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集》秋归瑜

2、 重启 定稿 《

　　《重启》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题记
　　2047年冬，A城。
　　“护卫队队长孟万春，借过。”孟万春一边亮出印有国徽的证件，一边带领着三两个队员往人群里走。
　　周围作鸟兽散，给护卫队让出一条通道。
　　人群中央，一个人形机器人挂着半条断臂，数据线裸露在外，闪着噼里啪啦的火光。其核心的行为逻辑协处理器明显过载烧毁，故障提示音不断地发出警告。地上是属于人类的血迹，被击倒的人匍匐着，哀嚎着。
　　孟万春皱起眉，对着队员下达指示：“马上护送伤员转移，疏散人群。”
　　“是！”
　　断臂机器人显然是听到了动静，转过脑袋，电流滋滋作响，随即挥舞着它那条残缺的胳膊，闪电一般朝着孟万春飞奔而来。
　　人工智能的速度出奇地快，没眨眼的功夫就已闪现到孟万春眼前，作出攻击姿态。
　　“队长小心！”
　　没走多远的护卫队成员惊呼出声。
　　孟万春闪身避开，反手扣住机器人肩膀。数据线燃起烈焰，眼看就要燎到他身上。孟万春暗骂一句，手起掌落，猛劈在对方关节上，借势将其撂倒，同时后跃、掏枪、射击，一气呵成。
　　重塑弹在机器人脚下炸开。
　　“砰！——”
　　一瞬间硝烟弥漫，部分地面分子被解构重组，形成一个巨大的牢笼，将机器人完全禁锢其中。
　　孟万春拍掉身上蹭到的灰，收枪入套，对着不远处的人一扬下巴：“姓林的，剩下交给你了。”
　　“来嘞！”被叫到的人是护卫队副队长，姓林，闻言乐呵呵地小跑过来，带了个实习队员一起把被制服的这堆废弃代码清理掉。
　　实习队员显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还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
　　“放心吧，咱队长是什么人，刚刚那种中低级人工智能根本伤不到他。”林副队揶揄着，把机器人碎片收集到空间回收站里，“你是不知道，当年这人门门考核满绩，我怎么也比不过他，简直不是人！是吧孟队？”
　　“就你话多。”孟万春笑骂着照着他后背给了一巴掌，“赶紧收工了，明天过年呢，快回去陪你爱人。”
　　一提到爱人，林副队这才轻咳一声，收起话头接着忙活去了。

　　列车掠过A城错综复杂的立体交通网，孟万春透过舷窗，看着下方如光河般流动的北斗磁悬浮轨道。
　　小时候的他常常被这些东西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不过还好，有一个人总是会通过定位精准找到他。
　　“哥！”孟万春快步走进指挥部大厅，目光精准锁定在大屏幕前站得笔挺的人身上。
　　那人一身制服，戴着全息眼镜，耳朵上挂着通讯器，正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孟万春的声音，他摘下设备抬起头：“任务结束了？”
　　“对啊，我是不是很厉害！”孟万春嘻嘻笑着，变戏法似的从移动背包里拿出一块年糕递到哥哥手里，“我还顺路去买了年货！等你下班，我们回去过年！”
　　孟千过捏了捏包装袋，把年糕丢回去给他：“我不吃。”
　　“哎呀我知道，从小你就不爱吃。”孟万春一撇嘴，“但这是出过任务的年糕哦，吃了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康长寿！”
　　孟千过：“……”
　　最后还是收下了。
　　他有工作要忙，就把孟万春连同年货一起打包塞进休息室，转身又朝着指挥部中心那块满是英文代码的大屏走去了。
　　从小到大，孟万春等哥哥下课、训练、开会，都是被这么往休息室一丢。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久远，儿时的记忆他已经完全模糊。
　　他闲得无事，干脆就靠在沙发上用全息影像看公开数据库里的资料。
　　“A城人工智能伤人案件…本周第六起…”
　　随着华夏现代科技迅速发展，人工智能深入各行各业，上能从事危险工作减少伤亡，下能深入民生服务生活，便利无穷。
　　但凡事有好处就有坏处。
　　机器人也是会故障的，并且往往伴随着伤害。于是护卫队应运而生，专门处理大大小小的故障事件，清除可能对人类造成威胁的危险人工智能。
　　几年摸爬滚打下来，当初的实习队员孟万春，也爬上了护卫队队长的宝座。

