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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问道(番外六) 陆述第一次 ...

  •   陆述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不止是他看到的样子,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周二下午。他刚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银杏叶还没有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转着实验数据,没注意前面有人。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扶了扶眼镜,看清了面前的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露出一截锁骨。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刀削出来的,锋利而冷峻。姬桓。他知道这个人,物理系的,大四,保研了,留校读博。他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但他见过他很多次。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校园的路上。他总是独来独往,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参加任何活动。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怪人,有人说他是自闭症。没有人真正了解他。

      “没关系。”姬桓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看着陆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很短,短到陆述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看错。姬桓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普通人眼睛里的那种反光,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水银,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霜。

      陆述愣住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姬桓已经走远了。他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好奇,不是疑惑,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东西。像是他的身体知道一些他的脑子不知道的事情。像是他的灵魂认出了那个人的灵魂。

      从那天开始,陆述开始注意姬桓。他注意他的作息——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雷打不动。他注意他的饮食习惯——只吃素食,不喝饮料,只喝白水。他注意他的行为习惯——从不在人多的地方停留,从不和人并排走路,从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他把这些观察记在一个本子上,不是跟踪,是记录。他是学神经科学的,研究大脑的认知功能。他对异常的人感兴趣。姬桓是一个异常的人。

      一个月后,陆述终于找到了一次和姬桓说话的机会。那天晚上,他在图书馆的自习区待到闭馆,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路上几乎没有人。他走过实验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时,看到了姬桓。姬桓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天空。天空很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陆述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在看什么?”

      姬桓没有转头,目光仍然落在天上。“看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

      “云后面有东西。”

      陆述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云层。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云。“什么东西?”

      姬桓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他。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里,银白色的光又出现了。比上次更亮,更明显。像两盏灯,在他眼底燃烧。

      “你真的想知道?”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想。”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那一瞬间,陆述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温暖,不是电流,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东西。像是他的身体被打开了一扇门,有光从门里涌进来,充满了他的每一个细胞。他看到了云后面的东西。不是星星,不是月亮,是一条河。银白色的,发着光,从天空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像一条巨大的丝带,在夜空中缓缓飘动。河里有鱼,不是普通的鱼,是发着光的鱼,身体透明,骨骼可见,像用月光雕刻出来的。河面上有船,不是普通的船,是没有船底的船,悬浮在河面上方,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托着。

      “这是……什么?”陆述的声音在发抖。

      “天河。”姬桓松开他的手,银白色的光从陆述的身体里退去,像潮水退潮。“修真界叫它‘银河’。不是你们天文学上说的那个银河,是真正的银河。灵气的源头。所有修仙者的母亲。”

      陆述靠在槐树上,腿发软。他的世界观在那一刻碎了,像一面镜子从高处跌落,摔成了无数碎片。但他没有慌,没有怕,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兴奋。像一个科学家发现了一种新的元素,像一个探险家找到了一个新的大陆。

      “你是什么人?”陆述问。

      “修仙者。”姬桓看着他,“散修。没有门派,没有师父,自己修。修了二十三年。”

      陆述算了一下,从出生就开始修。“你教我。”

      姬桓沉默了片刻。“你不怕?”

      “怕什么?”

      “怕苦,怕累,怕死。”

      “我不怕。”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很短,但陆述看到了。“好。我教你。”

      从那以后,陆述开始了他的修仙生涯。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跟着姬桓去校园后面的一座小山上打坐。山不高,但很幽静,树木茂密,鸟鸣声声。他们在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面朝东方,等待第一缕阳光。姬桓教他调息,教他吐纳,教他感受天地之间的灵气。陆述学得很慢,他感受不到灵气。他的经脉不通,丹田空空,像一个漏了底的桶,装多少漏多少。

      “不要急。”姬桓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慢。“灵气的感受,不是用身体,是用心。你的心太杂了,想太多。你要放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想。”

      陆述闭上眼睛,试着放空。脑子里全是实验数据、论文截止日期、导师的邮件。他越想放空,越放不空。

      “想什么呢?”姬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实验数据。”

      姬桓叹了口气,伸出手,按在他的头顶。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头顶灌入,顺着脊椎往下流,流到丹田,停在那里。陆述感觉到自己的脑子一下子空了,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数据,没有论文,没有截止日期。只有一片空白的、安静的、无边无际的空间。然后,他感觉到了。灵气。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升起来的。像泉水,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淌,流过四肢,流过躯干,流过头颅。温热的,柔和的,带着淡淡的甜味,像蜂蜜水。

      “感觉到了吗?”姬桓松开手。

      “感觉到了。”

      “好。记住这种感觉。以后每天都要找到它。”

      陆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打坐。灵气在他体内流淌,像一条小河。他顺着河水流淌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探索自己的身体。经脉,穴位,丹田。他第一次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身体。不是解剖学意义上的认识,是灵性上的认识。

