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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来风声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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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公子坐在牛车上一言不发,换做是平常,他肯定不会沾染这些污秽。
可他再百般嫌弃,也不敢出一声大气,因为他身边正有个人,方才一挑二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前方老叟驱着老牛,粗粝的歌喉吼出一支山曲,调子苍凉,穿云裂石,于山涧与荒野间回荡。可那小公子只觉聒噪,既听不懂这其中的土味与沧桑,他别过头去,只觉这满山林野风光都索然无味。
“你叫什么?”
枕着自己双手小憩的赵谨只掀起左眼皮瞄了他一眼,随即又叼起嘴上那根稻草,没想搭理。
这位小公子仰天长叹,也觉得这话挑起显得有些无趣。
“我就是赵谨,信不信由你。”
赵谨朝他挑眉,百无聊赖地上下扫他一眼,“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小公子赶忙点头。
“我姓璩。”
“啊,果真和当今左丞相一个姓?”
“字缘修,你可以唤我璩缘修。”
这小公子一听这字便也觉得耳熟,这似乎又在哪处听过,他闭目冥思苦想,终于是想起为何缘修二字他觉得耳熟。
这不就是璩渊的字嘛,在这话本里,二人便是互唤对方的字,来凸显这浓浓情意,他还真的在话本里看过某处相应的情节。
那情节讲的是夜半时分,赵谨拥璩相入怀,正自旖旎,忽见烛影摇红,明灭不定。璩相惊惶,缩身紧依赵谨。赵谨为安其心,轻拥入怀,低语唤其字曰:“缘修。”
他可记得一清二楚,少诓骗他。
“缘修不是璩相的字吗?”
赵谨眼眸一弯,“正是,在下璩渊。”
这人拿冒认赵谨一事揶揄他,心胸好是狭隘。
小公子可恼了,他双手叉腰,傲气地指着他道:“你敢耍我,等着瞧,等我到了郢都,有你好受。”
“也得是得到的了才撂下狠话,可别忘了,你全身上下的盘缠可都在我这。”赵谨是有依据的,他从琼州一路舟车劳顿、不远万里才赶来的这地,乘的是骈马拉的马车。可如今这马已被贼盗所杀,至于能否如期到达郢都,也是拿不准的事。
小公子无奈摇头,果真是有头无脑的莽汉,只懂得用武力解决事态。
行至此处,老叟的牛车缓步不前。赵谨知是到了地头,也不多言,拎起包裹便纵身跃下。
那小公子见这人竟想将自己抛在此处,顿时急了,朝他连唤数声。赵谨依旧是置若罔闻,脚步未停。小公子没法子,只得气鼓鼓地抄起自己的裹袱,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赵谨只觉得身边这孩子聒噪。
“你那把刀怎么回事儿?不像是你一个文人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方才你又是怎么解开粗绳?我可试了好几次,都不成,莫非是捆我捆的太紧了些。”
赵谨猛地停下脚步,这位小公子一个没看紧,直接砸到赵谨后背去,砸得他眼冒金星。
“只是绳子捆得松,刀也是路上抢的,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小公子叹息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我就说嘛,你武力不错,要不考虑一下跟我,等到了郢都,我能赠你钱财宅邸。”
赵谨缓缓掀起眼皮,只让小公子觉得他后脊背发凉,“想让我护着你?”
“什么叫护着,这是各取所需!”
赵谨不以为意,反倒环胸抱臂坦言,“各取所需?上一次这么同我讲的人,已经一脚把我踹到别处去,我可不信什么各取所需,你是图谋不轨吧?嗯?”
“诶,怎么可能,我这人说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果真?”赵谨笑弯了眉眼,他伸出左手,将手掌摊开在他面前,“看看诚意。”
“干啥?要钱没有,要命可只有一条啊。”
赵谨好声好气劝言道:“既然要我护着你,就得拿出些诚意,你也不想荒郊野岭的,咱们二人露宿风餐吧,不巧我看到对面上头有野店————”
“喂!我带的盘缠可不多,怎么不用你自己的?”
