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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归途 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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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南归的头两天,走得很快。
不是急着回去,是不得不快。粮草本来就不多了,路上多耽搁一天,就得多吃一天的粮。姬桓算过账,从桑干河南岸到洛都,正常行军要十二天,现在赶一赶,十天能到。粮草刚好够,一天都不能浪费。
陆述骑马的本事在这几天里长了不少。乌骓是匹好马,稳当,认路,不用他操心缰绳,自己就知道跟着前面的队伍走。他坐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捧着册子,趁着走路的时间把伤亡名录又核对了一遍。有些名字写得不清楚,他就催马跑到前头或后头,找对应营伍的军官问清楚。
第三天傍晚,队伍经过一座小县城。县城不大,城墙矮得马都能跳过去,但城门口站着一群百姓,手里捧着碗,碗里装着水。他们听说朝廷的军队打了胜仗回来,自发地出来迎接。
姬桓在马上看见那些百姓,勒住了马。
“将军,要不要停下来?”周劭问。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不停。走慢点就行。”
队伍放慢了速度,从城门口缓缓经过。百姓们把水碗举过头顶,有的喊“将军辛苦了”,有的喊“大梁万胜”,还有几个小孩跟在队伍后面跑,一边跑一边拍手。陆述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一碗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地。她想递给从面前经过的士兵,但士兵们都在走路,没人停下来接。
陆述催马过去,下了马,走到老太太面前,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井水,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把碗还给老太太,朝她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继续走。
老太太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抹了抹眼睛。
陆述没有回头。
出了县城,队伍在城外五里处扎营。陆述去辎重营那边看了看伤兵,确认所有人都被安置好了,才回到自己的帐中。他点上灯,翻开册子,在今天的记录里加了一行字:“途经某县,百姓夹道迎送。一老妪捧水立道旁,手颤不能举。臣饮其水,妪泣。”
写完,他合上册子,吹了灯。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直很好。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暖洋洋的,带着麦苗和野花的香气。官道两边的田地里,麦子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波浪。偶尔能看见几个农民在田里除草,弯腰弓背的,听见队伍的马蹄声,直起腰来张望,有的还挥挥手。
陆述发现,越往南走,路上的百姓越多,表情也越轻松。北边的人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警惕和紧张,像随时准备跑。南边的人就不一样了,他们笑,他们聊天,他们赶着牛车唱着歌,好像北边的仗跟他们没什么关系。
他想了想,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对。人总是先顾自己眼皮底下的事,远处的刀兵再凶,看不见就当不存在。不是冷血,是人的本能。
姬桓这几天话很少。白天行军的时候,他骑在马上,一言不发,目光总是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晚上扎了营,他处理完军务就回帐,灯亮到很晚,也不知道在做什么。陆述几次想去跟他说话,走到帐帘外面又停住了,觉得没什么非说不可的事,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帐。
第七天,队伍经过汾州。
汾州是河东道的大城,城墙高大,城门宽阔,城门口站着一排穿绿袍的官员,为首的是汾州刺史,姓卢,叫卢廪。陆述在洛阳的时候见过他一面,此人四十出头,圆脸,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和善。
卢廪带着一帮官员迎出城外,在路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铺着红布,红布上放着酒壶和酒杯。他看见姬桓的马走近了,快步迎上去,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昌平郡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下官备了些薄酒,给郡王殿下和将士们接风洗尘。”
姬桓在马上没有下来,低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卢刺史的好意,本帅心领了。大军赶路,不停。”
卢廪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殿下,只是喝一杯酒,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将士们连日赶路,也辛苦——”
“卢刺史。”姬桓打断了他,“本帅说不停,就不停。你回去吧。”
卢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讪讪地退到一边。
队伍没有停,从卢廪和他那张铺着红布的桌子旁边走了过去。陆述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卢廪的脸色,发现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记恨。他在洛都见过这种表情,那种被人当众驳了面子之后,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你记在小本子上的表情。