　　看完了第不知道多少篇资料，孟千过终于推开了休息室大门。
　　“结束了？”孟万春一个翻身坐起来。
　　“嗯。”孟千过点点头，臂弯上挂着外套，“回家吧。”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只剩下钢铁森林间反射的月光。孟万春跟着哥哥坐上飞行器，朝着远处那轮弯月而行。
　　“明天除夕，你们指挥部应该放假吧？”孟万春看着窗外絮絮叨叨。
　　孟千过专注看航线：“有紧急情况会召回。”
　　“哦。”孟万春应了一声。
　　“父亲呢？”孟千过岔开话题。
　　孟万春思考了一会：“估计在家吧。”
　　“你真是跟父亲一模一样，一个天天泡实验室，一个天天泡指挥部。要是母亲还在，肯定得说说你俩。”孟万春耸肩，“难得过年，废了我好大劲才给你们抓回来聚聚。”
　　如今的春节作为国家级文化保存项目，是难得的假期。
　　“父亲他……还好吗？”孟千过犹豫着问。
　　孟万春摇摇头：“还是那样。”
　　自打母亲过世以后，父亲孟义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昔日天才科学家的辉煌只剩下近乎偏执的癫狂。
　　“天天惦记着要造出与人类无异的机器人，简直是异想天开嘛。”孟万春往椅背上一靠，“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失去爱人，任谁都不好受，希望能有个机器人陪一陪多正常啊。”
　　孟千过这时给他做了个“收”的动作，抬手打开了飞行器搭载的广播：“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真的很聒噪。”
　　孟万春报复性地把广播音量调高了两格，才气哼哼地抱臂闭眼。
　　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瞬间灌满了驾驶舱，他向来不爱听这些，干脆靠着窗户假寐。
　　“……特别报道。近日，本市人工智能恶性伤人事件呈异常上升趋势，对此，护卫队表示，将升级治安管控，确保故障单位得以及时处理。指挥部再次强调，一切技术发展必须坚守‘人类利益至上’的最终原则……”
　　“一听这个我就来气。”孟万春闭着眼开口，全然不在乎自己刚被嫌弃，“到底哪来的这么多失控事件啊，我护卫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全在出任务了。”
　　“指挥部也是。”孟千过附和，“国安委已经介入，前两天和研究部开了会，要求全面彻查。”
　　“技术发展的底线是‘以人为本’，任何突破底线的研究，都必须被按下暂停键。”
　　孟万春来了兴趣：“呵，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说这么多话，稀奇。”
　　“这段时间的确不太正常。”孟千过语气骤然变得严肃，关掉广播，“上面很重视这次大规模伤人，指挥部也在派人调查。”
　　闻言孟万春也收敛了开玩笑的语气正色道：“嗯。我和林副队也发现了，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心里不踏实。”
　　护卫队几乎每个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什么时候又出案子。
　　“注意安全，护卫队的工作危险，小心一点。”孟千过不动声色地提醒。
　　“放心啦。”孟万春点点头，“我还得每年督促你这个工作狂回家过节呢，肯定得先把自己保护好。”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节日氛围在这个时代依旧不减，处处挂着灯笼对联。
　　孟万春满脸羡慕地扒着窗户，企图窥视到一点家庭的温暖。
　　一切的美好都在母亲过世时一起消失不见了。
　　孟千过察觉他心情低沉，叹了口气，从移动背包里拿出一条中国结递过去：“指挥部发的新年礼物，送你了。”

