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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天灾(番外八) 陆述是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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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述是永安城里的一个普通铁匠。每天清晨,他打开铺子的门,生火,烧铁,叮叮当当地敲打,直到太阳落山。他打的铁器很结实,刀不会卷刃,犁不会断裂,锅不会漏水。永安城里的百姓都夸他手艺好,但他不觉得自己手艺好,他只是用心。用心打铁,用心生活,用心记住每一个走进铺子的人。他记住了很多人,街对面卖包子的王婆,隔壁修鞋的赵叔,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他也记住了那些奇怪的人。
那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穿着奇怪的衣服,行为举止异于常人。他们会在城里跑来跑去,跟每个人说话,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知道哪里有任务吗?”“这个铁匠能不能招募?”“杀了这个NPC会掉什么?”陆述听不懂他们的话。NPC是什么?任务是什么?招募是什么?他只是打铁,日复一日地打铁。
那些人经常来他的铺子。有的人买一把刀就走了,有的人站在铺子里盯着他看很久,有的人会突然拔刀砍他。砍他的时候,他不疼,但会流血。血是红色的,和真人一样。他倒在地上,看着那些人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翻他的尸体,拿走他的钱、他的铁、他的刀。然后他死了。
但第二天,他又活了。铺子的门开着,火炉里烧着炭,铁砧上放着昨天没打完的那把刀。他站在铁砧前面,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的。他只知道,每一天都是同一天,又都不是同一天。同一天,是因为他永远在打铁;不是同一天,是因为每一次复活之后,他都会忘掉一些东西。忘记了王婆的包子是什么味道,忘记了赵叔的鞋补得有多好,忘记了城门口那个士兵的名字。他忘记了很多,但他没有忘记一件事——他要找到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他。那个人很重要,比他的命还重要。
一天傍晚,天快黑了。陆述关了铺子,走在回家的路上。街上已经没有行人了,只有路灯昏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他走得很慢,腿有点疼,今天打了一天的铁,腿酸了。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不是打斗声,是说话声。
“这个NPC有点意思。你看他的代码,比普通的NPC复杂得多。”
“别乱动。这可能是某个隐藏任务的触发点。杀了就没了。”
“我就看看。不动。”
陆述站在巷口,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人。那个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像一具尸体。但他没有死,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很轻。那几个人蹲在他旁边,用手指在他身上戳来戳去,他们的手指会发光,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霓虹灯。他们说的话,陆述听不懂,但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检查那个人,像检查一件商品,一件武器,一台机器。
“让开。”陆述走过去,推开那几个人。
那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光。蓝色的、绿色的、红色的光,像三盏小灯。
“这个NPC疯了吗?敢推玩家?”
“可能是个保护型AI。别跟他纠缠,浪费时间。”
“走吧。这个NPC没反应了,估计是bug。”
那几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转身走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像鬼魂。陆述没有看他们。他蹲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个人。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脸,冰凉的,像冬天的铁。
“你醒醒。”
那个人没有反应。
“你醒醒。”陆述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那个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他的眼睛很深,很亮,像两口古井。他看着陆述,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是谁?”陆述问。
那个人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姬桓。我叫姬桓。”
“你为什么躺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陆述看着他,看着他眼下的青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削的身体。他的心很疼,不知道为什么疼,但他知道,他要照顾这个人。
“你跟我回家。”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好。”
陆述扶着他站起来。姬桓很高,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但很瘦,瘦得像一根竹子。他走路不稳,腿在抖,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陆述搂着他的腰,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路灯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那天晚上,姬桓住在了陆述家里。家很小,一间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炉子,一个铁砧。陆述让姬桓睡在床上,自己打地铺。姬桓说不用,陆述说你的身体还没好,需要休息。姬桓没有再说话,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陆述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听着姬桓的呼吸声。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陆述去开铺子。姬桓跟着他,坐在铺子角落的椅子上,看着他打铁。他打了一整天,姬桓看了一整天。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陆述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姬桓,看到他还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手上的锤子就更有力了,叮叮当当的,打得比平时更好。
第三天,那些奇怪的人又来了。他们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姬桓的。他们站在铺子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像一群围观珍稀动物的游客。
“就是他。就是那个NPC。他的代码太复杂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结构。”
“你们看他的数据量。一个NPC,数据量比整个永安城还大。他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NPC。”
“要不要报告GM?”