他催马赶上前面的姬桓,低声说:“殿下,卢廪是裴敦的门生。”
姬桓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殿下刚才那样驳他的面子,他回去之后,恐怕会在裴敦面前说王爷的不是。”
姬桓的声音依然平淡:“他说他的,我做我的。大军赶路,粮草紧张,停下来喝酒,耽误半天行程,多消耗一天的粮。这个账,他卢廪不会算,我会算。”
陆述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姬桓说得对,但也知道官场上很多时候不讲对错,只讲面子。你驳了别人的面子,别人就会找机会还回来。这是规矩,虽然不是写在纸上的规矩,但比写在纸上的规矩更难违抗。
第八天,队伍经过介休。
介休是个小县,比汾州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但让陆述意外的是,介休的县令是个年轻后生,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半旧的青袍,亲自带着县衙的几个吏员在城门口迎接。他们没有摆桌子,没有铺红布,每人手里端着一碗水,水碗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
年轻县令走到姬桓马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下官介休县令孙循,见过昌平郡王。下官知道大军赶路不便停留,不敢备酒,只备了几碗清水,请郡王殿下和将士们润润喉咙。”
陆述听见“孙循”这个名字,愣了一下。他想起户部度支司那个孙循——那个在洛阳给他送粮草清单的主事,那个在城北大营门口说“出大事了”的孙循。眼前这个孙循是介休县令,不是同一个人,同名而已。
姬桓看着那几碗清水,沉默了一息,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几张简陋的桌子前,端起一碗水,一饮而尽。喝完,他把碗放下,对孙循说:“孙县令,你这碗水,比酒好。”
孙循的脸微微红了,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拱手说:“殿下谬赞,下官不过是尽了本分。”
姬桓没有多说,翻身上马,继续赶路。但陆述注意到,他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几碗清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陆述也下了马,端了一碗水喝。水是井水,凉的,甜的,比洛阳城里的水好喝。他喝完,朝孙循拱了拱手,翻身上马,跟上了队伍。
出了介休,陆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县令还站在城门口,目送着队伍远去,青色的袍子在风中微微飘动。
第九天,队伍进入河南府地界。
河南府是京畿所在,洛都就在河南府的中心。进入河南府之后,官道宽了一倍,路面平整,两侧种着槐树和柳树,树荫浓密,走在下面凉快了不少。路上的行人也多了,有赶着驴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骑着毛驴的读书人,有坐在牛车上的妇孺。他们看见军队经过,有的让到路边,有的停下来张望,有的窃窃私语。
陆述注意到,进入河南府之后,姬桓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得紧张或者焦虑,而是变得——他说不上来,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又被人推回了鞘里。不是收起来了,是藏起来了。那种在边关时自然而然散发出来的、让人感到踏实和安心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知道姬桓在洛都和在边关是两个人。在边关,姬桓是姬桓——果断、沉稳、有人情味。在洛都,姬桓是“昌平郡王”——谨慎、冷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现在,随着洛都越来越近,那个“昌平郡王”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姬桓”盖住。
陆述觉得可惜,但他说不出“可惜”这两个字。因为他也一样。在边关,他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写什么写什么。回到洛都,他又是那个谨慎的、事事小心的起居郎。不是他想这样,是不得不这样。
第十天,四月初九,大军抵达洛都。
洛都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陆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城墙高大,城楼巍峨,城墙上插着大梁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口站满了人——有穿紫袍的朝臣,有穿黄袍的内侍,有穿铠甲的禁军,还有密密麻麻的百姓,挤在道路两侧,伸长了脖子张望。
姬桓在城门外勒住马,整了整甲胄,把左臂上那块白布往里塞了塞,尽量不让它露出来。他转过头,看了陆述一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什么——像是确认,像是道别,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然后他转回头,挺直脊背,策马向城门走去。
队伍在城门外停下。只有姬桓带着亲兵和几个主要将领进城,大军在城外扎营,等候朝廷的进一步安排。伤兵被送到城外的临时医所,阵亡将士的名单由陆述亲自带进城,呈交兵部。
城门口,负责迎接的是门下侍郎温佶。温佶五十多岁,瘦高个,面容清癯,穿着一身紫袍,站在一群官员的最前面。他看见姬桓走近,拱手作揖,声音不高不低:“昌平郡王凯旋,陛下甚慰。请殿下先回府歇息,明日早朝,陛下自有封赏。”
姬桓下了马,还了一礼,没有多说,带着亲兵往城里走。