　　收到礼物的孟万春喜滋滋地回到家。
　　家里没开灯，玄关处一片漆黑。孟万春习以为常地打了个响指，灯光才骤然亮起。孟千过站在他身后帮忙拿拖鞋，顺手关了门。
　　“父亲。”孟万春朝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男人喊了一声。
　　原本黑暗中蜷缩的身影清楚地显在光亮里。
　　那人没动，只是用他混浊的眼球望着地板发呆。
　　“父亲。”孟千过也跟着喊了一声，沙发上的人这才有了动作，抬眼朝他们看过来。
　　孟义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诡异的精神，要不是当今社会全面禁毒，孟万春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历史书上写的那种磕了药的人。
　　“回来了。”老头语气平静，仿佛这两个人不是他的孩子，“你们该干嘛干嘛去，不用管我这个老不死的。”
　　孟万春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刚想说什么，就被孟千过抢先一步开口。
　　“母亲要是还在，听到你这样说一定会给你一巴掌。”
　　孟义冷哼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别天天搬出你母亲来威胁我。”孟义站起来，早已佝偻的身躯不及兄弟俩高大，“人类就是这么自以为是，把感情牌当万能使。”
　　“人类啊，可笑啊。”
　　眼看着老头枯朽的背影一摇一晃地往房间里走，孟万春还想拉住他，却被孟千过拦下。
　　一时间只剩下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嗡嗡作响。

　　第二天凌晨，孟万春被一阵尖锐的通讯铃拽出浅眠。
　　作为护卫队队长，他睡眠一向很浅，以便随时接警。
　　大脑一瞬间清醒，手指已通过肌肉记忆精准地按上了腕上的通讯器。
　　“西南老城区，爆炸，八人伤亡。”林副队拔高了音量，声音和刺耳的警报声混在一起。
　　“爆炸？”孟万春眼神一凝，“又是行为逻辑协处理器故障？”
　　“第七起了。” 林副队的语气证实了他的猜想。
　　“五分钟到。”
　　孟万春掐断通讯，手脚麻利地穿戴好防爆衣，拿上武器。
　　天还没亮，孟万春出了房间，只有父亲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属于电子屏幕的白光。
　　他没多理会，径直出门。
　　虹膜系统识别后，孟万春启动了飞行器，朝着西南方向驶去。
　　今天是阴天。

　　孟千过在窗前静立片刻，直到弟弟的飞行器彻底被乌云吞没，才转身回到桌前。
　　他手掌一扫，通讯器上方浮现出虚拟屏幕。
　　赫然是研究部闻教授传来的加密文件。
　　孟千过的目光飞速扫过一排排文字，越往下读，他的眉心就锁得越紧，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
　　看到最后，他手心早已沾满冷汗，向全体高层发起了紧急会议召集令。
　　皮鞋踏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用户您好，今日有暴雨，出门建议携带雨具。”门口的智能管家语调毫无波澜。
　　孟千过驻足，目光先剐过窗外黑沉的天际，又钉死在父亲那扇透出诡谲白光的房门上。
　　要变天了。

