问。
“结痂了。”姬桓把左臂抬了一下,又放下去,“郎中说养一个月就没事了。”
陆述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说:“殿下收到臣的信了吗?”
“收到了。”姬桓的语气平淡,“你说的话,我都看了。”
“殿下没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姬桓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陆述,沉默了几息,说:“你在信里说,‘此时的封赏不是终点,是起点’。我问你,起点在哪里?”
陆述来之前就想好了这个问题,所以答得很快:“起点在北疆。殿下的边防方略,朝廷虽然没有采纳,但已经留在了御前。臣问过中书省的人,那封奏折没有被打回去,也没有被留中,而是转到了兵部存档。这说明陛下看过了,而且没有否掉。”
“存档和否掉有什么区别?”姬桓的声音有些涩,“存了档,就是放在架子上落灰。没有人会去翻,没有人会去提。”
“现在不会,以后会。”陆述说,“臣在洛阳待了这几年,见过太多被存档的奏折。有些折子存了十年,突然被人翻出来,成了推行新政的依据。关键不在折子本身,在有没有人愿意把它翻出来。”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打算翻?”
“臣打算帮别人来翻。”陆述说,“臣的官位太低,人微言轻,翻出来也没人看。但如果有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来提,情况就不一样了。”
“谁?”
“太子。”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陆述知道这个词在姬桓心里的分量。太子——国之储君,未来天子。如果他愿意采纳姬桓的边防方略,等他登基之后,这些方略就不是“姬桓的个人主张”,而是“朝廷的既定国策”。分量完全不同。
“你跟太子提过?”姬桓问。
“没有。”陆述老实回答,“太子想让臣去做太子洗马,臣拒绝了。臣拒绝的理由是时机未到,但臣没有跟太子提殿下的方略。这件事不能急,急了就会让人看出是有人在背后推动。”
姬桓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陆述,”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陆述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姬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你是起居郎,做好你的本分就够了。写你的起居注,记你的朝堂事,升官发财,安稳过日子。你为什么要帮我?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姬桓没给他机会。
“别说‘因为应该做’这种话。”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想听实话。”
陆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臣觉得,殿下做的事是对的。筑城、屯田、练兵,把北疆防线往前推,让北狄不敢南下——这件事是对的。臣读书读了几十年,读圣贤书,读经史子集,读到最后,只读明白了一个道理:对的事,就要有人去做。”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臣做不了筑城屯田的事,臣能做的是,让那个做对的事的人,不被朝廷忘记。”
帐外——不,堂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移动,像水波一样荡开。
姬桓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述以为他要说“你走吧”。
但姬桓没有说。他低下头,拿起笔,在面前那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折起来,推到陆述面前。
“你看看。”
陆述接过去,展开。纸上写着四个字——“志同道合”。
字写得不大,笔锋粗犷,不像文人写的,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没有虚的。四个字占满了整张纸,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洇开了一点。
“这是臣第二次来王府。”陆述说,“上一次,殿下请臣来,问臣一句话。这一次,臣来问殿下一句话。”
“你问。”
“殿下信不信臣?”
姬桓没有犹豫:“信。”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他在战场上发令一样。
陆述心里一热,但没有露在脸上。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朝姬桓行了一礼:“臣告退。”
“等一下。”姬桓叫住他,“你吃了吗?”
陆述一愣。
“我让厨房做了饭。”姬桓站起来,往堂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吃完再走。”
陆述跟着他去了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一间厨房和一间小厅。厨房里有个老妇人在烧火,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泡,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这是刘厨娘,”姬桓介绍了一下,“在王府做了十年饭。”
刘厨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朝陆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她手脚麻利地把锅里的菜盛出来,又盛了两碗饭,端到小厅的桌上。菜只有两样——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豆腐。饭是糙米饭,粒粒分明,咬起来有些硬。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饭的声音,院子里鸟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宁。
陆述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下筷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姬桓:“这是臣这两天整理的东西。北疆各镇的实际兵力、粮草储备、城防状况,都是从兵部的旧档里抄出来的。数字可能不全,但大致能看出问题。”
姬桓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朔方镇的兵力比账面上少了三成?”
“账面上是一万八,实际只有一万二。那六千人的空额,饷银照领,人不知道去哪了。”陆述说,“臣问过兵部的人,他们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臣怀疑,是有人吃了空饷。”
姬桓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脸色沉了下来。在边关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把戏。虚报兵额、冒领军饷、克扣粮草——每一桩每一件,最后吃亏的都是前线卖命的士兵。
“这件事你不要查了。”姬桓说,“查下去会得罪太多人。”
“臣知道。”陆述说,“但臣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不查。伤亡名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人。他们死了,他们的抚恤金却被那些吃空饷的人揣进了腰包。这件事,臣忍不了。”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赞许。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像他在边关喝的那种茶——又苦又涩,但咽下去之后有一丝回甘。
“你查可以,但要小心。”姬桓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开口。”
陆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吃完饭,陆述告辞。姬桓送他到门口,两人站在王府的大门前,四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上次在信里写,‘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我问你,时机什么时候到?”
