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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朕的永乐元年要开始了     雨 ...

  •   雨夜。

      血,从她的颈间渗出,在白瓷般的皮肤上蜿蜒如蛇。

      殷红刺目。

      他的声音和手中的剑,此刻都不可抑止地微微颤抖。

      “你……宁愿死,也不肯向我低头吗?”

      永乐元年,登基前夜

      子时初刻,乾清宫。

      朱棣立在等身铜镜前,指尖抚过肩头日、月的绣纹,兀自低语:

      “你说这衣裳……怎么这样重?”

      话音落在空旷的殿内,无人应答。

      衮服之下,旧伤隐隐作痛——四年征战,刀痕未愈,箭瘢尤新。

      “陛下,张总管到了。”门外,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

      朱棣抚平袖口龙纹的手,顿了一下。

      “让她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

      柳如眉步入殿内。佩剑已解,交由门外侍卫。

      腰身紧束,仍系着“大内侍卫总管”的牙牌,脊背挺得笔直。

      她近前停住,迟疑了一下,只抱拳垂首:

      “臣,张无柳,参见陛下。”

      声音平稳,清晰,冷硬,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

      朱棣从镜中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和那副倨傲的姿态。

      四年了。

      四年后,他终于又再见到她时,却亲手将一个无辜士卒的血,溅上了她的裙裾。

      那一刻她看他的眼神,他至今记得。

      不是恐惧,是某种东西碎裂的凉意。

      “平身。”朱棣转过身。

      柳如眉起身,依旧垂着眼,目光落在他衮服下摆的海水江崖纹上。

      “抬起头。”他说。

      她依言抬头,脸上没有脂粉,肤色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连日的登基筹备、皇城布防,这位统管宫禁的侍卫总管,显然也没能好好休息。

      可她的眼睛依旧清亮,像水头极好的墨玉,映着烛火,也映着他一身的帝王冠服。

      朱棣走近两步。

      柳如眉闻到他身上多了一种味道,是龙涎香,皇帝专属。混着御墨的冷冽,更加特别——大明独一份。

      “如眉,”朱棣的声音放软了些,“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连名字都改了……”朱棣指尖虚虚拂过她肩头,“‘无柳’……就这么想与过去一刀两断?”

      柳如眉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张”是她本姓,“柳如眉”是朱棣为她取的名字,至于她为什么改名字……

      “臣不敢。”柳如眉终于开口,声音却比方才还冷,“陛下如今已是九五之尊,臣是侍卫总管。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君臣有别。”朱棣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那朕若偏要废这个礼呢?”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直视自己。

      四年征尘,洗去了燕王最后那点温润余烬。如今他眉宇间锋芒尽敛,却威仪自生。

      此刻他无需言语,仅仅是站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她,那种无声的威压便一寸寸漫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呼吸竟有些沉了。

      柳如眉绷紧了身体,却没躲闪。

      她看着他。看着这张脸——如此熟悉,却又如此不同。

      眼前这双眼睛里,有北平的风沙磨出的锐利,有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寒气,有即将登临绝顶的孤绝,还有……毫不掩饰的、深沉的渴念。

      那渴念,或许是对权力的,或许,也有对她的。

      混作一团,熔成一体,柳如眉看不清,猜不透。

      恐怕连朱棣自己,都已分不清了。

      “陛下,”她喉咙发紧,“登基大典在即,臣还需巡视皇城各门布防——”

      “布防的事,小北已接手。”朱棣打断她,指背沿着她下颌线缓缓下滑,另一只手抚上她后颈,拇指指腹摩挲着她颈侧的肌肤,“今夜,你只需在这里。”

      他带着酒意的气息逼近,拂在她的皮肤上,滚烫灼人。

      “四年了……”朱棣声音低下去,越来越近,“如眉,你让我等了四年……”

