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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月雪 定稿     福 ...

  •   福建的雪不在冬天,
      在夏天。

      五月份初夏的时候,乡下外婆家山脚下会开大片大片的油桐花。
      延绵的白色,绕在树和土坡之间,像行星带一样,将黄色和绿色分隔开来。风一吹,这些手牵手的纯色小花就颤动几下,纷纷扬扬地落到地上,把坑洼的土路铺上洁白。
      故而村里人叫它:五月雪。

      01
      我第一次见她,就是在油桐树下。
      那是我头次回乡下,刚下车就被后院里养的大公鸡的红尖嘴吓到,哭叫着跑出了外婆家,揉着眼睛不知不觉就停到了油桐树下。
      稻田边,山脚下。
      白色的花里夹杂着她的笑声,一起落到了我跟前。
      她手里牵着黄狗,小小一个人儿,在田埂间逗弄着胡乱生长的狗尾巴草。
      笑声洒满了整条油桐花路,仿佛她一笑,这洁白的花就要跟着她的笑声一起四处飘荡了。
      她的脸被阳光晒得黑黝黝的,两条麻花辫跑得有些散,看着油亮,有发丝粘在脸颊边、脖颈后。
      我没在城市里见过这样的孩子。
      学校里我的同学,尤其是女同学,都有着我同桌那样白净的脸,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还会带发卡,用漂亮的头绳把辫子装饰得好像春天的花园。
      她们不会像这样在田里牵着黄狗奔跑,只会背着重重的书包,商量着上完补习班要去哪个公园坐滑滑梯。
      而面前的孩子,倒是很像《窗边的小豆豆》里对着宣传艺人大声打招呼的小豆豆。
      我这样想着,完全没发现吐着舌头在我脚边打转的黄狗。
      “啊呀,小黄很喜欢你呢!”她惊呼一声。
      “啊!有狗,不要过来!”我大叫起来。
      好不容易才忘了大公鸡的尖嘴,结果现在又遇上了黄狗的舌头,我捏紧了新裙子的裙角,鼻子一皱要又哭起来。
      “哎,哎!你别害怕呀!”她赶紧朝小黄嘬嘬了几声,嗔怒地瞪了这只可怜的小动物一眼,手叉着腰,在替我出头呢。
      那黄狗呜呜了几声,很是不满地退到她身后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见过你?”她好奇地绕着我打转,眼睛水汪汪的,好像装满了星星。
      一会看看我的裙子,一会瞅瞅我的辫子,还盯着我的皮肤。
      我绞着手指,把沾了泥点的裙子折起一角:“我…我是李阿婆家的外孙女,我叫豆豆。”
      她抬起头“啊”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豆豆!”
      见我疑惑,她咯咯地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哎呀,李阿婆成天跟我们小孩们讲,她有个住在城里的漂亮外孙女呢!”
      “哎,你的裙子真好看,辫子也漂亮…还有你的皮肤,真白!”她说着伸出手臂,和我的靠在一起比较着。
      我朝她摇摇头:“城市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这可不行呀!”她皱起眉,“我妈妈说,白皮肤是不健康嘞!”
      她又问我:“你在城市里,有光着脚跑步过吗?”
      我摇摇头。
      “那爬树呢?捉蚂蚱?摘过别人家地里的芋子叶没有?或者爬土山,到山顶上摘松子、挖野菜呢?”
      我还是摇摇头。
      “城里没有田,没有山。”我如实回答,“不对,山是有的,只不过都是别人修了路的。”
      她越发好奇了:“怎么什么都没有?那城市里有什么?”
      我想了想,告诉她:
      城市里有汽车,自行车;电视机,空调;还,有滑滑梯,有图书馆…
      我说得很平淡,因为这些都是我每天见到的,早已习以为常的东西。
      可她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嘴巴张成一个圈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哎呀,太多了,太多了…”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一会点点头,一会摇摇头。
      真是个奇怪的人哦!