陆述想了想,说:“等。等太子监国,等裴敦致仕,等北狄再犯边,等朝堂上有人想起殿下的方略。不知道等哪一个,但总有一个会先来。”
“万一都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陆述说,“臣还年轻,等得起。殿下也还年轻,也等得起。”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固执得让人头疼。”
陆述笑了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步子不快不慢。街道两旁的人家有的在做饭,炊烟从院子里升起来,飘到半空中散开。有几个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是用铜钱和鸡毛做的,踢起来啪啪响。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在头发里蹭了蹭,继续扎。
陆述看着这些平常的景象,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边关的烽火、桑干河的血水、伤兵营里的呻吟,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没有淡去,但此刻被这些平常的景象盖住了一层,不那么刺眼了。
他走回自己的住处,推开门,院子里那丛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出的笋已经有一人多高了。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当天的日记。
他写道:“四月初三,访昌平亲王于王府。王问臣‘何时是时机’,臣对曰‘等’。王曰‘汝固执’。臣退而思之,非臣固执,乃天下事非固执不能成也。”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四月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棉花,软绵绵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姬桓写在纸上的那四个字——“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
这四个字,他在书上读过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它们有分量。不是纸上的分量,是心里的分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陆述去中书省当值。他刚走到值房门口,就看见裴衡站在那儿,笑眯眯地等着他。
“延嗣兄,”裴衡拱手,“我叔父请你过府一叙。”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裴公找我,有何事?”
“叔父没说。”裴衡笑呵呵的,“但应该是好事。延嗣兄北征有功,朝廷刚赏了,叔父大概是给你道喜。”
陆述知道不是道喜。裴敦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找你,一定是有事。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去了才知道。
“好。”陆述说,“我下了值就去。”
裴衡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陆述站在值房门口,看着裴衡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心里盘算着裴敦找他的可能原因。裴敦是宰相,门下省长官,朝中第一人。他找陆述,无非几种可能——拉拢,试探,或者警告。
不管哪一种,他都得去。不去,就是不给裴敦面子。在洛阳,不给裴敦面子的人,没有好下场。
下午,陆述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裴府。
裴府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尚善坊,占了半条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石狮被磨得锃亮,连牙齿都看得清清楚楚。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家丁,穿着统一的青色袍子,腰里别着牌子,见了陆述,齐齐躬身。
裴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引着他穿过前厅、中堂、后院,一直走到裴敦的书房。书房很大,三面都是书架,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页已经发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裴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批阅。
“叔父,陆大人来了。”裴衡通报了一声,退了出去。
裴敦抬起头,看了陆述一眼,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裴敦七十多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紫色袍子,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宰相,倒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北征的事,老夫都看了。”裴敦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的监军报告写得很好,兵部和户部都夸你做事踏实。老夫没有看错人。”
陆述拱手:“裴公谬赞。”
裴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陆述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老夫听说,太子想让你去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凛。太子找他谈话的事,只有几个人知道。裴敦这么快就知道了,说明他在东宫有耳目——或者说,他在任何地方都有耳目。
“太子确实提过。”陆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太多,“臣以‘才疏学浅’为由,辞了。”
裴敦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辞得好。你现在的位置是起居郎,守在御前,比去东宫强。东宫那边,水太深,你蹚不起。”
这话说得直白,但陆述听出了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字面上的——裴敦在提醒他,东宫党争激烈,他一个五品官进去就是炮灰。第二层是潜台词——裴敦不希望他去东宫,因为他是裴敦看中的人,如果去了东宫,就成了太子的人,就不再是裴敦的人了。
“臣明白。”陆述说。
裴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换了个话题:“昌平王那边,你跟他走得近?”
陆述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早就料到裴敦会问这个,所以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怎么回答。
“臣与昌平王,只是公务往来。”陆述说,“北征期间,臣奉旨监军,与昌平王共事一月有余。回京之后,臣去过一次昌平王府,是去送北征的军报副本。”
裴敦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看着暖和,其实没什么温度。
“老夫没有别的意思。”裴敦说,“昌平王是宗室,你是文官,走得近一些,没什么不好。只是——”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才继续说:“只是有些人,你帮了他,他不会记得;你得罪了他,他也不会忘记。这种人,不远不近地处着就好,不必太深。”
陆述听懂了。裴敦在警告他——不要跟姬桓走得太近。不是因为他觉得姬桓不好,而是因为他觉得姬桓是一颗棋子,而陆述应该站在下棋的人这边,而不是站在棋子那边。
“臣记住了。”陆述说。
裴敦又笑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点温度:“你是个聪明人,老夫一直知道。好好做你的起居郎,该升的时候,老夫不会忘了你。”
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谢裴公。”
出了裴府,天已经快黑了。陆述走在尚善坊的长街上,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裴敦的话,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裴敦知道太子找过他。
裴敦知道他跟姬桓走得近。
裴敦不希望他去东宫,也不希望他跟姬桓走得太近。
换句话说,裴敦希望他保持现状——做一个中立的、不偏不倚的起居郎,既不倒向太子,也不倒向姬桓,安安静静地待在御前,替裴敦看着朝堂上的一举一动。
陆述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在走自己的路,但在裴敦眼里,他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这颗棋子放在哪里、怎么走,都由下棋的人说了算。
他不想当棋子。
但不想当棋子的人,往往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直接就被扫出棋盘了。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张纸——姬桓写的那张“志同道合”四个字的纸。纸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在手腕上,温温的。
他忽然觉得,当棋子也好,不当棋子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真的。那四个字是真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
写给谁,他不知道。他只是想写。
他写道:“今日裴敦召臣,言及太子、言及昌平王、言及臣之去就。臣一一应之,不敢露实。然臣知,裴公非真心待臣,太子亦非真心待臣。待臣以真心者,唯昌平王一人而已。”
写完,他把这张纸夹在册子里,锁好。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