陆述跟在后面,骑着乌骓,穿过城门洞。城门口的光线从亮变暗再变亮,像穿过一条隧道。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洛都里面。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有的在喊“昌平郡王威武”,有的在喊“大梁万胜”,有的只是拼命地拍手。小孩子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挥舞着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凯旋”两个字。
姬桓骑在马上,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好像那些欢呼声跟他没什么关系。但陆述注意到,他的右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陆述没有跟着姬桓回王府。他先去了兵部,把伤亡名录交上去,又去了户部,催问抚恤的事。户部的人倒是客气,说“一定尽快办理”,但“尽快”是多久,没人给他一个准数。他又去了中书省,见了几个同僚,简单说了一下北征的情况,然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竹子还是那丛竹子,门锁还是那把门锁。他掏出钥匙开了门,推门进去,院子里落了一层灰,墙角长了草。他放下行囊,打了一盆水,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又把那丛竹子浇了水。做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没有边关的亮,边关的星星像碎银子,撒了满天;洛都的星星像蒙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
他想起姬桓在桑干河边说的那句话——“那就只能赢。”想起姬桓在伤兵营里蹲在周满仓身边,把手放在那个少年肩膀上的样子。想起姬桓在营门口说“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觉得”时的眼神。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从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进屋,铺开纸,开始写监军报告。
第二天,四月初十,早朝。
陆述天没亮就起来了,穿上朝服,系好银带,把监军印信和那份详细的监军报告揣在怀里,往皇城走去。
宫道上已经有很多人了。穿紫袍的、穿绯袍的、穿绿袍的、穿青袍的,各色官服在晨光中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陆述走在其中,听着周围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昌平郡王回来了,打了胜仗。”
“打了胜仗又怎样?朝廷的赏赐能有多少?上次打了鸣沙谷那一仗,只赏了三百段绢。”
“不一样。这次是打退了北狄的主力,可汗亲自带兵,功劳比上次大多了。”
“功劳大,赏赐未必大。你忘了昌平郡王他爹的事了?”
“嘘——小声点。”
陆述没有参与议论,低着头往前走。
宣政殿内,百官分班站定。天子升座,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笔,面前铺着空白的起居注。他已经不是监军了,回到洛都,他又变回了起居郎——那个随侍天子左右、秉笔直书的起居郎。
姬桓站在武将班列的前排,穿着一身崭新的朝服,左臂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出受伤的痕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边关那个姬桓判若两人。
朝议开始。先是兵部尚书韩滂出列,奏报北征战事经过,夸姬桓“指挥若定、士卒用命”,夸将士们“奋勇杀敌、克敌制胜”。然后是户部尚书苏盈出列,奏报粮草军需的消耗情况,数字报了一大串,陆述听着,有些数字对不上,但他没有当场指出。然后是吏部、礼部、各部的轮番奏报,一项一项,有条不紊。
最后,天子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像是没睡好:“昌平郡王姬桓,北征有功,着加封为昌平亲王衔,加授太子太保,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
殿中一片寂静。
陆述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昌平亲王——从郡王到亲王,是一步大跨越。太子太保——从三品到从一品,也是一步大跨越。赏绢五千段、钱十万贯——数字不小,比上次的“三百段绢”翻了十几倍。
但陆述心里清楚,这些都是虚的。亲王衔也好,太子太保也好,都是荣誉头衔,没有实权。真正的兵权,朝廷没有还给姬桓。北路行营大总管的职衔,在班师回朝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动解除了。
姬桓出列,跪下,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子又说:“北征战事已毕,昌平王且在京中好生休养。边关之事,朝廷自有安排。”
“臣遵旨。”
陆述在起居注上写:“四月初十,昌平郡王姬桓以功加封亲王,加太子太保。上曰:‘且在京中休养。’王谢恩。”
他写“且在京中休养”这五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顿。这四个字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懂——“且”是暂且,“休养”是待着别动。说白了,就是让姬桓在洛阳待着,哪儿也别去,兵权别想再碰。
退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陆述收好起居注,正要往外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陆起居,请留步。”
他回头,是太子近侍赵覃。
赵覃笑眯眯地走过来,低声说:“陆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东宫一趟。”