      02
      这个奇怪的人成了我在乡下最好的朋友。
      我身子一直很弱,在城里老是生病,母亲寻思着得让我回乡里跑一跑,晒晒太阳,兴许就能把身体养好些。
      所以连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把我送到了外婆家里。
      做完这些,母亲吃了个饭就急着回城里了,因为她还有工作要忙。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要写作业,要看书,还叫外婆监督我。
      我和外婆嘴上答应着,实际上母亲前脚刚走,后脚我就丢了铅笔和作业本,和外婆手拉手去村后小溪里抓泥鳅去了。
      小溪边也有一颗油桐树,只稀稀拉拉地开着白花,不似后山那片洁白来得显眼。
      有几朵花飘下来,在溪水里像小白船似的漂走了。
      溪水并不清,浊了泥,散发着土地和草木混合的味道。
      她也跟着我们来了,这次没带着那只黄狗,而是戴了顶小草帽,手里握着把捞网。
      “喏。”她把捞网递到我手里,“你没捉过泥鳅吧?”
      我接过她的网点点头。
      她很得意地笑:“我就猜到了。”
      她先我一步跳进溪水,转而招呼我。
      我起初有些顾虑,弄脏衣服是要被妈妈骂的。
      但她和外婆一起怂恿我:“你妈妈现在看不着你嘞!怕什么!”
      我才不那么担心了。
      刚试着下水,脚边就游过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腻腻的,蹭过我的小腿肚,留下一阵奇异的触感。
      那泥鳅在水里可灵活,呲溜一下,我的网还没挥到它边上,它就一溜烟游走了,留下荡开的水波纹。
      如此往复,我就没什么耐心了。
      简直和数学题一样烦人!
      我在心里嘟囔着。
      “可惜!”外婆鼓励我,“再试试吧!”
      我却怎么也不愿再尝试了,嘴一撇,就卷了裤脚回岸上了。
      阳光烈烈地照着我,明明是初夏,却热得像盛夏。
      要不是油桐花还开着,真要以为是七八月呢!
      我坐在岸边,看着一老一小捉泥鳅。
      她的动作很快,弯腰,目光锁定在目标泥鳅上;“唰”地一下,两只手就像针一样扎进水里,一阵“扑通扑通”的水花过后,她手里就多了一只拼命挣扎扭动的泥鳅。
      她看见我了,腾出一只手来朝我挥了挥。
      结果那泥鳅就啪嗒一下,从她指缝里溜走了,还溅起不小的水花,扑了她一身泥水。
      我们没忍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你身上湿透了!”我捂着嘴轻笑。
      “怕什么!我天天给自己弄得脏兮兮!”她爽朗地摆摆手。
      “你妈妈不会骂你吗?你把衣服弄脏了哦!”我指指她完全被泥水浸湿的裤子。
      她顿住了,好半天才又扯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我妈妈不在家,哪有人骂我呢!”

      03
      我留她在外婆家住一晚。
      她洗了澡,换上了我的睡衣。
      “正好我带了两套睡衣,凑巧了!”我身上穿着和她同款不同色的棉睡衣,上面都印着花朵图案。
      我们俩躺在一起聊天,头挨着头,肩膀挨着肩膀。
      “你说,是不是老天早就知道我们要遇到?”她接了我的话,“不然你怎么就正巧带了两套睡衣呢?”
      “是呀,正巧呢。”我附和道。
      窗外有吱吱哇哇的虫子叫声,我分不清那是什么虫在嚷嚷。
      像知了,又像青蛙,还有溪水的哗哗声。
      但我并不觉得吵。
      这些声音是城里没有的,只有偶尔汽车开过去发出的微弱噪音。
      “你睡得着吗?”她忽然开口问我。
      我摇摇头。又忽然想起来我们关了灯,黑漆漆的,她看不见我摇头的。于是我说话:“睡不着。”
      “那要不要出去看星星?”她一个翻身坐起来,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响。
      好奇怪,明明四周都是黑的,我却仿佛能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
      风还残留了春天的凉,空气中隐隐有油桐花的淡香。
      我其实很喜欢乡下的空气味道。
      它往往是带着泥土气息的,有露水,有植物的味道;有小动物留下的骚味,那种脏兮兮的皮毛的气味,但我并不讨厌。
      比汽车尾气好闻多了。
      我身上披了毯子,身子一歪靠在门板上。她就安静地坐在我边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抬头看着天空,黑色的幕布上,星星像大片的油桐花,从这头开到那头,忽闪忽闪,还像孩子要掉不掉的泪珠。
      我忽然就想起了听过的一首儿歌。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我偏头看向身边的她,她只是仰着头望着满天星星。
      晚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那些细碎的发丝就飞起来,遮住了她的眼睛。