　　孟万春感觉今天有点不对劲。
　　原先井然有序送快递的无人机今天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乱蹿。
　　天空中的飞行器很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过年的缘故，他一路畅通无阻地飞到老城区，和林副队接应上。
　　火光匍匐楼顶，连带着滚滚黑烟一起往天上蹿，护卫队的人分散在四周，却因火势难以接近。见到队长，都是松了口气。
　　“伤员呢，都带出来了吗？”孟万春跳下飞行器。
　　林副队神色凝重地点头：“嗯。”
　　他伸手指向楼顶被火焰吞没的重重机械身影，有队员正操作着无人机尝试控制：“这次爆炸，是几个高级建筑机器人同时故障导致的。”
　　老城区最近在进行重建，调遣了一批高级机器人驻扎，原本打算再过一个月就收工，却被突如其来的爆炸直接清零。
　　“这么多个行为逻辑协处理器同时故障，还是发生在高级机器人身上，我觉得并不是巧合。”林副队开始分析，“更像是……人为操控。”
　　“恐怖极端分子？”孟万春抛出一个可能性，“但一般的恐怖分子哪来的权限控制这些？”
　　林副队不确定地摇摇头：“暂时不能确定。”
　　“我爱人是研究部的，说是开了会也……没什么头绪。”
　　孟万春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先解决面前的。调查的事，要相信国家的力量。”孟万春强撑着信念，拍拍他的肩膀，掏出配枪朝着黑烟走去。
　　林副队苦笑一声，也跟着踏了进去。
　　大火灼灼，饶是孟万春身上穿戴了最前沿的防火防爆衣依旧寸步难行。
　　眼前似是有电流闪过，他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耳畔出现嗡鸣，随即才重新恢复清明。
　　“怎么了？”林副队打着手势问。
　　不方便交流的时候，护卫队成员之间就会使用手势沟通。
　　孟万春回了个“没问题”，快走几步追上林副队。
　　楼层里面几乎成了炼狱，孟万春一路解决着几个低级故障机器人，往楼上走。
　　“队长你今天状态不行啊，打故障速度都慢了。”好不容易到了能透气的地方，林副队摘下面罩故作轻松。
　　孟万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吗？”
　　“有。”林副队很认真地点点头，“最近任务多累着了吧？等今天这茬搞定了，就回去好好休息。”
　　“只有队长你好好的，我们护卫队才是完整的。”
　　孟万春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干脆又戴上了面罩：“这么肉麻的话留着任务结束去和你爱人说。”
　　“那肯定的。”林副队嘿嘿笑着，“我都求完婚了，等一回去就领证。”
　　他说着眼神亮起来，调出全息影像给孟万春看：“那必须的，我昨天刚求的婚呢，就等着过完年办婚礼。”
　　影像上是两个人在前不久的新年晚会上一起登台演奏的场景。
　　一架钢琴，一把小提琴，一站一坐。
　　“哟。”孟万春表示祝贺，“那我可得准备份子钱了。”
　　“必须的啊，记得给我包个大红包。”
　　说话间林副队也收起影像，再次带好面罩，笑着和孟万春碰了个拳。

