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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她已经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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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五条悟回咒术高专,五条悟在车上全程没有说话,环抱着双臂坐着,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淡模样。他重新戴上了眼罩,神情难辨喜怒。
雪莱实在是没有心情去哄他,她先是发短信和长谷川总监道歉,约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旋即,她要处理着各式文件,阅览着这个月以来咒灵祓除任务报告。
惊喜的是,现在咒灵生长的速度缓慢了许多,而从普通群众中出来的咒术师比例算是增长了,虽说不能撼动咒术世家的地位,但如果可以让现在的咒术师多点休息时间是再好不过了。
车停在了咒术高专门口,五条悟下车,他似乎重新变回了学生们依赖的老师,清俊的脸上挂着浅笑,没有了刚才的疏离冷淡。
雪莱看着,她松了口气。
不管如何,没有让五条悟继续犯毛病就行了。
五条悟故意忽视她,转身往另一条道路上走去,走之前还重重地哼两声。
雪莱静默几秒,抬脚往夜蛾校长的办公室走去。
夜蛾校长的办公室在东京高专的教学楼三层,朝南的窗户正对着操场,能看见几个学生在训练。
天色近晚,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深色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雪莱坐在访客用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夜蛾给她倒的茶。
茶是普通的煎茶,用大壶泡的,味道有些涩,但温度刚好,透过薄薄的杯壁烫着掌心,整个人都好似因这茶温暖和许多。
“交流会定在下个月中旬,”夜蛾正道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正在缝制中的咒骸,是只半成品的企鹅,圆滚滚的身体已经塞好了棉花,只差缝上眼睛,“场地轮到了东京,京都那边会提前三天过来。”
雪莱点点头,目光落在那只企鹅身上:“乐岩寺校长会亲自带队吗?”
“应该会。”夜蛾的手顿了一下,针尖悬在企鹅的左眼位置,“估计总监会私下给他压力了。”
雪莱放下茶杯,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语气冷淡:“姐妹校交流会是咒术界难得的公开活动,到时候各方势力都会在场,人员混杂,场面也容易失控,有人想趁乱对虎杖动手,比在平时更容易找到借口,就说是交流会中不小心下手重点,事后无法问责。”
夜蛾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复杂的审视:“你是在担心虎杖,还是在担心五条?”
雪莱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生训练时的呼喝声,遥远而年轻。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觉得那个倒影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使在茶色的倒影中也隐约可见,啊,她真的不再年轻了。
雪莱淡淡道:“虎杖是五条先生要保的人,如果他在交流会期间出了事,不管是不是意外,五条先生都会被问责,届时剥夺他教导学生资格什么的,总监会那些老头子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
夜蛾放下针线,把企鹅咒骸搁在桌上。
它圆滚滚的身体歪了一下,又笨拙地歪回来,夜蛾揉了揉鼻梁,目光透过镜框的上沿看着雪莱,目光带着长辈的关怀。
“雪莱,”夜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现在的立场,如果被总监会发现你在暗中帮虎杖,对你很不利。井上家在总监会的席位能稳固,你做了多少事才让那些老家伙接受你,你自己最清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雪莱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茶杯的边沿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她想起乙骨忧太刚被带到高专时的样子,那个瘦弱的少年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愧疚,颤颤巍巍,一副随时都活不下去的可怜模样。
那时候整个咒术界都要对他处刑,只有五条悟一个人挡在乙骨面前。
后来乙骨成了特级咒术师,他成功控制了里香的力,在百鬼夜行中保护了无数人。
她相信五条悟的判断,相信这个总会自愿担起责任、庇护学生成长的老师。
“我相信五条老师的判断,”雪莱重新换回了称呼,语气轻柔而怀念。
夜蛾静静地看着雪莱,突然之间笑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读书的时候最怕悟。他叫你回答问题你就紧张,他看你训练你就动作变形,还因为他经常说你古板感到伤心。”
雪莱愣了一下,轻轻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味在舌尖上慢慢散开:“是吗?我还以为我藏得很好。”
“藏不住的。你们这些学生怕他,但又崇拜他。五条那小子确实有让人又怕又服的毛病。”夜蛾顿了顿,看着雪莱的眼神多了些复杂和唏嘘,“我惊讶的不是因为你帮虎杖,而是因为你帮悟的方式。”
雪莱微微偏头:“什么意思?”
“你帮他,不是因为他让你帮,而是因为你相信他的判断。但你帮他做的事情,却恰恰是他最不擅长的事,和总监会打交道,周旋各方势力,在那些老头子面前说软话、递台阶、让事情能推进下去。”
夜蛾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雪莱,你能在咒术总监会这么久,也是因为悟吧?他知道吗?”