      修炼了一年,陆述突破了炼气期,进入了筑基期。他可以在体内运转灵气,可以感受到方圆百米内的灵气波动,可以用灵气强化自己的身体。他跑得更快了,跳得更高了,力气更大了。但他的眼睛没有变,还是近视,还是要戴眼镜。姬桓说他的眼睛没有灵根,修不好。他不在意,戴眼镜就戴眼镜,不影响。

      第二年,他们开始学习法术。姬桓教他的第一个法术是“御风”。不是飞,是在空中滑翔。像鸟一样,借着风的力量,在空中短暂地停留。陆述学得很艰难,他怕高。站在山顶上,看着下面的深渊,腿就发软。

      “不要往下看。看前面。”姬桓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他的腰。

      陆述看着前面,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灯火通明,像一座由光和玻璃建成的森林。

      “跳。”

      陆述闭上眼睛,跳了出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身体在空中滑翔了一段距离,然后开始下坠。他慌了,手脚乱舞,像一只被扔进水里的猫。姬桓从后面追上来,搂住他的腰,把他带回了山顶。

      “你太急了。”姬桓松开他,“御风不是跳崖,是借风。你要感受风的方向,顺着它走。不要对抗它,要和它做朋友。”

      陆述喘着气,腿还在抖。“风没有朋友。”

      “你有我。”

      陆述看着他,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去,面向天空,再次跳了出去。这一次,他感受到了风。不是迎面扑来的那种粗暴的风,是环绕在他身边的、温柔的、托着他的风。他顺着风的方向滑翔,身体像一片叶子,在空中飘荡。他飞过了山顶,飞过了树林,飞过了校园的钟楼。从上面看,钟楼很小,像一个玩具。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像蚂蚁。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孩子第一次骑自行车。

      姬桓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一片云。

      第三年,姬桓教他炼丹。丹房在姬桓的出租屋里,一间不大的房间,窗台上摆满了药草。丹炉是姬桓自己炼的,铜制的,不大,刚好能放在桌上。姬桓教他辨认药草,教他控制火候,教他如何将灵气注入丹药中。陆述学得很认真,他记性好,药草的名字、功效、配伍禁忌,看一遍就记住了。但他的火候控制不好,第一炉丹炼成了灰,第二炉丹炼成了炭,第三炉丹炼成了一颗黑不溜秋的硬块,咬不动。

      “吃下去。”姬桓说。

      “吃了会死吗?”

      “不会。会拉肚子。”

      陆述吃了。拉了一整天的肚子。赵简问他怎么了,他说吃坏东西了。赵简说要不要去医院,他说不用,喝点热水就好了。他喝了一整天的热水,拉了一整天。第二天,姬桓给他一颗解毒丹,吃了就不拉了。他问姬桓为什么不早点给他,姬桓说“你吃了苦,才会记得”。

      第四年,他们开始双修。不是小说里写的那种双修,是灵气的双修。两个人相对而坐,手掌相贴,将彼此的灵气融合在一起,循环运转。陆述的灵气像水,温柔、包容、流淌不息。姬桓的灵气像剑,锋利、炽热、势不可挡。两种灵气融合在一起,产生了新的力量。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是远远大于二。陆述的修为突飞猛进,在短短一年内突破了筑基期,进入了金丹期。姬桓也从金丹后期突破到了元婴期。两个人,两间小小的出租屋,一个铜炉,一堆药草,几本手抄的功法。这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第五年,陆述博士毕业。导师问他有什么打算,他说想留校做博士后。导师说好,我给你写推荐信。他说谢谢。他没有告诉导师,他留校不是为了学术,是为了姬桓。姬桓在物理系做博士后,研究量子物理。他说量子物理和修仙有相通之处,都是在研究世界的本质。陆述不懂量子物理,但他懂姬桓。他懂他的沉默,他的孤独,他的恐惧。他怕自己修不到最高境界,怕自己渡不了天劫,怕自己有一天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陆述不怕。他相信姬桓能修到最高境界,能渡过天劫,能永远存在。

      第六年,姬桓告诉他,天劫要来了。不是普通的天劫,是九九八十一道雷劫。渡过了,飞升成仙;渡不过,魂飞魄散。陆述问他要准备什么,他说不需要准备,只需要一个人。

      “谁?”