　　顶楼的火势比在地面上看到的更加可怖。
　　热浪一下下袭来，几个早已不成样的机器人被火焰吞食着，却还拖着断臂残肢，机械眼睛里闪着诡谲的红光，俨然一副末世电影里的丧尸模样。
　　孟万春看着这场面，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从尾椎骨深深蔓延上来。
　　已经被大火灼烧成这样的机器人，是怎么还能继续运作的？
　　A城的所有高级机器人，虽说具备了防火防爆功能，但都是直连中央系统，一旦出现无法控制的情况便会强制性启动自毁程序，把损失降到最低。
　　前六起案件或许可以归结为中低级机器人的偶然故障，但这第七起，却是实打实地将一份血淋淋的真相剖在他们眼前。
　　这些高级机器人，被人为破坏了行为逻辑协处理器，已然脱离了中央控制。
　　林副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发数枪无果后立刻回头对着孟万春打手势：“撤退！”
　　他与孟万春迅速背靠背，形成防御姿态，抬手便是一枪，重塑弹精准地在一个机器人脚下炸开。
　　形成的小型牢笼却只困住了它不到两秒。
　　机器人竟以一种诡异的频率高速震颤，瞬间挣脱了分子束缚。
　　“怎么可能？！”林副队瞳孔一缩。
　　另一个机器人趁机从侧翼猛冲过来，机械臂带着千钧之力砸下。
　　孟万春反应极快，侧身闪避的同时，手刀猛劈其关节连接处，却感觉像是砸在了超合金上，反而震得自己手臂发麻。
　　那机器人只是踉跄一步，转身又扑了上来。
　　“不对，这些家伙被改造过！”孟万春暗道不好，与林副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早在无数次任务中默契十足。
　　林副队连续开枪进行火力压制，吸引正面两个机器人的注意，子弹打在它们厚重的装甲上溅起一串火花。
　　孟万春则趁机一个翻滚，贴近侧面那个刚刚被他击退的机器人，试图寻找其核心协处理器的位置。
　　“找到弱点了吗？”林副队一边敏捷地躲开一道横扫的机械臂，一边高声问道，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失真。
　　“它们的防护太强了，常规攻击无效！”孟万春话音刚落，另一个机器人突然放弃林副队，转而从背后偷袭孟万春。
　　“队长后面！”林副队惊呼，毫不犹豫地调转枪口，一枪打在偷袭者的头部。
　　然而这一下，也让他自己陷入了正面两个机器人的夹击之中。
　　一道炽热的激光束擦着林副队的防护头盔掠过，留下一道焦痕。
　　他狼狈地就地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另一只砸下的金属巨足，地面顿时出现一个浅坑。
　　“这样下去不行！”孟万春解决掉身边的纠缠，快步冲到林副队身边，两人再次汇合，都有些气喘。孟万春的额角不知何时被划破，渗出血丝，而他恍若未觉。
　　林副队快速更换着能量弹夹，呼吸急促：“我们被包抄了！”
　　他瞥了一眼孟万春额角的伤，眉头紧皱，“你没事吧？从刚才开始你就……”
　　就在这时，孟万春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缚住，那双原本锐利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如同断电般停滞在原地。
　　“孟万春？！”林副队察觉不对，连呼几声都没有回应。眼看着侧面一个机器人挥舞着灼热的断臂，如同重锤般朝着毫无反应的孟万春头颅砸下。
　　孟万春却是呆愣在原地。
　　他动不了了。
　　脑中不断有嘶嘶作响的电流声，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盘踞在脑海中，怎么也驱赶不走。
　　明明他还有意识，明明脑袋里还有个清楚的声音告诉他快跑，明明……
　　但他双脚被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孟万春！”林副队直呼他大名，试图把他的理智拉回来。
　　或许他也想不明白，一向精明矫健的队长，怎么突然就和个故障的机器人一样了。
　　眼看着机器人的机械臂就要砍到他身上，孟万春索性闭上双眼，准备迎接终结。
　　林副队却推开了他。
　　孟万春满脸震惊，被巨大的力气推得向后趔趄几步。
　　金属刺入血肉的撕裂声，是一种令人牙齿发酸，心脏钝痛的闷响。
　　眼前被鲜血取代，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副队被机械臂贯穿腹部，赤红色的液体汩汩地向外涌。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个前不久还在笑嘻嘻找他讨要份子钱的家伙，现在遍体鳞伤。
　　一枚戒指从指节上滑落，沾着鲜红的血，滚到他脚边。
　　他很想伸手去捡起来，然后把它戴回林副队的手上。
　　却看见血泊里的人摇摇头。
　　“队长，我说过…有队长的护卫队，才是完整的…”
　　“所以，我不怕死…请你…帮我告诉我爱人…”
　　“下辈子，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我爱…”
　　最后一个字未能落下，面前的人失去了血色。

　　就在这时，头顶上响起飞行器的轰鸣。
　　孟千过从上面跳下来，一个翻滚落地，精准地挡在孟万春身前。
　　“你怎么了？”孟千过注意到地上的血迹，神情一暗，扳正弟弟的肩膀询问。
　　可惜孟万春没法回应他。
　　其他城市的护卫队也赶过来紧急支援，一时间无数精锐将楼顶团团包围，将那几个高级机器人控制住。
　　“父亲！”孟千过站稳脚跟，对那些已经不能被称作是机器人的东西大喊一声，“收手吧！……”
　　“什么？”
　　孟万春也是同样震惊。
　　父亲？
　　他和孟千过的……父亲吗？
　　“你已经违反了《华夏人工智能法案》，我有权将你逮捕！”

