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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暴君(番外九) 陆述第一次 ...

  •   陆述第一次听到“姬桓”这个名字,是在塔的惩戒室里。他坐在一把铁椅子上,手腕被电磁铐锁着,面前是一面单向透视玻璃。玻璃那边,几个人在低声说话。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清。他知道他们在讨论他的命运,就像他以前讨论那些被送进惩戒室的向导一样。

      “陆述,二十三岁,精神评级S,疏导能力S+,稳定系数——”玻璃后面的声音顿了一下,“稳定系数E。最低等。有三次精神暴走记录,两次攻击其他向导的记录,一次疑似协助哨兵叛逃的记录。危险等级:极高。”

      沉默了片刻。然后另一个声音说:“这样的人,留着是祸害。”

      “但他是S+级向导。整个塔只有三个S+。我们需要他。”

      “需要他做什么?他连自己的精神都稳定不了。”

      “所以我们给他配一个足够强的哨兵。能压住他。”

      “谁?”

      “姬桓。”

      玻璃后面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陆述以为他们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低,更沉。“姬桓。那个杀了自己三个向导的哨兵?”

      “他没有杀。是向导精神暴走,他被迫自卫。”

      “被迫自卫三次?”

      “他的精神体是一头狼。不是普通的狼,是混沌狼。S级哨兵的精神体,没有几个向导能承受。他的三个向导都是精神负荷过重,自己崩溃的。跟他没有关系。”

      “朝堂上的那些人不这么看。他们觉得他是怪物。”

      “他是怪物。但我们需要的,就是怪物。”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黑色的军装,肩章上镶着金色的塔徽。他没有看陆述,走到玻璃前面,对着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述。

      “陆述,你的判决下来了。”那人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从今天起,你被编入第七小队,担任哨兵姬桓的专属向导。你的刑期是无限期,直到你死亡或者被判定为不再具有危险性。”

      陆述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他的编号,他的罪名,他的刑期。还有姬桓的名字,姬桓的编号,姬桓的罪名。姬桓的罪名比他多得多,也重得多。

      “我不签。”陆述说。

      “你没有选择。”

      “你们让我去给一个杀了三个向导的哨兵做专属向导,跟判我死刑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判你死刑,你会死。做他的向导,你不一定会死。”那人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如果你能稳住他,你就是塔的英雄。你的罪名会被取消,你的自由会被恢复。你可以重新做人。”

      陆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签了。

      第七小队的营房在塔的最底层,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陆述推开那扇厚重的铁门,看见一个空旷的房间。房间很大,但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角堆着几个哑铃,墙上挂着几把刀。窗户很小,嵌在墙壁高处,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

      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背心,露出的肩膀上布满了伤疤。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有的像刀砍的,有的像抓的,有的像烧伤。

      “你是新来的向导?”那个人转过身来。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眉骨很高,眼睛很深,瞳孔是银灰色的,像两块冰冷的金属。他的嘴唇很薄,抿着,没有笑意。

      “陆述。”陆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的新向导。”

      “我不需要向导。”姬桓走到床边,坐下来,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回去告诉那些人,我不需要向导。我以前的向导都死了。你想死吗?”

      “不想。”

      “那就走。”

      陆述没有走。他走进房间,关上门,走到姬桓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已经忘了怎么出去,也不想出去了。

      “你的精神体是一头狼。混沌狼。S级。没有人能承受你的精神负荷。你以前的三个向导都精神暴走了。他们暴走的时候攻击了你,你自卫,他们死了。塔说你杀了他们。你不解释,也不辩护。”

      姬桓看着陆述,沉默了片刻。“你查过我。”

      “我了解过我未来的搭档。”

      “现在你了解了。可以走了吗?”

      “不可以。”陆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我要进你的精神图景。”

      姬桓的脸色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古老、更本能的东西——防备。他的肩膀绷紧了,肌肉像石头一样硬。“你会死。”

      “我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死过三次。精神暴走,三次。我活下来了。我是S+级向导,稳定系数E。全塔只有三个S+,只有我一个稳定系数E。你杀不死我,我也不会让你死。”

      姬桓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陆述的精神触须探入了姬桓的意识深处。那是一片黑暗,浓稠的、黏腻的、像沥青一样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走在黑暗中,脚下是软绵绵的,像踩在腐烂的树叶上。他的精神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寻找姬桓的精神体——那头混沌狼。他找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然后他看到了它。

      一头巨大的狼,蹲伏在黑暗中。它的毛是银灰色的,眼睛是银白色的,像两团燃烧的冷火。它比普通的狼大了好几倍,肩高几乎到了陆述的胸口。它看着他,没有动,没有吼,只是看着。

