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景遇繁栀

2、声控 训话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龙一踩着最后一声余音从后门溜进来。

　　教室里弥漫着食堂饭菜的味道和翻书声，她刚坐下，前排的coco就整个转了过来，头发一甩，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去哪了？”

　　龙一把校服从领口拽开一点，书包随手扔在桌上，声音不大：“网吧。”

　　coco嘴巴张了张，压低声音：“你真行啊你，刚停课回来第一节课就去网吧？班主任要是知道了——”

　　“已经知道了，”龙一翻着手机，没抬头，“她从办公室训完我出来的，我去网吧她又不知道。”

　　coco深吸一口气，表情复杂地看着她，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完了，我跟你说，刚刚晚自习打铃之前，年级主任老周来查人了。”

　　龙一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coco语速飞快：“他站在门口一个一个点数，念到你的名字没人应，就问龙一呢龙一呢，全班没人敢说话，我就说你去厕所了。老周当时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但我估计——他可能直接去厕所那边抓你了。你还说班主任不知道，现在怕是整个年级组都知道了。”

　　话音刚落，前门被人敲了两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年级主任周老师站在门口，表情说不上多严厉，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发怵。他的视线越过一排排脑袋，精准地落在龙一身上。

　　“龙一，出来。”

　　教室安静了一瞬。coco缩了缩脖子，用口型说了句“完了我错了”。龙一倒是没什么表情，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从课桌间走过去。

　　经过讲台的时候，她跟老周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先出了教室。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灯管白得刺眼。老周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指了指面前的位置：“坐。”

　　龙一没坐。

　　“站着也行，”老周把保温杯拧开又盖上，抬头看她，“说说吧，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去哪了？”

　　“网吧。”

　　老周像是没想到她这么干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龙一，你上周刚被停课两天，今天第一天返校，下午第一节课你在办公室跟我保证什么来着？好好复习，备战高考，不再迟到旷课。结果第二节课你就给我翻墙出去了？”

　　“没翻墙，”龙一说，“从后门走的。”

　　“你还挺诚实。”老周深吸一口气，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上，“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现在是高三，不是高一高二。你底子不差，但你自己看看你这一学期的旷课记录——你到底想不想高考了？”

　　龙一没接话，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的一沓试卷上，表情很淡。

　　老周看了她几秒，像是习惯了这种沉默，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行，你不说话，那我跟你家长说。”

　　他开始拨号。

　　龙一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阻止。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老周按了免提，把听筒放回去，话筒里的声音一下子放大在整间办公室里。

　　那头很吵。有杯盏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不远处笑着说“龙总这单我们再谈谈”，还有椅子拉开的响动。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生意场上特有的敷衍和急促：“喂？哪位？”

　　“龙一爸爸吗？我是她年级主任周老师。”

　　那边顿了一下，背景音稍微远了点，像是用手捂了一下话筒，然后才清晰起来：“哦，周老师，您好您好。有什么事吗？”

　　老周看了一眼龙一，声音沉下来：“是这样的，龙一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又旷课去网吧了。她上周刚因为类似情况被停课两天，今天刚返校就又犯。我想跟您沟通一下，看看家长这边能不能加强对她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啧”，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老周的话，语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很熟练的、游刃有余的敷衍：“周老师，您等一下啊。”

　　接着是移开话筒的声音，隐隐约约能听到他在跟旁边的人说：“王总，这单就按咱们刚才谈的来，合同明天我让人送过去。对，对……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家里小孩的事。”

　　龙一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后，龙十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正经了不少，但依然带着没完全收回去的生意人腔调：“周老师，您继续说，我听着。”

　　老周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声音硬了几分：“我说，龙一旷课去网吧，这已经是这学期第五次了。高三了，孩子学习态度这么散漫，家长这边是不是应该多管管？比如控制一下零花钱、限制使用电子产品——”

　　“周老师，”龙十一又打断了，这次语气和缓却不容置疑，“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但是您看啊，我这边生意确实走不开，她妈也不在身边。龙一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您说她旷课，她肯定有她的理由。钱这方面，我管不了太细，总不能让她在学校饿着。您看这样行不行，让龙一自己跟您保证，以后不去了，行吧？”

　　老周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把免提的声音调小了一点，但还是能听到龙十一那边又有人在催“龙总，该签的字签一下”。

　　“龙一爸爸，我这边是学校，不是托管班。孩子屡次违反校规，如果家长都不配合，我们很难办。”

　　“配合，肯定配合。”龙十一的声音开始飘了，明显心不在焉，“周老师您该批评批评，该罚写检查就罚写检查，我没意见。那个……周老师，不好意思，我这边还有个会要开，要不您让龙一自己跟我说两句？”

