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控》景遇繁栀

1、声控 哥哥

　　通报念到第三遍“龙一”的时候，她正靠在桌沿上划手机。

　　周一，周二，周三。连着的。至于周四周五为什么没念——停课了呗。刚从班主任办公室出来，那点训话还没从耳边散干净。

　　班长抱着作业本走过来，推了推眼镜：“龙一，你作业该交了。”

　　她没抬头，随手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往班长怀里一丢。

　　“还有，”班长翻着扣分表，“你上周扣了十分，班费要交五十。”

　　龙一这才抬眼看她一下，从裤兜里摸出一张一百的，夹在指间递过去。

　　“不用找了。”

　　班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见她已经重新低头看手机，只好把话咽回去。

　　第一节上课铃响了。

　　龙一从桌上跳下来，把手机往校服口袋里一塞，转身朝后门走。同桌小声问：“去哪？”

　　“网吧。”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龙一进了网吧包间，耳机一戴，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游戏排进去，她照常选了个刺客位。开局几分钟就感觉到不对——队里有个打野节奏特别稳，每次她蹲人的时候，他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补伤害。

　　她杀了四个，屏幕上跳出“四杀”的字样，还差一个就能拿五杀。对面最后一个残血往塔下跑，她追了两步，开了麦。

　　“兄弟，五杀别抢。”

　　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去，她自己不觉得什么，但队友那边安静了一瞬。

　　过了两秒，有人开腔了：“这是小学生？”

　　“你听这声音，女的小学生吧。”

　　龙一皱眉，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大：“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一样打。”

　　那边嘻嘻哈哈还想说什么，另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

　　很沉，很干净，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

　　“人A小，给你人头。”

　　那个ID叫Ck的打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塔后，一刀收掉残血的血线，把人头稳稳让了出来。

　　五杀。

　　龙一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没动。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弹窗，她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

　　“……谢了。”

　　Ck没再说话，退出了结算界面。

　　龙一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点开他的资料页。段位很高，战绩干净得像刀切过一样，连胜一长串。

　　她点了添加好友。

　　对面几乎是秒过。

　　包间里只有键盘和空调的嗡嗡声。龙一嘴角翘了一下，新开了一局，邀请他。

　　Ck进来了。

　　又排了几局。

　　Ck像是跟她绑定了，她走哪他跟哪。打野不刷自己的野，绕半个地图来帮她蹲人。残血从她手边溜走，他总能精准地卡在最后一下之前停手，让给她。

　　不是一次两次，是每一次。

　　龙一第三次被他喂到嘴的人头噎住，终于忍不住开麦：“你自己不杀？”

　　那边顿了一下，那个低沉的、带点懒意的声音才响起来：“你杀也一样。”

　　这话说得没什么表情，但龙一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半秒。

　　她没再问了。

　　后面几局她越打越顺，Ck的人头喂得不着痕迹，连队友都开始发问号：“中野双排？”“这打野是舔狗吧。”

　　龙一瞥了一眼那行字，没解释。耳机里Ck也没出声，但下一波团战，他依然把最后一个残血打到丝血，站在原地不动，等她来收。

　　暧昧像烟一样，不浓，但散不掉。

　　又赢一局后，龙一切出游戏，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ID看了两秒，切到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你微信多少？”

　　对面回得很快，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ck。”

　　龙一挑了下眉，复制了微信号，切出去搜索。头像是一张很暗的侧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下颌线的轮廓。个性签名空着，朋友圈封面是一张赛场照——灯光很亮，人影模糊。

　　她点了添加，备注写了两个字：龙一。

　　几乎是一瞬间，消息界面弹出来。

　　“通过了。”

　　龙一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机里还开着队伍语音，Ck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打火机响，然后是吐气的声音。

　　“你还不回去上课？”他问。

　　龙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包间灰白的天花板，嘴角动了动。

　　“不着急。”