雪莱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不需要知道,”雪莱摇摇头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五条老师,大概,我还是有些沽名钓誉吧,想要点权力。”
夜蛾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叹息,“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让悟知道?”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操场上的呼喝声停了,大概是训练告一段落,只剩下风吹过旗杆时铁环撞击金属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那只企鹅咒骸歪在桌上,黑珠子做的眼睛还没缝上去,两个空洞的针眼对着天花板。
雪莱盯着那两只空空的针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雪莱慢条斯理开口,“我已经不是他需要庇护的学生了。”
夜蛾没有打断她。
“我毕业之后进了总监会,刚开始那两年,只是想保住井上家不被别的咒术世家吞噬,我父母已经不在了,如果我不进入权力的圈子去和那群家伙斗,井上家迟早会推出咒术界的历史长河。”
雪莱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只能依附着那群老不死,他们因为我是五条悟教出来的学生排挤我,觉得我是卧底。我每天都过得战战兢兢,他们说什么是什么,跟着他们投反对意见或者保持沉默。我在想,也是那个时候,五条老师就放弃我了吧,毕竟我如此地懦弱和不中用。”
“慢慢地,我开始做一些事情。一开始也是是想向五条老师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还有价值。改革窗口监测体系,推动普通人咒力筛查,这些事情很难,要跟很多人周旋,要在很多人面前赔笑脸,要说很多违心的话,其实挺烦人的。”
雪莱抬起头,看着夜蛾,笑容中多了些释然。
“但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想着如果我做成了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五条老师是不是就能轻松一点点?他不用再跟总监会那些烂橘子吵架,不用再每次都被扣上‘目中无人的帽子,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的骂名。他只需要做他擅长的事,保护该保护的人,杀死该杀死的咒灵,每天指导学生的成长。其他的,我可以帮他转圜。”
夜蛾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雪莱脸上移到桌上的企鹅咒骸上,伸手拿起它,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像是在检查哪里还需要缝补。最终他把企鹅放下,摘下墨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
“你知道悟那小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他不会领情的。”
“我知道。”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我知道。”
“他甚至可能继续对你冷着一张脸,觉得你跟那些高层没什么区别。”
雪莱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羽毛,在空中打了几个转,然后落下去。
“我知道,可是那又怎样呢?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让他领情。”
夜蛾正道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人,试图在女人身上找当年那个在办公室里低着头等挨骂的女孩的影子,眉眼依旧,却变得如此沉稳和沉寂。
夜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五条悟刚成为老师,教的第一批学生里就有雪莱。
有一次训练,雪莱被咒灵打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五条悟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说:“起来,你不是说要振兴井上家吗?你还没死。”
雪莱咬着牙哆嗦着爬起来,浑身是血,继续冲上去。
他当时觉得五条悟太严厉了,事后去找他谈话,说,“你有时候也可以给她一点鼓励”。
五条悟当时正在吃一根棒冰,闻言停下来,舔了舔嘴角的糖水,说:“鼓励有什么用?咒灵又不会因为你鼓励她就停手。”
五条悟顿了顿,又补充了句:“而且,井上雪莱不需要鼓励,她这种大家族出来的小古板可是很要强的,如果不够强的话,井上家真的要岌岌可危了。”
夜蛾正道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家伙,一个比一个倔,一个比一个嘴硬,明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对方做些什么,却谁也不肯说出口。
雪莱刚进入咒术总监会时,五条悟私下给那群烂橘子施压,维护着她不被挤出咒术总监会,给她铺路,却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冷漠面孔。
雪莱默默地进行改革,将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揽到身上,让五条悟少点和咒术总监会打交道。
可却在他面前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活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
夜蛾正道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交流会的事情,我会多留个心眼。虎杖那边,我也会让他的同学多注意。你那边如果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雪莱点点头,站起身来。她的腿坐得有些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角稳住。
雪莱弯腰把茶杯放回托盘,然后对夜蛾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校长。”
夜蛾正道摆了摆手,“这种事说什么谢谢啊。”
雪莱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轻轻飘动。
她迈出一只脚,又收回来,回头看了夜蛾一眼。
“校长,”雪莱认真地提出建议,“那只企鹅的眼睛,我觉得缝高一点会比较可爱。”
夜蛾正道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没有眼睛的企鹅,又抬头看了看门口逆光站着的雪莱,嘴角抽了一下:“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雪莱笑了笑,转身走进走廊。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将办公室里的光线和温暖都隔在了身后。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雪莱掏出来一看,是五条悟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硝子说我脑子没问题。”
雪莱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还是没有回复信息。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下楼梯。
傍晚的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的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雪莱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底层的大厅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雪莱没看,她继续往前走。
走出高专大门的时候,坡道两旁的樱花树正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雪莱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仰起头看着那些浓绿的叶子在雾蓝色的背景下轻轻摇晃,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她用力眨了几下,把那种感觉眨了回去,然后沿着坡道往下走,一步一步,不急不慢。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她还是没看。
如果看了,大概就会忍不住回一些不该回的话,而她已经过了那个可以任性的年纪了。
五条悟的脑子确实没问题,术式也消失了,这些她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