谁知赵谨嘴角勾起,狡黠一笑,抬起的手捻着个东西在这小子面前晃了晃,那是他的符牌,这东西能证明身份的,可不能丢。
小公子一惊,忙着摸腰间已空无一物,神偷啊,什么时候解开的?
“喂!还我!!!”
猛抬头,小公子屁颠屁颠追上已经走远的赵谨,对方已经快步走出百米,简直是贼人来的。
荒林里的野店,说是野店,也未免是贴合了些。名不副实,逼仄得叫人喘不过气。小公子独坐房中,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没眼看的地步,仅一床、几凳,外加一张缺角的旧桌,便填满了这方狭小天地。
这地儿野狗都不来光顾!
里头唯一一盏油灯,还是他从楼下顺的,不然店家怎舍得。
按照那莽夫先前的交代,小公子自己办的住店,还交代得在窗柩中留条缝给他,简直是贼人,不走寻常路,已经到了点,他也不见来人,便怀疑是那贼人诓他,他刚想要朝窗边俯视,只见从暗夜里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过窗边木框,这可把小公子给吓了一跳。
好在,这家伙身手了得,只是将身体一旋,便轻巧地从窗外翻进客房。
“可别把我吓丢魂,你真是个贼人,平日里出门是不走寻常路的吗?”
赵谨自来熟找了个木凳坐下,也不嫌桌上茶水干不干净,一口匆匆下肚。
把这小公子急得团团转,这可是他刚从楼下顺得茶水,还没舍得尝上一口。
赵谨吃完茶后,见小公子一副气囔囔的模样,忍不住拿他打趣,“你气也无用,说了等到了郢都你欠我的更多,这些茶水算什么。”
也是,小公子也觉得这话有理,二人独处一房,他也不打算藏着,于是摊开手,朝赵谨所要那枚符牌。
赵谨对这符牌也没太在意,他留着也无多大作用。
小公子手指触上符牌,就赶忙往胸口塞,生怕这贼人再偷去玩乐。
“你也知道了吧,我的真实身份。”
“知道什么?”
跟蠢人言语怎么如此费劲,小公子又重新从胸口处掏出那枚符牌,给给赵谨打量。
谁曾想,赵谨之上抬眉扫了一眼,并无大惊小怪。
“你不吃惊?”
“吃惊作甚,又不能当饭吃,你不是说你是琼州来的赵大人赵谨么,我现在可信你,你可别诓我。”赵谨对面前之人冒领身份的事情,也不觉得恼,毕竟赵谨的身份可不是什么万金油,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小公子又将符牌凑上去给他瞧,嘴里怒言,“看清楚些,我可是侯府家的小侯爷,你去郢都打听打听赵青阳,保准使你吓到腿软。”
“哦。”
赵谨起身离凳,活动活动早已绷直的筋骨,这这份不以为意的模样,看得赵青阳胸口一窝火。
“那你呢,你又是何种身份。”
赵谨脸上还是那轻浮的笑意,“在下赵谨,字思衡,我说的难道不清楚吗?”
“你胡说!同一个玩笑话出言两次到底有完没完!”赵青阳指着他怒言,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你要是赵谨,我我就是璩渊!”
“别胡说,璩缘修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可比你好看多了,就算岁数同你这一般大的时候,也比你好看千百倍。”
赵青阳简直被气的说不出话来。气不打一处来,但又深知打不过面前这莽夫,于是借口:“我要歇息,你把灯给吹了,明早鸡鸣时我还得赶路。”
“别睡。”
赵青阳还以为是这家伙看他不顺眼,“怎地,还不让人睡了吗?这么大能耐?”
下一刻,赵谨的一番举动顿时是让他自觉捂嘴噤声。
赵谨从袖袋里抽出他那把短横刀,拔出刀鞘,又借衣袖挡住刀刃的银光,踱步潜行至门前。
赵谨弯腰贴耳,招手把赵青阳喊到身边,沉声轻言:“有人在楼下,还不止一个。”
“啊,来杀谁的?”