      陆述走过去,伸出手,放在它的头上。它的毛很硬,很冷,像冬天的铁。它没有咬他,没有躲,只是任由他摸着。它的眼睛里的银白色光渐渐暗了下来,从两团冷火变成了两盏小灯,又从小灯变成了两颗星星。

      “你不应该在这里。”姬桓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我在这里了。”陆述说,“你的精神图景太暗了。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关了很久。你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外面比这里更可怕。”

      “外面有光,有声音,有温度。还有我。”

      那头狼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银灰色的毛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它走到陆述身边,用头蹭了蹭他的手。陆述低头看着它,笑了。不是唯美浪漫甜蜜的笑,是一种苦涩的、疲惫的、但带着一点温暖的笑。

      “你的狼喜欢我。”

      “它不挑食。”

      “它挑了二十多年,只挑了我。”

      黑暗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像阳光。陆述闭上眼睛,感受着那道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全身。他听到了声音,很远,很轻,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的。他闻到了味道,青草的,泥土的,花的。

      他睁开眼睛。姬桓站在他面前,精神图景里的他,不是那个穿着灰色背心、满身伤疤的哨兵,是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有些长的年轻人。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银灰色。他看着陆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像是释然,像是不敢相信。

      “你的精神图景有光。你只是把它藏起来了。”

      “你把它找出来了。”

      “不是我。是你的狼。它想出来。它不想待在黑暗里。”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不是精神图景里的手,是现实中的。陆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姬桓蹲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你昏迷了三个小时。”

      “我以为只有几分钟。”

      “你的精神负荷太大了。你的稳定系数E,不适合做高强度的精神疏导。你会暴走。”

      “我没有暴走。”

      “你差点。”

      陆述坐起来,靠在墙上,喘着气。他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的鼻子在流血,暗红色的,一滴一滴的,滴在灰色的军装上。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干净。

      “你的精神图景很美。”陆述说,“有光,有声音,有温度。你应该多待在那里。”

      “那里是你的。不是我的。”

      “是你的。我只是帮你打开了门。你自己要进去。”

      接下来的一周,陆述每天为姬桓做精神疏导。不是塔里要求的那种标准化疏导,是陆述自己摸索出来的。他不用那些标准的触须编织手法,不用那些标准的精神稳定协议,不用那些标准的负荷计算方法。他用自己的方式,用他的精神触须包裹着姬桓的精神体,像用柔软的布包裹一块锋利的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精神能量渡给姬桓,填补他精神图景中的裂缝和空洞。他的稳定系数E,他自己的精神图景也在不断崩塌。

      每天做完疏导,他的鼻子都会流血。有时候是几滴,有时候是一小滩。他的头疼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他的精神触须开始出现裂痕,像一根被过度拉伸的橡皮筋,随时会断。他没有告诉姬桓。告诉了,姬桓就不会让他做了。

      第八天,塔给他们派了一个任务。不是普通的巡逻或警戒,是深入敌后,摧毁一个叛军的精神干扰塔。那个干扰塔覆盖了整个东部战区,让塔的哨兵和向导无法正常链接,无法有效作战。塔试过很多次,派过很多小队,都失败了。不是被发现了,就是被干扰塔的精神干扰波影响了。

      “这次不一样。”指挥官站在全息地图前,指着那个红色标记。“我们有姬桓。他的精神抗性最高,干扰波对他影响最小。我们有陆述。他的精神疏导能力最强,可以维持姬桓的精神稳定。”

      陆述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红色标记。它在敌后三百公里,要穿过三道防线,越过一片雷区,翻过一座山。沿途有叛军的哨兵巡逻队,有精神探测网,有自动炮塔。

      “什么时候出发?”姬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今晚。”

      陆述转过头,看着姬桓。姬桓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刀,背上背着一把狙击步枪。他的头发剪短了,脸上的伤疤被作战油彩遮住了大半。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么冷,那么亮。

      “你怕吗?”陆述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凌晨两点,他们出发了。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黑暗。陆述跟在姬桓身后,踩着他走过的每一步。姬桓的脚步很轻,没有声音,他的身体融入了黑暗,像一头真正的狼。陆述的精神触须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方圆五百米。他能感知到周围的一切——地上的石头,地下的地雷,天上的无人机,远处的哨兵。

      他们穿过第一道防线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姬桓用刀,一刀一个,无声无息。陆述用精神干扰,让叛军的哨兵和向导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起执行过无数次任务的老搭档。

      第二道防线,雷区。姬桓走在前面,用他的哨兵感官感知地下的金属。他的脚踩在地上,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地雷。陆述跟在后面,精神触须紧紧包裹着姬桓的精神体,防止他被雷区的电磁干扰影响。他们走了两个小时,穿过了雷区。