      柳如眉心脏狂跳,脑中画面翻涌:初见时他审视警惕的目光;燕王府后院他含笑的眼睛;南京城破那夜顺着他剑锋滴落的血;还有他逃回北平前,那句“等我回来”……

      她该推开他。

      她现在是“张无柳”,是这大明皇宫的侍卫总管,不该与皇帝有此僭越。

      可当他的唇压下来时,她抬起欲推拒的手,却僵在半空。

      唇是温热的,手是颤抖的,气息是交缠的。

      柳如眉闭上眼睛。

      视觉关闭,其余感官便陡然敏锐——他掌心粗粝的薄茧,衮服上繁复绣纹的摩擦,那缕独属于他的气息……

      还有自己胸膛里,那颗背叛了理智、越跳越响的心。

      朱棣终于稍稍退开,额头轻抵着她的。

      呼吸交错,温热绵长。

      “今夜留下。”他声音温和,却更让人无法拒绝。

      柳如眉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这不合规矩”、“臣该告退”。

      她心里这么想着,按礼法,也应该这么说的。

      可话到嘴边,辗转几回,却变成一句低低的:

      “这衣服……硌得慌。”

      朱棣怔了一瞬,随即,眼底倏然亮起灼人的光。

      他低笑出声,手臂环过她腰身,将她稳稳抱起。

      柳如眉未出一声,只顺势环住他脖颈,将脸埋入他肩上。

      十二章纹的衮服掠过光洁的地砖,略过摇曳的烛影,最终委落在龙榻边,堆叠成一片耀眼的、权力的废墟。

      帐幔垂下,隔绝了外间。

      夜色深沉,远处隐约传来更梆声。

      柳如眉躺在柔软的锦被间,看着上方晃动的承尘,思绪却不合时宜地飘回了穿越前的那个夜晚——未婚夫捧着钻戒,在维多利亚港的夜色里问她:

      “你愿意一生一世保护我吗?”

      她当时没来得及回答。

      然后,时空错乱,她莫名其妙来到了这里,莫名其妙变成了“柳如眉”,又莫名其妙变成了“张无柳”。

      那个问题的答案,她其实早已想好:

      “好啊。”

      可该听的人,再也听不到了。

      承诺依旧在,要守护的人,却变成了眼前这个更复杂、更强大、更霸道、也更危险的男人。

      就真的很……荒谬。

      “在想什么?”

      朱棣支起身,手指缠绕着她散落在枕上的发丝。他觉得,方才她似乎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柳如眉侧首看他,沉默了好几秒。

      她总不能告诉他,刚才那种时候,她竟然在想着另外一个男人。

      她仔细地看了看他——眉眼依旧。褪去帝王冠服,此刻的朱棣似变回了那个会在燕王府后院,陪她练字、听她说“奇谈怪论”的男人。

      只是温文儒雅之下,又多了几分雷霆杀伐。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形容词,居然能在一个人身上糅合得浑然天成。

      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从明天起,他是天子,御座之上的“孤家寡人”。

      而她,是他的臣子,连直视他都可能会被视为“僭越”。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有可能……是什么呢?

      “在想,”她轻声说,“明天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皇帝。”

      朱棣沉默了片刻,翻身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不知道。”他声音闷闷的,罕见的坦诚,“但我知道,有你在,这条路……或许不会那么冷。”

      他退开点,看着她的眼睛: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柳如眉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膛上——身上伤痕累累。刀伤、箭伤,有些已淡成浅白印记,有些还泛着新鲜的嫩红。每一道,都是这四年腥风血雨的见证。

      她鼻子一酸。

      “还疼么?”

      她指尖触上去的时候,朱棣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的手,贴在那道伤疤上。

      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早不疼了。”他答得淡然,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只是阴雨天时,会有些痒。”

      两人都没再说话。

      夜色浓稠,更漏声声。

      皇城轮廓在黑暗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蜇伏的巨兽,等待着天明后,吞噬所有走入其中的人。

      而在这方私密的帐幔内,时间仿佛停滞了。

      只有交缠的呼吸,相贴的体温。

      烛火渐短,夜色将尽。

      她听见他在耳边,极轻极郑重地说:

      “如眉,朕的永乐元年……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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