　　孟义从废墟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他没有歇斯底里，反而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他的身躯像一棵被蛆虫蚕食的枯树，腐烂着，萎靡着。
　　“收手？”孟义浑浊的眼里是和故障机器人如出一辙的猩红，“你错了，孩子。”
　　他伸开双臂，像拥抱小时候的兄弟俩一样拥抱住这片混乱：“我将带领全社会，走向一个新的世界。”
　　楼底下开始躁动，几乎是所有人工智能，不论等级，都在同一时间陷入了完全的混乱，开始无差别对着人类攻击。
　　尖锐的声音划过城市上空，将还沉浸在节日喜悦中的人类无情吵醒，灾难突至，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孟千过心里一凉，马上对着部队下达了指令：“快！快去支援市中心地带！”
　　“这人疯了，他要全人类给他陪葬！”
　　支援部队立刻赶往市中心，一时间，这里只剩下几人对峙着。
　　“陪葬？”孟义目送他们离开，冷哼着，“别把我和人类这种蠢东西相提并论。”
　　“人类，还有人类的感情，都通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
　　他说着，目光里的阴鸷愈发重了，挥手叫出几个高级机器人，径直朝着二人的方向攻击。
　　“所以你就要摧毁这一切？摧毁人类千百年来的所有文明成果？”孟千过拉着弟弟闪身避开，动作和机器人几乎是同步，“你简直是疯子！”
　　师出同门，怎么可能不像。
　　他甚至能预判到机器人的下一步动作，同样的，他也被预测。
　　孟义语气依旧温和，却令他胆寒：“这可不是摧毁。”
　　“这，是重启。”
　　“你们所谓的人类文明，不过是自以为是的情感所堆砌。人类感性，脆弱，不堪一击，他们到现在，还只会说一句——你疯了。”孟义抬眼，“而你，万春，我最亲爱的孩子。”
　　“你就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这句话犹如惊雷，轰然炸响。
　　“什么……？”孟万春身体一僵。
　　“孟万春！”孟千过及时把他拽住，一个反手朝着机器人开枪，“清醒一点，你别听他瞎说！”
　　最完美的作品。
　　孟万春脑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他又一次陷入嗡鸣，失去对身体的掌控。
　　孟义忽然癫狂着大笑起来：“就是这样！对！”
　　他眼里闪着异常兴奋的光，声嘶力竭：“这么多年，我终于成功了！”
　　孟千过骤然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孟万春从未见过的惊恐，担忧，和沉痛。
　　“你不是一直在找你母亲去世那晚的记忆吗？”孟义仍在讲述着。
　　“别说了！” 孟千过厉声喝止，脸色惨白。
　　孟义眼睛一眨不眨，缓缓吐出几个字：“你找不到的。因为那天晚上，正是你被‘启动’的时刻。”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孟万春重新抬起头，只不过他的眼睛，变成了同样令人惊惧的红。
　　“万春…”孟千过嗫嚅着开口唤他，却没有任何回应。
　　“还有你，你不知道吧？”孟义忽然回头对着孟千过裂开嘴笑着，“这么多年的弟弟，是个机器人。”
　　“这种滋味怎么样？”
　　孟千过没有回答，而是更加急切地驱赶着这群打不死的机器人。
　　他把弟弟护在身后，像小时候一样。
　　“万春，到我这来。”孟义朝着他的方向招手。
　　像小时候那样，父亲缓缓蹲下，伸出手，呼唤着孩子。
　　落到孟千过眼里显得格外讽刺。
　　“别去！”孟千过几乎是哀求的语调。
　　一旦孟万春真的走了过去，或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孟万春这时动了。
　　被孟义强行控制着，推开了孟千过，朝着父亲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极其缓慢，每一步都是他的个人意识与代码的博弈。
　　就像小时候童话里读到的小美人鱼，用声音换来了双腿，每走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起舞。
　　而他被孟义强压着，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用人类的身份，换来了所谓的重启。
　　可明明他有自我意识，他会哭会笑；会期待家庭的温暖，会思念早已记不清长相的母亲；会记得哥哥不喜欢吃年糕，会有林副队这样的朋友……
　　现在都不见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孟义走去，他甚至能听到皮肉下齿轮发出的咔哒声响。
　　“对，对，就是这样。”孟义身子朝前探着，“我的孩子，我们一起开辟新的社会，好不好？”
　　“让那些无用的，废物的感情都埋葬进历史，创造一个智能的，理性的时代。”
　　“让人工智能取代人类，让我们做时代的主宰。”
　　“去吧，孩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杀死你的哥哥。”