陆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东宫走。
东宫还是那个东宫,槐树还是那两株槐树,只是叶子比一个月前密了,树冠遮出一大片浓荫。太子姬崇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见陆述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陆起居,辛苦了。”姬崇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陆述行了礼,坐下。
“北征的事,孤都看了。”姬崇说,“你的监军报告,孤也看了。写得很好,很详细,很实在。尤其是那份伤亡名录,附了备注,把每一个阵亡将士的事迹都记了下来,孤很感动。”
陆述拱手:“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姬崇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赏,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衡量——他在衡量陆述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值不值得拉拢,值不值得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陆起居,”姬崇说,“孤有一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殿下请讲。”
“孤想向父皇请旨,让你做太子洗马。”
陆述心中一动。太子洗马——从五品,掌东宫经籍、侍从太子读书、辅佐太子处理政务。这个职位品级不高,但位置紧要,是太子最亲近的幕僚之一。做了太子洗马,就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太子这边。
“殿下,”陆述斟酌着措辞,“臣何德何能,敢当此任?”
姬崇笑了笑:“陆起居太谦虚了。你在渭源守城,在北征战事中监军,敢说真话,敢做实事,这样的人,孤身边缺。”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臣做了太子洗马,朝廷会怎么看?裴公会怎么看?其他人会怎么看?殿下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多一个幕僚,是不要让朝堂上的人觉得殿下在拉帮结派。”
姬崇的笑容淡了一些。
陆述继续说:“臣不是推辞。臣是说,这件事不能急。殿下如果贸然把臣调到东宫,朝堂上的人会说,太子趁着北征战事收拢人心、培植党羽。这对殿下不利。”
姬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是孤急了。”
“殿下不急,是臣觉得时机未到。”陆述说,“臣现在是起居郎,位置虽不高,但能亲近天子,能记录朝堂上的一言一动。这个位置,对殿下来说,比太子洗马更有用。”
姬崇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陆述,你这个人,太清醒了。清醒得让人有些怕。”
陆述低下头:“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姬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实话是最难得的。行,这件事先不提。但孤希望你记住,孤随时等你。”
陆述站起身,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姬崇的话。太子要他,这是明摆着的。但他不能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他现在是起居郎,这个位置的中立性,是他最大的保护伞。一旦站了队,这把伞就破了,他就会被卷进党争的漩涡里,再也出不来。
而且,他答应了姬桓,要帮他把那封奏折的事再往前推一推。做了太子洗马,他就成了太子的人,他说的话就不再是他自己的话,而是太子的声音。那时候,他帮姬桓说话,就不是帮姬桓,而是帮太子拉拢姬桓。这个性质就变了。
他不想让姬桓变成太子的人——不是觉得太子不好,而是觉得姬桓不该被任何人当成棋子。姬桓就是姬桓,不是谁的刀,不是谁的盾,不是谁的棋子。
他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
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刚冒出来的几颗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他忽然想起姬桓在营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这个人,有时候很烦。但你烦得有道理。”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
不是监军报告,不是行军记录,是一封信。
信是写给姬桓的。
他写道:“殿下,臣今日在朝堂上听闻封赏,知殿下心中必有不服。然臣以为,此时的封赏不是终点,是起点。殿下在北疆设防之策,朝廷虽未采纳,但已见诸御前。臣在起居注中如实记录了殿下的方略,日后若有朝臣提及边防之事,必引殿下之言为据。殿下且耐心等待,时机一到,臣当与殿下共举之。”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直白了,但又不想改。姬桓不喜欢弯弯绕绕的话,写直白一点,他反而看得进去。
他把信折好,封上,准备明天一早派人送去昌平王府。
然后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所有的念头都散了,只剩下一个画面——桑干河边的篝火,姬桓坐在他对面,左臂上缠着白布,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说:“你做得到,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陆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洛阳城的更鼓响了,一慢两快,亥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