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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陌路 傅司珩病重 ...

  •   又过了一个月。

      傅司珩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高烧反复发作,肺炎加重,加上长期的失眠和营养不良,他的体重掉了将近二十斤,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他的助理从国内飞过来,看到他躺在酒店床上的样子,吓得脸都白了——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助理二话不说,叫了救护车,强行把他送进了米兰的一家私立医院。傅司珩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力气反抗。他被担架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沈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他发了一句“念念,我发烧了”,已读,没有回复。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松手,好像那部手机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他在米兰的医院里住了十天。

      病房是单人间,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道,窗外有一棵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米兰的秋天来得比江城早,风一吹,金黄色的叶子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傅司珩躺在病床上,每天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飘落,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和那些叶子一样,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十天里,他每天都给沈念发消息。他的手机被助理收走了,因为医生说需要休息,不能看手机。他就借护士的手机发。护士是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孩,不会说中文,但看到他恳求的眼神,还是把手机借给了他。他用翻译软件把想说的话翻成意大利语,再发给沈念——不,他发给沈念的还是中文,因为他知道她看得懂。他只是需要一部能发出消息的手机。

      他换了好几个号码,每一个号码都被拉黑了,他就换新的,再发,再被拉黑。护士的手机号码也被拉黑了,他又借另一个护士的,另一个护士的也被拉黑了,他又借清洁工的。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固执到近乎偏执的孩子,用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试图敲开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发的消息从最初的“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变成了后来的“我今天退烧了”“我明天出院了”“我今天吃了一点东西”“我梦到你了”。他不再求她原谅,不再求她见他,只是告诉她自己的状况,像一个在黑暗中自言自语的人,明知道没有人听,但还是想说。

      有一天晚上,他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消息。他写了删,删了写,反复了十几次,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话:“念念,我今天在医院的窗户上看到了一只鸟,它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然后飞走了。我想,如果我是那只鸟,我会飞到你那里去。”

      已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还给护士的时候,护士看到他眼眶红了,用意大利语问了一句“你还好吗”,他点了点头,然后翻过身去,背对着护士,把被子拉过头顶。

      沈念收到了每一条消息。

      她坐在米兰那间小公寓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她一条一条地看,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每一个字都看完了。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她的手指在删除键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从最初的三秒,变成了一秒,变成了不需要停留,看到了就删,像清理垃圾邮件一样,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她不是不心软。她是把心软的那部分自己杀死了。因为心软会让她回到那个深渊里,会让她再次被伤害,会让她再次失去自己。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才从那个深渊里爬出来,她不会再跳回去了。不管傅司珩在雨里跪多久,不管他住了多少次院,不管他瘦了多少斤,她都不会再回头了。因为她知道,他的痛苦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他失去了她。如果他真的在乎她,当初就不会那样对她。他的后悔,他的痛苦,他的眼泪,都太晚了。晚到她已经不在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翻到了第一百三十八页。第一百三十七页的那行字已经被她擦掉了,页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页白纸看了几秒,然后翻了过去。

      陆司年从来不多问。

      他不问她傅司珩发了什么消息,不问她有没有心软,不问她是不是还爱着那个人。他只是每天出现在她身边,做他该做的事——送她上班,接她下班,给她做饭,陪她看书,听她说工作上的烦心事,在她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

      他从来不催她。不催她做决定,不催她给回应,不催她说“我喜欢你”或者“我们在一起吧”。他只是在,一直都在,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但又不会让人窒息。他给了她所有傅司珩没有给过她的东西——尊重,信任,耐心,温柔,和一个永远不会伤害她的承诺。

      有一天晚上,沈念加班到很晚,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米兰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她缩了缩脖子。她站在公司门口,正要叫出租车,看到陆司年的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他靠在车门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她出来,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念走过去,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欢喜。

      “接你下班,”陆司年把咖啡递给她,“今天降温了,我怕你穿少了。”

      沈念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握着杯子,感觉到杯壁传来的温暖,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她抬头看着陆司年,他的大衣上沾着露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乌青——他也加班了,他的公司在城市的另一端,开车过来要四十分钟。他一定是刚从公司出来,连家都没回,就直接开到了这里。

      “你等了多久?”沈念问。

      “没多久,”陆司年说,“二十分钟。”