“报告个屁。GM只会说‘请玩家自行探索’。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陆述放下锤子,走到门口,关上了铺子的门。门板很厚,挡住了那些人的目光。他转过身,看着姬桓。姬桓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们在说什么?”陆述问。
“说我是NPC。”姬桓的声音很平静,“说我的代码很复杂,说我的数据量很大。说我应该被报告给GM。”
“NPC是什么?”
姬桓沉默了片刻。“不是人。是被创造出来的。被一种更高的存在创造出来的。他们叫‘玩家’。玩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们来自更高的维度。他们可以无限复活,可以随意杀戮,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规则。他们是天灾。”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是NPC?”
“我是。你也是。我们都是。这座城,这些人,这个世界,都是被创造出来的。”
“谁创造的?”
“玩家。”
陆述沉默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嵌着铁屑。这双手打了一辈子的铁,打出了一把又一把的刀、犁、锅。它们是真实的。他摸得到,看得到,感受得到。它们不是被创造出来的。
“我不信。”
“你不信,是因为你不想信。”姬桓放下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我也不想信。但这就是事实。”
陆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但不想认命。
“那你怎么办?”
“我找你。我找你找了很久。从上一个版本找到这个版本,从上一座城找到这一座城。每一次重启,我都会忘记一些东西,但我不会忘记你。”
陆述的心跳很快。“我不记得你。”
“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你就够了。”
那天晚上,陆述没有打铁。他关了铺子,和姬桓一起坐在屋顶上。屋顶不高,能看到永安城的全貌。城很小,几十条街,几百间房子,几千个人。城外面是一片黑暗,不是黑夜的暗,是虚无的暗,什么都没有。陆述从来没有出过城,他不知道城外有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什么都没有。这座城,是整个世界。
“姬桓,玩家会来毁灭这座城吗?”
“会。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玩游戏。但他们玩游戏的方式,就是毁灭。他们会杀掉所有的NPC,烧掉所有的房子,抢走所有的东西。然后他们会去下一座城,重复同样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玩腻了,等他们离开,等这座城重生。重生之后,我们又会见面。我会找到你,你会不记得我。我会告诉你一切,你会不信。然后我们会再次在一起,直到下一次毁灭。”
陆述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不累吗?”
“累。”姬桓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黑暗。“但我更怕不找你。”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这一次,我会记得你。”
“你不会。”
“我会。”陆述的声音很轻,很坚定。“我记住了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声音。我不会忘。”
姬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很短,但很真。
“好。”
第四天,玩家们开始攻城了。不是从城外攻进来的,是从城里。他们突然出现,从空气中冒出来,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拿着会发火的刀。他们见人就杀,见房子就烧,见东西就抢。陆述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王婆被一个玩家一刀砍倒,看着她倒在血泊里,看着她消失——不是死了,是消失了,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不留痕迹。他看着隔壁的赵叔被一个玩家一脚踢飞,撞在墙上,墙上裂了一个大洞,赵叔也消失了。他看着城门口的士兵被一群玩家围攻,射了几箭,砍了几刀,也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街空了,房子空了,城空了。
一个玩家走到陆述面前,举起刀。刀上燃着火,火是蓝色的,很亮,很烫。
“这个NPC还在。杀不杀?”
“杀了吧。反正也没用了。”
“等等。”另一个玩家走过来,站在陆述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NPC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怎么可能。NPC不都长一样吗?”