　　切到瓦罗兰特。

　　Ck拉她的时候，龙一看了眼他的段位——超凡。不高不低。

　　但进局就知道不对了。

　　他选了个决斗位，开局直接拉出去，第一枪爆头，第二枪又一个爆头。三发子弹三个人头，干净得像在打人机。

　　龙一跟在后面基本没活干。她还没走到点位，前面已经倒了一片。

　　“你这号才超凡？”她开麦问。

　　耳机里那个声音依旧懒懒的，带着点无所谓：“嗯，小号，最近才打的。”

　　又是一枪，对面狙位应声倒地。

　　“这种局，”他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打着玩就行了。”

　　龙一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跳动的击杀数，沉默了一瞬。玩？她认真打都未必有这么利落。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Ck忽然又开口：“你想要多少人头？”

　　“不用。”龙一抢在他前面说，自己拉出去杀了两个。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很短，像是气音，但龙一听得很清楚。

　　打了三个小时。

　　龙一瞄了眼时间，下课铃快响了。她得赶在班主任查人之前回教室露个脸。

　　“我走了，”她关掉麦，切到微信语音说了一声，“回头联系。”

　　那边“嗯”了一下，没多问。

　　她从包间出来，夜风灌进领口，上海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边走边低头打字。

　　“你叫什么？”

　　消息发出去，对面很快回：“封畅。你呢？”

　　“龙一。”

　　那边顿了几秒。

　　“龙一？”

　　“嗯，一二三四的一。”

　　又顿了一下。然后一行字跳出来：“你不认识我？”

　　龙一看着屏幕，脚步没停，皱了皱眉，手指敲得飞快：“认识你干嘛？我有病？”

　　发出去之后她自己都笑了，这话说得有点冲，但收不回来了。

　　封畅那边没生气。反而发来一条语音，很短。龙一点开，是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点笑意：“也是。”

　　然后他打字过来：“你挺有意思的。”

　　龙一盯着那行字，嘴角压了压，回了个句号。

　　“。”

　　封畅发了个问号。

　　龙一：“句号就是句号。”

　　封畅：“你是那种聊天会把标点打全的人？”

　　龙一：“看心情。”

　　封畅：“现在心情好吗？”

　　龙一没回。走了十几步，又看手机，他又发了一条。

　　“问你呢。”

　　她咬着嘴唇打了两个字：“还行。”

　　然后他把电话打过来了。

　　龙一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封畅”两个字，手指悬了一下。接起来，那边先没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她也沉默，走在街上，耳机里是两个人都没开口的空白。

　　过了几秒，他先笑了，声音很沉很慢：“你说你有病那会儿，是不是在笑？”

　　龙一没承认，也没否认。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声音闷闷的：“你打来干嘛？”

　　“听听你声音。”

　　“……有病。”

　　“嗯，”他说，“我有病。”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封畅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哄人的尾音：“喊声哥哥听听。”

　　龙一愣了一下，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有病？”

　　“喊一下。”

　　她没说话。夜风吹过来，上海的梧桐树沙沙响。走了几步，她忽然极快地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但喊完就闭了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低笑。紧接着，龙一的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她切过去一看——

　　亲属卡。

　　额度：52000。

　　龙一脚步一顿，直接皱起眉：“你疯了？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

　　“我不要。”她语气硬了。

　　封畅那边不紧不慢，像是在哄一只炸毛的猫：“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打游戏吃饭买衣服，用得上。又不是白给你的，下次见面请我喝杯奶茶就行了。”

　　龙一抿着嘴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晃过去。

　　“五万二的奶茶？”

　　“嗯，贵的那种。”

　　她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但嘴上还是说：“退掉。”

　　“退不了了，”封畅语气很坦然，像在说一件小事，“绑都绑了。”

　　“你——”

　　“龙一。”他忽然叫她名字，声音沉下来，但带着很轻很软的笑意，“别让我退，行不行？”

　　她攥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封畅笑了，那笑声隔着听筒传过来，像是什么东西化开了。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