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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藏面馆 ...

  •   藏面馆在大昭寺后面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被日光晒褪了色,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黎漾走在前面,掀开帘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何时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就是这里”。
      何时跟着走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几张藏式长桌摆得齐整,墙上挂着唐卡和几幅黑白照片,拍的都是拉萨的老街。空气里弥漫着牦牛肉汤的香气,浓而醇厚,混着藏面的碱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他们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黎漾没有问他想吃什么,直接跟老板说了两碗藏面,又加了一壶甜茶。何时想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话到嘴边咽下去了,因为黎漾说的就是他想要的。这个人从高中起就是这样,从不问他“要不要”“好不好”,替他做决定,而且每次都对。
      藏面上得很快。粗粗的面条卧在褐色的汤里,上面撒了几粒葱花和几片牦牛肉。何时用筷子搅了搅,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低头吃了一口。
      面很有嚼劲,汤头浓郁,但说实话,缺了点甜味。他习惯性地去摸口袋,摸了个空——最后一颗大白兔已经放进酸奶里了。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瞬,然后抽出来,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
      黎漾的吃相很好看。他不急不慢,长发被他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侧脸。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用筷子的手法很标准,夹起面条送进嘴里,没有声音,也不会让汤汁溅出来。
      何时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因为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像藏面馆里不断续上的甜茶,没有要停的意思。
      “小何,妈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女孩子,你还记得吧?她妈妈昨天又打电话来了,问你们什么时候见一面。”
      “人家姑娘是人大毕业的,现在在央企工作,爸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医生,条件真的很好。”
      “你爸也说门当户对的,别挑三拣四的了。”
      “你这都二十七了,妈二十五就生了你,你怎么——”
      消息到这里断了,大概是在打字。何时盯着屏幕,看着那个“你怎么”后面的省略号,脑子里自动补全了后面的话。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你怎么就不明白当妈的心,你怎么就不能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
      他咬断面条,慢慢嚼着,没有回复。
      母亲没有说错,那些姑娘的条件确实都很好。名校毕业,体面工作,家世清白,性格温柔,每一个都是知识分子家庭精心教养出来的女儿。和他门当户对,和他年纪相仿,和他站在一起大概会被所有人说般配。
      可是他不想要。
      不是那些姑娘不好,是他对这件事本身就没有任何热情。相亲这件事对他来说像是一道被端上来的菜,食材名贵,烹饪精细,摆盘精美,但他就是不饿。或者说,他的胃早就不在吃正餐的位置上了。
      又震了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别又装作没看到。”
      何时叹了口气,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不想去。”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大概是藏面的热气熏的。他用指腹抹了一下,雾气晕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痕迹。
      对面坐着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何时抬起头,发现黎漾在看他。那种看不是刻意的注视,而是好像他一直就在看着,目光没有移开过。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何时的直觉告诉他,黎漾什么都看到了。
      藏面馆的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黎漾的脸上,把他本就深邃的五官衬得更深了。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长发垂在肩上,整个人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颜料还在慢慢晕染,但轮廓已经清晰得不容置疑。
      “我妈。”何时说,不知道为什么主动开了口,“催我相亲。”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很多余。黎漾又没有问他,他解释什么。
      但黎漾“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像是表示他听到了,也表示他在等他说下去。
      何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了手机。母亲的新消息正好弹出来:“你这孩子,怎么就不想想妈的心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你到底想等到什么时候?”
      他把屏幕转向黎漾,给他看了那几行字。不知道为什么要给他看,也许是这间藏面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是坐在一起的,也许是因为对面这个人是他曾经唯一分享过所有秘密的人,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单纯地想让他知道。
      黎漾看了一眼屏幕,目光没有在那几条消息上停留太久,但他看的时候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眉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嘴角的线条绷紧了一瞬,然后就恢复如常。如果不是何时对他太熟悉,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怎么回的?”黎漾问。
      “我说不想去。”
      “然后呢?”