      04
      我还是得老老实实写作业。
      外婆给我在床边支了张小桌子,上面堆满我的书,我的作业本,还有书包和铅笔盒。
      她似乎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总是在我写作业的时候好奇地打量。
      “这个铅笔盒好漂亮,书包也是。”她仰在床上,把我的铅笔盒玩得噼啪响,掀起盖子,又“啪嗒”一下,盖子就被磁铁吸住了。
      我无奈地朝她笑笑:“别玩了,很吵哦!”
      这下我真觉得她愈发像小豆豆了,小豆豆会把课桌的盖子掀起来,而她会把我的铅笔盒盖子开开关关。
      这么想着,我忽然一拍脑袋,顶着她疑惑的目光,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
      《窗边的小豆豆》,我最喜欢的书。
      我把小豆豆掀课桌盖子那一段翻给她看:“你看,像不像你?”
      她支着脑袋左右晃了晃:“小豆豆…哎,和你的名字一样!”
      我朝她吐舌头:“哎呀,没让你注意这个!”
      “可是很巧哦!”她坐直了身子,指指我,指指书,又指指她自己,“你是豆豆,书里有小豆豆,你还说我像小豆豆。”
      “那是不是可以说,我像你,你像我呀!”
      我脑袋转不过来了。
      豆豆,豆豆,豆豆。
      可是明明我和她并不像哩?
      她还在叽里咕噜地说着,拿着我的书左看右看。
      “哎,我拿油桐花给你做个书签吧!”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朵被压扁的油桐花,郑重地夹进书里。
      她识字不如我多,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我就只好停了笔,给她讲小豆豆是怎么从原来的学校去到巴学园,讲电车教室有多有趣,讲“山的味道”和“海的味道”。
      “牛蒡丝是什么味道?”她指着书里小豆豆的便当问。
      “我也没吃过呐。”我回答。
      她掰着指头如数家珍:“嗯,芋头,芋头我吃过;还有鱼卷,妈妈带我吃过…鱼松是什么味道?”
      我可也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挤在一起看了整个下午的书,阳光倾泻在脚边。
      看到老师带孩子们去散步,于是我们也穿了外套,手拉手跑了出去。
      在乡下的这段时间,我跟着她每天在外边疯跑,肤色深了不少,腿脚也有劲了,能一口气从外婆家跑到后山那条油桐路上。
      我们绕过那条小溪,溪里的泥鳅抬头看我。
      她跑得比我快多了,像风一样,嗖嗖地就刮过去了。
      我就追,直到停在油桐树下,喘着气大笑。
      我们闹得满头大汗,面颊红扑扑的,但并不觉得累。
      “明天,我们去山上找松果吧。”她说。
      “那我们拉钩。”我伸出小拇指,“说谎的人是小狗哦!”

      05
      原来一个月的时间这么快。
      “不行走!我和朋友约好了的!明天要去山上找松果呢!”我拉着母亲。
      她却哄着我坐上车:“下次的,还会回来的。。。”
      她关上了车门,也不管我又哭又闹,把我和土地隔开了。
      我是凌晨走的,天上的星星映着地上的星星,小溪潺潺的声音和虫子鸣叫的声音依旧不停。
      可我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再见。
      她明天一早来找不见我,会不会难过呢?说不定还带了新鲜的花啊草啊,可我就走了呀!
      我靠着车窗,心里惦记的白色的油桐花、潺潺的溪水声,都离我越发远了。
      漫山遍野的绿逐渐在我眼前闪过,慢慢就变成了水泥森林的灰白色。
      天也亮了。

      我重新回到了学校。
      下课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
      还是《窗边的小豆豆》,翻开时那朵被压扁的油桐花就掉出来,落到桌上。
      同桌女孩看着我晒黑的脸哎呀一声:“你成小黑娃娃啦!”
      她伸出自己白嫩的胳膊,比着我的胳膊。
      我忽然就有些恍惚。
      面前女孩的脸和她逐渐重叠,又浮现出我的脸。
      但这里没有油桐花,也没有小黄狗。
      “哎,乡下怎么样,好玩吗?”她拉着我问,“听说都是土,会把衣服弄得脏兮兮哦!”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会脏兮兮的,但那里的小孩不会因此被妈妈骂嘞!”
      同桌女孩很惊讶地瞪大眼睛。
      “乡下有很多动物,鸡哇,狗哇…还有很多星星,比我们这里多多了,可亮!…还有呢,小溪里是有泥鳅啊,滑溜溜的呢…”
      我一股脑地全说出来了。
      “这么看来,好像是比我们这里好呢。”同桌女孩若有所思。
      我歪了歪脑袋。
      心里觉得,好像是这样的。

      前些日子,外婆过世,我随着母亲才又回去一次。
      依旧是油桐花开的季节。
      雪白的油桐花道上,我又一次走过去,只不过这次是低着头,跟着送行的队伍朝后山去。
      油桐花后忽然传来一阵簌簌的响,我朝那里看去,却什么也没有。
      身边的大人们也仿佛没听见一样,踏着地上的油桐花,鞋底踩在上面闷闷的。
      “小黄?”我试探地喊了一声。
      油桐花抖了几下,像是在回应。
      花朵纷纷扬扬落下来,带起一阵扑棱棱的响。
      于是我听见了,是油桐花在说:
      “好久不见。”
      送行的队伍渐渐远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场温暖的大雪里,兀自伫立。

      五月雪,五月雪。
      我失去的,拥有的。
      又为我下了一场大雪。
      铺满了我的整个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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