　　“！”孟万春的个人意识在极度挣扎抗拒，但身体被死死控制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伸向腰间，掏出配枪，抬手，上膛，对准了孟千过的方向。
　　原先和孟千过缠斗的几个机器人都停了动作，安静地站在一边，和孟义一起注视着这场精心策划的好戏。
　　孟千过没再动作，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正对着枪口。
　　他放下了武器，闭上眼，等待着扳机被扣动。
　　“动手吧，我的孩子，我最完美的作品。”
　　孟万春感觉自己在哭。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啪嗒掉在地上。
　　他的手颤抖着，怎么也瞄不准——那是他在和指令做最后的斗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远处A城中心不断传来嘈杂。枪声，爆炸声，飞行器呜呜的响声，还有各种的哭叫哀呼。
　　林副队的死，孟千过的伫立，都在呼唤着孟万春。
　　一个真正的孟万春。
　　孟千过没有等来子弹钻入身体，而是等来了父亲凄厉的尖叫。
　　他重新睁开眼，俨然是孟万春把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父亲，我身体里的系统，和您是绑定的吧。”孟万春扯出一个了然的笑。
　　“那是不是我死了，您，和您所有的作品，都会一起毁灭？”
　　孟义歇斯底里的咆哮证实了他的想法。
　　他想冲过来阻止孟万春，可惜他一把老骨头，面对他亲手创作出的完美人类根本束手无策。
　　“万春……”孟千过看着弟弟，看着他一步步后退，离父亲越来越近，离他越来越远。
　　“哥哥，谢谢你。”
　　他听见孟万春说。
　　“退后些吧。”
　　直到他们已经站在大楼的一头一尾。

　　“启动自毁程序。”

　　硝烟散去，城市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声音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寂静。
　　和地上的中国结。
　　孟千过一步步走近，蹲下，拾起，用手指抹去它沾到的尘土。
　　底下藏着一枚芯片，和一枚沾血的戒指。
　　孟千过把芯片接入自己的通讯器，一挥手，虚拟大屏上只有两行字。
　　“初始指令代码：”
　　“第一条：保护孟义。”
　　孟义两个字被重重划去，改成了孟千过。
　　“第二条：当第一条与任何指令冲突时，优先执行第一条。”

　　灾后重建在指挥部的组织下井然有序地开展。
　　孟千过忙得脚不沾地，腰间始终挂着那条中国结。
　　这天他路过护卫队，大厅不知何时多了一架钢琴。
　　他的同事闻教授独自坐在那里，手指抚上琴键。
　　琴声一顿一顿，一震一震，像是啜泣，又像是悲鸣，更像是垂在半空中颤抖的手。
　　《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那是林副队最喜欢的曲子。
　　孟千过曾经见过的，闻教授的桌上，有一张和林副队的合照。
　　两人一站一坐，一架钢琴，一把小提琴。
　　如今只剩下钢琴。
　　他没有打断这场独奏，而是把那枚戒指轻轻放在了钢琴边上。

　　他又去看了学校，孩子们正在上课。
　　灾后重建的第一项除了科研中心就是学校，教学楼被重新盖起，窗明几净。
　　一群小孩摇头晃脑，念着课文，声音稚嫩，念着：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孟千过驻足聆听。
　　他抬起头，看见崭新的飞行器轨道在蓝天划出银亮的线，如同大地复苏的脉搏。
　　他紧紧攥住了腰间的中国结，也摸到了曾经被他随手留下的那块年糕。
　　“这可是出过任务的年糕！”
　　“保佑你平平安安，健康长寿。”
　　“我还得每年督促你这个工作狂回家过节呢。”
　　他尝了一口年糕，带着白砂糖的甜味。
　　可是冬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