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余烬 傅司珩深陷 ...

  •   他想起沈念第一天到傅氏的时候,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紧张得手心出汗,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敲门。他想起她给他端来的第一杯咖啡,拿铁,奶泡不够细,咖啡太苦,她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他的反应,他皱了一下眉,她的肩膀就缩了一下。他想起她学东西很快,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她发烧到三十九度的那次,还在帮他整理会议纪要,他路过她工位的时候看到她的脸通红,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空调开太高了”。他信了。他什么都信,就是不信她说的“我没有”。

      他想起她在他身边三年,没有主动要过任何东西。没有要过礼物,没有要过名分,没有要过承诺,没有问过他一句“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她把所有的需求都压到了最低,低到尘埃里,低到他在她身上走来走去,都没有感觉到脚下有人。

      他想起她被他关进储物间的那三天。那三天里,他每天陪着温以宁去医院看球球,每天陪温以宁吃饭,每天陪温宁散步,每天哄温以宁入睡。他完全没有想起沈念还在地下室的储物间里,没有想起那间储物间没有窗户、没有床、没有被子,没有想起她背上的伤还没有好,没有想起她还在发烧。他甚至没有给她送过一瓶水。

      他想起她从储物间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整个人瘦了一圈。她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那股霉味和血腥味混合的气息,但他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他说的是“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去看看以宁”。

      他想起她蹲在地上给温以宁洗脚的样子。温以宁说水太烫了,她就重新打一盆;温以宁说水太凉了,她就再打一盆;温以宁说她按得太轻了,她就用点力;温以宁说她按得太重了,她就放轻。她跪在温以宁面前,像一个卑微的仆人,做着所有她不应该做的事情。而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想的居然是——以宁真善良,被沈念害了那么多次,还愿意给她机会照顾自己。

      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温以宁说沈念拿热水烫了她的手臂。他冲进暖房的时候,看到温以宁坐在地上哭,手背上一片红肿,沈念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茶壶,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有给沈念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直接认定是沈念做的。因为温以宁哭了,因为温以宁不会说谎,因为温以宁是他信任了十一年的女人。

      他让沈念在花园里站了六个小时。六月的太阳,中午的紫外线,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中午站到傍晚。他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她,看到她好几次身体晃了一下又站稳了,看到她把手覆在小腹上——那个动作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多想,他以为她只是累了,只是站久了腰疼。他不知道她肚子里怀着他们的孩子,不知道她是在用那只手保护那个小小的、脆弱的生命。

      他想起那天在宴会厅里,那段视频被放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她,所有人都在议论她。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说她是小三,说她不要脸,说她整容上位。他看到她站在那里,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但他没有走过去,没有站在她身边,没有说一句“我相信她”。他站在主桌旁,手里端着香槟,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他拎着冰水桶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空洞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死了的眼神。他当时看到了那个眼神,但他选择忽略它。他把冰水浇在她头上的时候,她浑身湿透,水珠从发梢滴落,滴在地毯上,她没有躲,没有喊,没有求饶,就那么站着。像一个已经被浇灭了所有火焰的灰烬。

      他当时为什么没有觉得不对劲?为什么没有问她“你还好吗”?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身体在发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为什么没有想过,一个“不择手段”的女人,在被当众羞辱之后,至少应该哭一下,或者生气,或者辩解?而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水浇透她的全身,然后安静地离开。

      因为她已经没有力气了。不是身体没有力气,是心没有力气了。她连生气都不想了,连辩解都不想了,连恨都不想了。她只是想走。

      她离开酒店之后去了医院。他后来问过司机,司机说她去了医院。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她只是去看病——她背上的伤发炎了,她在储物间里待了三天之后就开始发烧,烧了好几天,一直没有退。他以为她去医院是处理那些伤。

      他不知道她去医院是因为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了。不知道她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没有家属陪同,没有人在手术室外等她,没有人在她醒来之后给她倒一杯温水。不知道她一个人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离开了医院,一个人叫了出租车,一个人去了机场,一个人飞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她一个人做了所有的事。因为她知道,他不会来。

      他从来没有来过。

      那天晚上之后,傅司珩开始了漫长的寻找。

      他让人查了沈念的出境记录,查到她在五月十七号飞往了苏黎世。他让人查了她在苏黎世的行踪,查到她注册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MBA项目,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合租公寓里。他甚至查到了她的手机号——一个新的瑞士号码,他拨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忙音,后来他才知道她换了号码。