赵谨上下打量他,一手握着横刀,一手又从胸前交领处摸出一叠方正油纸,交由赵青阳,“拿着,最好是和你那符牌一起,这两样东西关键时刻能保命。”
赵青阳还以为这油纸包的是什么烧饼,摇头回绝,“不饿,我不要。”
赵谨撇了下嘴,懒得费唇舌和他解释,直接强硬塞他怀里,“我的路引凭证,你若敢丢了————”,赵谨转动手腕,晃了晃那把横刀刀柄。
赤裸裸的威胁,敢情这莽夫是要他赵青阳的命啊。
赵青阳吞咽口唾沫,“那我该怎么办,我没刀啊?”
“放轻松会不会,你正经往楼下去,看到附近没人就撒腿跑。”
“啊,那你呢?”
“他们来杀我的,我怕得慢一些。”
“吹牛————”最后一个字,赵青阳还没来得及脱口,就被赵谨捂住嘴巴,他捞起赵青阳,抬脚就是把门一踹,踹条缝出来。
“尽量数数这野店附近有几人,往人少的方向跑。”赵青阳还没来得及听清,就已经挤出门缝,他手脚僵硬,特地把木门给合上。
赵青阳怀里揣着那两样那个物品,几乎是同手同脚下的楼,鞋履踏上最后一梯的那一刻,赵青阳委实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集到他身上,有如炙火炭烤般坐立难安。
还有几步,还有几步他就可以跨出门槛透口气,怎么会想得到一个荒郊野岭的破野店,半夜聚了那么多人。
不对,也可能是方才那莽夫诓他的,这还不一定呢。
他感觉喉咙干涸,吞咽了一口唾沫,手刚要抬起,还没来得及使劲推开门板,就被身后人叫住。
“客官去哪?要去作甚?”
“哦。”赵青阳缓缓转过身来,额前的冷汗暴露出他此刻的煎熬,“我解手去,那间房得给我留着,我可以怕解手回来,你又许作他人。”
店小二哈腰谄媚,“怎么会,客官你瞧我就是个砍柴的,怎么有这个胆。”
“那就好。”赵青阳故作轻松点头,“我随后就回,离我远些。”
“行行行,好好好。”
“可早点回,外头有毒蛇恶虎出没,我也是为店家小心啊。”
“知道知道,别那么多废话。”
赵青阳双手使劲,将残破木门推开,门轴发出刺耳嘎吱声,木门缓缓敞开,映入眼帘的是连绵起伏的荒野山峦,和与之相融的无边暗夜。
赵青阳长呼出一口气,绷紧的躯干微微放松,他慢下脚步环顾了一下四周,却留下个心眼。
他扭捏朝野店后的枯草芦苇边挪去,他佯作漫不经心,余光却早已将周遭每一寸角落都扫了个遍,也都不见一人。
或许...这莽夫真的在诓他?
赵青阳转身佯作回返,口中念念有词,只道此地不便解手。他心头一紧,脚下生风,又往前踱了几步,可没走几步,身形却骤然僵住。
原因无他,赵青阳感知到耳畔清晰地传来枯草被鞋履踩断的“咔嚓”声,不止一次,方位一次比一次明晰。
他脚步陡然加快,余光直至瞥见路旁一丛茂密的枯芦苇,眼珠一转,心里便有了主意,他整个人矮身往前一猛冲,便如狸猫般灵巧钻了进去枯草丛里。
耳畔风声呼啸,他赵青阳区区一双腿,又如何敌得过身后那群人的围追堵截。
他心中暗骂那莽夫,双手奋力拨开眼前枯黄的芦苇,踉跄着向远处逃窜。风卷着枯叶掠过耳畔,像是神秘巫人在祷巫催命。一股寒意自心底突然升起,
就在此时,一只手猛地从芦苇深处探出,猝不及防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拖入那片更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