      他撒谎了。沈念后来从他的助理那里知道,他在她公司门口等了将近两个小时。他没有告诉她,因为他不想让她觉得有压力。

      车开过运河的时候,沈念摇下车窗,夜风吹进来,带着水的凉意和远处飘来的咖啡香。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说了一句:“陆司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司年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沈念愣住的话:“因为你是你。没有别的原因。”

      沈念没有再说。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五月的米兰,春天快要结束了。

      那天是沈念的生日。她没有告诉陆司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她下班回到家,推开门,看到客厅里挂满了气球,有粉色的,有白色的,有淡紫色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轻轻晃动,像一串串漂浮的梦。餐桌上摆着一束白色的山茶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烛光的映照下晶莹剔透。旁边放着一个蛋糕,蛋糕上插着蜡烛,烛光摇曳,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陆司年站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束更大的山茶花。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他看到她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紧张,有期待,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的郑重。

      “生日快乐,”他说。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气球,看着餐桌上的蛋糕和花,看着站在灯光下的陆司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上一次过生日,是三年前,她刚到傅家的时候。那天她给自己买了一个小蛋糕,一个人坐在三楼的房间里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傅司珩回来了,她赶紧把蛋糕藏起来,怕他觉得她贪嘴。他从来没有给她过过生日,从来没有送过她礼物,从来没有问过她“你今天开心吗”。三年里,她像一个隐形人一样活在他的世界里,没有生日,没有节日,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日子。

      而现在,有一个男人在她不在家的时候,偷偷布置了她的客厅,挂满了气球,买了蛋糕和花,站在灯光下等她回来,对她说“生日快乐”。

      她走进屋里,走到餐桌前,低头看着那个蛋糕。蛋糕是草莓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念念生日快乐”,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蛋糕师傅写的。

      “你自己写的?”沈念问。

      陆司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写了好几遍,这个是最好的一个。前面的几个太丑了,被我吃掉了。”

      沈念看着他,忍不住笑了。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勉强的笑,而是一个被温暖到了、被感动到了、被幸福到了的笑。陆司年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一年多的所有辛苦都值了。他找她找了一年多,在米兰等了她好几个月,每天做饭、接送、陪伴,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逼她。他以为他还要等很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永远都等不到。但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他觉得等多久都值得。

      “许个愿吧。”陆司年把蜡烛点燃,烛光映在沈念的脸上,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沈念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然后她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陆司年问。

      沈念看着他,笑了一下:“不告诉你。”

      陆司年没有追问。他切了蛋糕,把第一块递给她。沈念接过蛋糕,吃了一口,奶油很甜,蛋糕很软,草莓很新鲜。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到最后,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蛋糕上,和奶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甜的,哪个是咸的。

      陆司年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然后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

      那天晚上,沈念靠在沙发上,陆司年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陆司年,”沈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能听到的秘密,“我许的愿是——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窗外有风吹过,气球轻轻晃了晃,烛台里的最后一缕烟袅袅地升起来,消失在空气中。

      陆司年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从内而外发出的光。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我会的,”他说,“我哪里都不去。”

      沈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的眼泪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温暖的、像是在寒冷的冬天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的泪。

      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米兰,灯火万家,星星点点,像一条流淌在地上的银河。

      傅司珩是在沈念生日后的第三天离开米兰的。

      他站在机场大厅里,手里攥着那张回江城的机票,看着落地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站了很久。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瘦得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大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个衣架撑着一块布。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不是全白,是一缕一缕的,夹杂在黑色中间,像冬天的霜落在了枯草上。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乌青,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狼狈到连路过的旅客都会多看他两眼。

      他拿出手机,翻到沈念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我今天回国了。念念,我不会放弃的。我会一直等你。”已读,没有回复。

      他盯着那个“已读”两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她看到了,知道她看到了他的每一个字,知道她在屏幕的另一端,正在做着一个决定——回,还是不回。而她的决定永远是“不回”。每一次都是“不回”。他忽然觉得这个功能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发明,它告诉你对方看到了你的消息,却不会告诉你她为什么选择不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落地窗外米兰的天空。天很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轻盈。他看着那片天空,忽然想起沈念刚到苏黎世的时候,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那是她最后一条朋友圈,拍的是苏黎世的天空,配文只有两个字:“新的。”

      她开始了新的生活。而他,还被困在旧的里,出不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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