      第三道防线,精神探测网。这是最难的一道。叛军的精神探测网覆盖了整个东部战区,任何未经授权的精神波动都会被捕捉到。陆述把自己的精神波动压缩到最低,几乎为零。他把姬桓的精神波动也压缩了,包裹在自己的精神触须里,像把一个火种捂在手心里。

      他们穿过了探测网。没有被发现。

      凌晨五点,他们到达了精神干扰塔的所在地。塔很高,有十层楼那么高,顶端有一个巨大的球形天线,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塔周围有重兵把守,至少一个连的叛军,还有十几个哨兵和向导。

      “我能解决士兵。”姬桓蹲在灌木丛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哨兵和向导交给你。”

      “十分钟。”

      “够了。”

      姬桓动了。他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塔基的士兵之间穿梭。刀光闪过,士兵倒下。没有惨叫声,没有枪声,只有身体倒地的闷响。陆述闭上眼睛,精神触须像触手一样伸展开来,缠住了那些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他没有杀死他们,只是让他们陷入了深度昏迷。他们的精神图景里,正在下着一场大雪,雪很厚,很冷,他们睡着了。

      七分钟后,塔基的守卫全部倒下。

      陆述站起来,跑向塔的入口。姬桓已经在里面了,用刀劈开了第一道门,用枪打碎了第二道门。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跑,一层一层,没有电梯。跑到第五层的时候,陆述的鼻子开始流血了。不是几滴,是一股,止不住。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跑。跑到第八层的时候,他的头开始疼了,疼得像要裂开。他的精神触须开始出现裂痕,一根一根的,像玻璃上的裂纹。

      “你怎么了?”姬桓回过头,看到他脸上的血。

      “没事。继续。”

      第九层,第十层。他们到达了顶端。那个球形天线就在头顶,散发着蓝色的光。光很强,很强,强得像太阳。陆述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的精神触须在光的照射下开始融化,像雪人在太阳下融化。

      “陆述!”姬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像是从很近的地方。

      陆述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他的精神图景在崩塌,天在裂,地在陷,河流在干涸。他的精神体是一棵树,很高,很老,根扎得很深。现在树的叶子在落,树枝在断,树干在裂。它要倒了。

      “陆述!”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陆述睁开眼睛,看见姬桓蹲在他面前。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看得到。

      “炸了它。”陆述说,“我撑不住了。”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球形天线下面,从背包里取出炸药,安放在天线的基座上。他设定了三十秒的延时,然后跑回来,抱起陆述,往楼下冲。

      十层楼,三十秒。他跑得很快,快到陆述感觉不到楼梯的存在。他只知道风在耳边呼啸,姬桓的心跳在胸腔里震动,他的精神图景在身后崩塌。

      他们冲出了塔。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在颤抖,天空被染成了蓝色。干扰塔倒了,球形天线碎了,蓝色的光散了。

      陆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天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橘色。他的精神图景还在崩塌,树倒了,根断了,河流干了。他的意识在消散,像雾在阳光下蒸发。

      “陆述,你看着我。”姬桓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精神图景在崩塌。你要稳住。”

      “稳不住了。”陆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我的稳定系数是E。你知道E是什么意思吗?E是Empty。空的。我的精神图景是空的。没有树,没有河,没有天。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树,是我种的。种了很多年。它倒了。”

      “你的树没有倒。”姬桓闭上眼睛,额头抵着陆述的额头。他的精神触须探入了陆述的意识深处。那里确实空了,确实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倒着一棵树,叶子落光了,树枝断了,树干裂了。但根还在。根扎在土里,很深,很深。

      姬桓蹲下来,用手挖土。土很硬,他的手很快就破了,血滴在土里。他挖了很久,挖到了树根。他把树根捧在手心里,用他的精神能量包裹着它,温暖着它。树根动了一下。像一条被冻僵的蛇,在阳光下慢慢苏醒。根须伸展开来,向下扎,向四周蔓延。然后树干立起来了,树枝长出来了,叶子冒出来了。

      一棵新的树。不是原来那棵,是新的一棵。更高,更壮,根扎得更深。

      陆述睁开眼睛,看到姬桓的脸。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伤疤。

      “我的树——”

      “活了。”

      陆述伸出手,摸了摸姬桓的脸。粗糙的,滚烫的,有伤疤的脸。“谢谢你。”

      “不用谢。”

      他们躺在地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橘色变成了金色,金色变成了白色。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塔的救援队来了。他们是来接他们的,也是来确认干扰塔是否被摧毁的。

      “姬桓。”

      “嗯。”

      “我们以后还会执行这样的任务吗?”

      “会。”

      “每一次都会这么危险吗?”

      “会。”

      陆述沉默了片刻。“你怕吗?”

      姬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冷光,是暖光,像阳光。“不怕。因为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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