      “然后就这些了。”何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再看了。他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大口汤。热汤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凉的。
      他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一双新筷子,夹了一筷子黎漾碗里的酸萝卜,放进了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不像话,好像他从高中起就是这么干的——黎漾碗里的东西,他想吃就夹,从来不用问。
      黎漾看着他这个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不满,不是意外,是那种因为太习惯所以被突然提醒了“原来这件事还在继续”的恍惚。他垂下眼睛,把自己碗里剩下的酸萝卜也拨到了何时的碗边上。
      “多吃点。”他说。
      何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笑总是从眼睛开始的,先弯,然后眼尾挤出一点细纹,最后嘴角才慢慢翘起来。很慢的,像一朵花被人用手一点一点掰开。
      “你怎么不问我那个姑娘长什么样?”何时问。
      “你想说你会说。”黎漾端起甜茶壶,给何时的杯子倒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茶壶的动作很轻,像是握画笔的延续。
      何时盯着那杯甜茶看了一会儿,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像一小块融化了的琥珀。
      “我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何时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因为不管她长什么样,我都不想去。”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藏面馆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清晰。隔壁桌有人在用藏语聊天,语速很快,音调起起伏伏,像一条欢快的小溪。老板娘在后面厨房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一阵爽朗的笑声。电炉上的铜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整个空间都蒸得暖融融的。
      但何时和黎漾之间的那一段空气是安静的。
      黎漾没有接话。他端起甜茶慢慢地喝,眼睛看着杯子里的液体,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他的沉默从来不会让人感到被冷落,反而像是一床厚厚的棉被,盖上来的时候你觉得沉,但很快就会暖和起来。
      何时的手机又震了。
      他不想看,但屏幕亮着,余光里能看到母亲的头像旁边多了一长串文字。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震动声被桌面闷住了,变成一种嗡嗡的低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
      震了几下就停了。
      黎漾放下了茶杯。他的手从桌上伸过来,动作不快不慢,像是经过了一个深思熟虑但又不需要任何勇气的决定。他的指尖碰到了何时扣在桌上的手机的边缘,没有拿起,只是轻轻地按住了。
      他的手指离何时的只有不到两厘米。
      何时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几根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来的。他的手和何时的摆在一起,肤色差了一点,黎漾的更白一些,骨节也更分明。
      “你要是不想吃面了,”黎漾说,声音低低的,“我们就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他说的是“回去”,不是“回你住的地方”,也不是“回旅馆”。他说“回去”,好像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何时点了点头,把手机揣进口袋。他没有看母亲最后发了什么,因为他知道不管发了什么,他今晚都不会回复。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有些情绪他理不清楚,但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相亲,不是母亲的情绪,也不是那些门当户对的姑娘。
      是明天。
      明天他们要一起去纳木错。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身体晃了晃,手本能地撑了一下桌面。黎漾的手就在旁边,他没有去扶何时,但他的手往何时的方向移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是某种预备动作,如果何时真的没站稳,那只手就会立刻伸过去。
      何时站稳了,扶了扶眼镜,笑了一下:“没事,坐太久了。”
      黎漾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画筒袋,又看了一眼何时的相机。他的目光落在裸露的镜头上,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镜头盖呢?”
      “丢了。”何时说,语气轻松,“在八廓街丢的,找不到了。”
      黎漾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掀开帘子走出了藏面馆,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在昏黄的路灯下划出一道弧线。何时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
      高中的时候也是这样。每天晚自习结束,他们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黎漾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黎漾从来不等他,但他从来没有跟丢过。
      因为黎漾会放慢脚步。
      不是停下来等,是那种很自然的、不着痕迹的放慢。他不会回头看何时有没有跟上来,但他就是会慢下来,慢到何时的影子刚好能和他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现在也是。
      黎漾走在他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他能跟得上。晚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桑烟和酥油的味道。八廓街上的转经筒在夜里不会停,有人摇着手持的转经筒走过,铜铃叮当作响。
      何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大概是昨天买的,包装纸有点皱了。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是草莓味的。
      甜的。
      他含着糖,看着前面那个人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他把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放在黎漾的数学卷子上。后来他不知道那颗糖是被吃了还是扔了,但就在刚才,在藏面馆里,黎漾把他碗里的酸萝卜全部拨给了他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黎漾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卷子上,也照在那颗草莓味的糖上。他看了那颗糖一眼,然后拿起来,攥进了手心。
      他攥了很久。
      有多久呢?
      何时不知道。但他记得下课后他路过黎漾的座位时,黎漾的手还是攥着的。
      那颗糖大概化了。
      拉萨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何时含着那颗草莓味的糖,跟在一个人的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影子叠着影子,像一幅还没有完成的画。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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