      他飞到了苏黎世。

      他走遍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每一个角落,去了图书馆,去了食堂,去了她上课的教学楼,去了她住过的那间公寓。公寓已经租给了别人,是一个德国来的交换生,高高瘦瘦的男生,对苏黎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傅司珩站在公寓门口,看着那个男生的笑脸,忽然觉得胸口那个闷闷的地方疼得更厉害了。

      他去了她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利马特河边,苏黎世大教堂,班霍夫大街上的那些商店。他拿着她的照片,问了一个又一个的人,得到的答案永远是“没见过”“不认识”“不知道”。他站在利马特河边,看着河面上的天鹅,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一个在全世界面前丢尽了脸的傻子。他伤害了她,失去了她,然后在全世界找她,而她根本不想被他找到。

      他找了很久。不是几天,不是几周,而是几个月。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了副总,自己一个人留在了苏黎世。他每天拿着她的照片,走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像一个丢了孩子的父亲,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他瘦了很多。衬衫领口松了,西装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穿起来像借来的。他的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团乌青,胡子经常忘了刮,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一丝不苟了。他的朋友们打电话来,他说他在出差,他的朋友们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他,因为拆穿也没有用。他不会回来的,在找到她之前,他不会回来的。

      他找了三个月,没有找到她。她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他一度以为她回国了,让人查了所有从苏黎世飞往国内的航班记录,没有她的名字。他让人查了所有从欧洲其他国家转机的航班,也没有她的名字。

      她走了。她真的走了。她不想被他找到,所以她让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温以宁被他送进了监狱。

      他收集了所有证据——张妈的证词、聊天记录的IP追踪、热水事件的监控、晚宴视频的发送记录。他把这些证据交给了警方,以“诬陷、故意伤害”的罪名起诉了温以宁。案子审了两个月,温以宁的律师做了很多努力,但证据太确凿了,她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最终她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不得假释。

      温以宁被带走的那天,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憔悴而苍老。她被法警押着走过走廊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走廊尽头的傅司珩。她停下来,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优美的、残忍的弧度。

      “傅司珩,你找到她了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没有找到她,对吧?你永远都找不到她了。因为她不想被你找到。她恨你,她恨你恨到宁愿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也不愿意再见到你一眼。”

      傅司珩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

      “你不会得到她的原谅的,”温以宁笑了,那笑容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永远都不会。你伤害了她,你失去了她,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她了。傅司珩,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会带着这份悔恨,活到老,活到死,每一天都在想‘如果当初我信了她一次’。”

      温以宁被带走了。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法警远去的脚步声和远处铁门关上的沉闷响声。傅司珩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外表看起来还站着,内里已经全部烧焦了。

      他找了她一年。一年里,他飞了十几个国家,走了几十个城市,问了几百个人,但始终没有她的消息。他几乎要放弃了——不是不想找了,而是他开始害怕,害怕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害怕她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害怕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再需要他的道歉了。

      他开始喝酒。不是应酬时的那种小酌,而是真正的、把自己灌醉的那种喝法。他每天晚上坐在书房里,不开灯,倒一杯威士忌,慢慢地喝,喝到微醺,喝到头晕,喝到能在恍惚中看到沈念的影子。他看到她就站在书房的门口,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对他说“傅总,您的咖啡”。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个影子,但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有碰到。

      他睁开眼睛,书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威士忌味道。

      有时候他会做梦,梦到沈念站在花园的中央,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散着,笑得很温柔。他朝她走过去,想跟她说对不起,但每走一步,她就离他更远一步。他跑起来,她也跑起来,他越跑越快,她也越跑越快,他永远追不上她。最后她消失在花园的尽头,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花园里,四周全是盛开的玫瑰,但那些玫瑰没有香味,也没有颜色,像假的。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也许两者都有。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有一件事他非常确定——他要找到她。不管花多长时间,不管走多远的路,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要找到她。他要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要亲口告诉她他知道错了,要亲口告诉她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信她一次。她可以不原谅他,可以恨他,可以永远不见他,但他一定要让她知道,他知道错了。

      他不能让沈念带着“傅司珩从来没有信过我”这个念头过一辈子。那不是真的。他信过她。在那些她不知道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上,他信过她。他信她不会偷公司的钱,信她不会出卖他的商业机密,信她不会在他背后搞小动作。但在那些重要的事情上——在那些关乎她的清白、她的尊严、她的人格的时刻——他没有信她一次。他信了别人,信了一个会演戏的女人,信了一个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骗子,却没有信那个在他身边三年、从未对他说过一句谎话的沈念。

      他错了。他错得太离谱了。他错到无论花多长的时间、走多远的路、付出多大的代价,都无法弥补。

      但他还是要找她。

      因为这是他欠她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余烬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