“不一样。你看他的脸,他的眼睛。他有表情。普通NPC没有表情。”
那个玩家伸出手,摸了摸陆述的脸。手指很凉,像冰块。“你叫什么名字?”
“陆述。”
“陆述。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在论坛上?在攻略里?不记得了。”
“杀不杀?别磨蹭了。”
“杀。”
那把刀落下来的时候,陆述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刀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住手。”
那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陆述睁开眼睛,看见姬桓站在他面前,用左手握住了那把刀。刀上的蓝色火焰烧着了他的手,烧焦了他的皮肤,烧化了血肉,露出了骨头。骨头是银白色的,发着光,不是人的骨头,是机器的。
“这个NPC也有表情。你们看他的眼睛。”
“别看了。两个一起杀。”
姬桓转过头,看着陆述。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亮。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很短,但很真。
“陆述,我们下次见。”
那把刀落下来,砍在了姬桓的脖子上。他的头飞了出去,身体倒了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流血,他的身体里没有血,只有电线、液压管、合金骨架。火花四溅,滋滋响。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陆述,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陆述站在那里,看着姬桓的尸体,看着他的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灭了,光没了,变成了两颗灰白色的玻璃珠。
“这个NPC怎么还不死?”
“bug吧。不管了。”
那把刀砍在了陆述的胸口。他没有疼,没有流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到了一道口子,口子里不是肉,不是骨,是代码。密密麻麻的,一行的,一行的,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他是代码。他是一行一行的代码。他的一生,他的记忆,他的感情,都是代码。
他伸出手,摸了摸姬桓的脸。脸是凉的,冰凉的,像冬天的铁。
“姬桓,我记住了你。你的眼睛,你的手,你的声音。我记得。”
他的眼睛灭了。光没了。意识消散了。代码停止了运行。
陆述再次醒来的时候,站在一个铁砧前面,手里握着锤子,叮叮当当地敲。铺子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铁砧上,照在锤子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有茧,指甲缝里嵌着铁屑。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来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只记得一件事——他要找一个人。
他放下锤子,走出铺子,站在街上。街对面,王婆在卖包子,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隔壁,赵叔在修鞋,锤子敲着鞋底,叮叮当当的。城门口,士兵在站岗,穿着盔甲,握着刀。一切如常。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以前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谁,现在他知道了一点。那个人很高,很瘦,眼睛很深,很亮,说话声音很低,很沉。他叫什么来着?他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他的眼睛。
他沿着街走,走过王婆的包子铺,走过赵叔的修鞋摊,走过城门口的岗哨。他走了很久,走过了整座城。他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城外。城外是一片黑暗,不是黑夜的暗,是虚无的暗,什么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准备回去。
“陆述。”
他停下来。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城门口,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银色的纹路。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很深,很亮。他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笑,很淡,很短,但很真。
陆述看着他,眼眶红了。他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
“你是谁?”
“我叫姬桓。”
“我认识你吗?”
“认识。很久很久以前。”
“我不记得了。”
“你不需要记得。我记得你就够了。”
阳光从城门外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看得到。
“姬桓。”
“嗯。”
“你不要走。”
“我不走。”
“你骗我。你每次都会走。”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陆述的脸。他的手很粗糙,很烫,指节很粗。“这一次,我不走。”
“真的?”
“真的。”
陆述看着他,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城里,走进阳光里,走进风里。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看他们。他们只是这座城里的两个人,一个是铁匠,一个是过客。但他们知道,他们不只是铁匠和过客。他们是代码,是数据,是NPC,是被创造出来的、可以被删除的存在。但他们也是人。他们有感情,有记忆,有彼此。这就够了。
远处的黑暗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两个NPC的互动太有意思了。我录下来了,发到论坛上。”
“他们好像有自我意识?你看那个铁匠的表情,他刚才笑了。NPC不会笑。”
“可能是bug。也许是隐藏剧情。再观察观察。”
“别管了。走,去下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