      “你。”

      雷劫那天,天很暗。乌云压得很低,很低,像要砸下来。风很大,吹得树东倒西歪。陆述和姬桓站在山顶上,面对着天空。天空中没有闪电,只有黑暗。浓稠的、黏腻的、像墨汁一样的黑暗。黑暗在涌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酝酿。陆述握着姬桓的手,手心全是汗。

      “怕吗?”陆述问。

      “不怕。”姬桓看着天空,“你在,就不怕。”

      第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陆述闭上了眼睛。不是怕,是不敢看。他听到了雷声,很大,很响,像天塌了。他感觉到了热量,很烫,像站在火炉旁边。他闻到了焦糊味,是姬桓的衣服被烧焦了。

      “陆述,睁开眼睛。”姬桓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

      陆述睁开眼睛,看见姬桓站在他面前,浑身上下冒着烟。衣服烧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雷电留下的纹路,像银白色的树枝,在他的身体上蔓延。

      “疼吗?”

      “不疼。”

      第二道雷,第三道雷,第四道雷。一道比一道猛,一道比一道烈。姬桓的身体被劈得千疮百孔,皮肤焦黑,血肉模糊。但他站着,没有倒。他的手始终握着陆述的手,没有松。他的手很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陆述的手被烫出了泡,但他也没有松。

      第五十道雷的时候,姬桓终于撑不住了。他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姬桓!”陆述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

      “没事。”姬桓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乌云散了一些,但还有更多的雷在酝酿。“陆述,你走。你走远一点。我伤到你。”

      “我不走。”

      “你在这里,我会分心。”

      “我不会走。”

      姬桓看着他,眼眶红了。“陆述——”

      “我在这里。你渡劫,我陪你。你飞升,我跟你。你魂飞魄散,我陪你一起散。”

      第五十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陆述伸出手,接住了它。雷劈在他的手掌上,劈碎了他的皮肤、肌肉、骨骼。他的手臂被劈成了焦炭,但他没有松手。他把那道雷握在手里,像握住一条蛇。灵气从他的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手臂,涌向手掌。那道雷在他手里挣扎,扭曲,嘶吼,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他用力一握,雷碎了,散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姬桓看着他,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银白色的光,是泪光。

      第六十道雷,第七十道雷,第八十道雷。陆述帮姬桓挡住了三十道。他的左臂废了,右臂也废了。两条手臂焦黑,没有知觉。他用身体挡,用胸口挡,用后背挡。他的身体被劈得没有一块好皮肤,但他的心是好的,他的心还在跳。姬桓的心也在跳。

      第八十一道雷劈下来的时候,陆述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站不起来,只能跪着,跪在姬桓身边。他的眼睛也快睁不开了,眼皮肿得厉害,只能眯成一条缝。他看着那道雷从天空中劈下来,银白色的,粗得像一棵大树。它劈向姬桓,劈向他的头顶。陆述想伸手去挡,但他的手已经没有了。他只能用身体挡。他扑过去,趴在姬桓身上,用后背挡住了那道雷。

      雷劈在他背上,劈碎了他的脊椎,劈碎了他的肋骨,劈碎了他的内脏。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碎裂,像一块被锤子砸中的玻璃,裂纹从背脊向四肢蔓延。他不疼。他只觉得困。困了,想睡觉。睡了,就不醒了。

      “陆述。”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远,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听不清是谁的声音,但他知道是谁。

      “陆述,醒醒。”

      他睁开眼睛。天空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是金色的。鸟叫声从树林里传来,唧唧喳喳的,像在唱歌。他躺在草地上,头枕着姬桓的腿。姬桓低着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银白色的,是温暖的,像阳光。

      “我们死了吗?”陆述问。

      “没有。”姬桓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春天的风。“我们活了。”

      陆述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不是焦炭,是白的,干净的,像从来没有被雷劈过。他看着自己的身体,身体还在,皮肤是好的,没有伤疤,没有焦黑。

      “你的雷劫——”

      “渡了。”姬桓抬起头,看着天空。“我现在是元婴期了。不是,是大乘期。渡劫之后,就是大乘期。再修一修,就能飞升了。”

      陆述坐起来,看着他。姬桓的脸还是那张脸,眉骨很高,眼睛很深,嘴唇很薄。但他的气质变了。以前的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冷漠、拒人千里。现在的他,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还在,冷漠没了。

      “姬桓,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笑了。以前你不笑的。”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因为你。”

      陆述看着他,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他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像一座由钢铁和玻璃建成的森林。

      “姬桓,我们回家吧。”

      “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下山的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

      “姬桓,你说,我们以后会飞升吗?”

      “会。”

      “飞升了之后呢?”

      “飞升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去修真界。那里有很多修仙者,有很多门派,有很多功法。我们可以继续修炼,修到更高的境界。”

      “修到最高的境界之后呢?”

      “修到最高的境界之后,我们就可以掌握天地法则,可以创造生命,可以穿梭时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述停下脚步,看着他。“我想和你在一起。”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们一直在一起。”

      风吹过来,带着银杏叶的香气。秋天了,银杏叶该黄了。陆述看着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还没有黄,还是绿的。但他知道,再过几天,它们就会变黄,变金,变得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那时候,他会和姬桓一起来看银杏。看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那是属于他们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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