　　老周深吸一口气，把话筒往龙一的方向推了推。

　　龙一看着那个闪着红光的话筒底座，沉默了两秒，然后弯腰靠近了一些。

　　“爸。”

　　“嗯，”龙十一那边应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了没，“又旷课了？”

　　“嗯。”

　　“行了，知道了。少打点游戏，对眼睛不好。”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是龙十一最后一句，“听老师话，啊。挂了。”

　　嘟的一声。

　　通话结束。

　　办公室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老周盯着座机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龙一。

　　龙一还是那副表情，不挑衅也不委屈，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里，像这种事发生过太多次了。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又拧上。

　　“回去上晚自习吧。”

　　龙一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周在身后补了一句：“明天交一份检查，一千字。”

　　龙一脚下一顿，没回头，丢下一个字：“行。”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一路延伸回教室的方向。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得又长又闷。

　　龙一把写好的检查对折塞进口袋，书包甩到肩上，从校门口出来就直接拐进了路边那辆等着的黑色SUV。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的傅竞野单手搭着方向盘，看了她一眼：“龙A，你再不来，靳择要把我酒喝光了。”

　　后座有人笑了一声。

　　龙一拉开后门坐进去，书包扔到脚边，扯掉校服拉链，露出一件黑色紧身打底。她靠在座椅上，混血的长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挺，嘴唇不需要任何颜色就带着天生的红。

　　傅竞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顿了半秒，移开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拐进外滩附近那条巷子。酒吧不大，私密，门口站着安保，见到车牌直接放行。

　　推开门的瞬间，低音炮从地板震上来。

　　卡座已经坐了一圈人。灯光紫红交错，烟雾缭绕，桌上摆满了酒瓶和散乱的骰子。司柏舟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没点的烟，见到龙一进来，眼睛先亮了，但人没动。林暮正跟旁边的女孩碰杯，杯子还没碰到嘴边就停了，偏头看她。

　　“龙A！”

　　紫棠第一个喊出来，她从座位上跳起来，踩着高跟鞋过来拉龙一的手，凑到她耳边笑：“等你一个晚自习了，你知道靳择点了多少瓶黑桃A吗？你再不来他要自己喝吐了。”

　　龙一被她拽过去，卡座里的人自动让出一个位置。靳择坐在最里面，面前摆了一排酒，开了没开的都有。他抬眼看向龙一，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腰线，再收回来，把手边那杯调好的酒推过去。

　　“给你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龙一接过杯子，没喝，先扫了一眼桌上的人。傅竞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对面，正和冬聆摇骰子，但眼神时不时飘过来。麦时予从角落里探出头，手里举着手机，不知道在拍什么，被旁边的阿肆一巴掌拍掉了。

　　“龙A今天穿校服来的？”阿肆笑着问，“学生妹啊。”

　　龙一喝了口酒，语气淡：“刚下晚自习，不然穿什么。”

　　“穿什么都好看，”靳择接得很快，旁边林暮“啧”了一声，拿骰子丢他，“你收敛点。”

　　没人真的觉得需要收敛。

　　这群人里，男的大多迷恋龙一，不是秘密。她中美混血的长相摆在那就是理由，更别说身材——校服宽大遮着看不出来，但此刻脱了外套，紧身衣勾出的线条在酒吧灯光下几乎是攻击性的。锁骨到腰，腰到胯，每一寸都像是被什么精准地捏出来的。她自己倒是不在意，坐下去的时候腿随意地交叠，露出一截脚踝，细白得反光。

　　紫棠靠过来，递给她一根烟。龙一接了，没点，只是叼着玩。

　　“你那个检查写完了？”冬聆隔着桌子问她。

　　“写完了。”龙一把酒杯搁在桌上，“一千字，废话连篇。”

　　所有人都笑了。傅竞野没笑，他看着她，手里转着打火机，转了三四圈才开口：“龙A，下周我生日，你来就行，别的不用管。”

　　龙一“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靳择侧过身来，离她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她的。他压低声音说：“我帮你挡了三次酒了，你欠我的。”

　　龙一偏头看他，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里映着酒吧的灯，好看得要命，但表情没怎么变：“我没让你挡。”

　　靳择被噎了一下，反而笑了，往后退了半寸，举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行，我自愿的。”

　　音乐切了一首，节奏更重了。紫棠拉着冬聆去了舞池，林暮和阿肆开始摇骰子拼酒，麦时予终于把手机架起来拍视频，被司柏舟一把抢过去扔到沙发上。

　　龙一坐在卡座正中间，酒杯在手，周围所有人的热闹都跟她有关，又好像隔了一层。她抿了一口酒，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封畅。

　　“下课了吗？”

　　龙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打字回过去。

　　“在喝酒。”

　　那边秒回：“在哪？”

　　龙一把手机扣回桌上，没再回。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闷了，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靳择看着她，眼神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