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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何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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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时的镜头盖是在八廓街东南角弄丢的。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一个黑色的塑料盖子,用久了边缘磨出细细的毛边,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物件到了手里都会染上温吞的旧气。他蹲下来在石板缝里找了找,没找见,索性也就不找了,把裸着镜头的相机挂在脖子上,继续沿着转经道往前走。
西藏的日光不是别处的那种光。它像是有实体的,沉甸甸地往下坠,把所有的影子都压得又短又黑。何时眯着眼睛看那些磕长头的人,看他们身体伏下去又起来,像一截一截被风折断又立起的草。他举起相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有些东西拍不下来的。拍下来了,就变成别人的东西了。
他来西藏快一周了,住在北京东路一家藏式旅馆的三人间里,虽然整个房间只住了他一个人。老板是个康巴汉子,看他成天背着相机进进出出,说你怎么不去纳木错,不去珠峰大本营。何时笑着说再等等,等一个好天气。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好像就是在拉萨待着,喝甜茶,晒太阳,在八廓街一圈一圈地走,走到脚后跟发疼。
他是喜欢这种感觉的。没有目的,没有计划,没有非拍不可的东西。二十七岁,做了七年自由摄影师,拍过很多东西,也拿过几个不大不小的奖,但最近一年他觉得自己的照片越来越像照片了。构图精准,色彩漂亮,可里面没有他自己。
所以他把工作推了,买了张机票,飞到了拉萨。
他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摸到一块化了一半的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奶味和甜味慢慢化开,他整个人才觉得熨帖了一些。他嗜甜,甜食是他的安定剂,这件事从高中起就没变过。那时候他抽屉里永远有糖,同桌问他你上辈子是不是蜜蜂,他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最后把一颗草莓味的硬糖放在同桌的数学卷子上。
那颗糖后来被吃掉了还是扔了,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同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糖攥进了手心。
想到这件事,何时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高中了。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回避,因为一旦开了头,就会像翻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的侧脸。那个人叫黎漾,他的高中同桌,前后坐了一年半,后来文理分科,他去了文科班,黎漾留在理科班。再后来就慢慢断了联系,偶尔在朋友圈点赞,连评论都觉得多余。
不是关系不好,恰恰是太好了。好到分开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好像说什么都不对,都显得刻意。
何时在一家甜茶馆门口停下来,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长条凳上坐满了人,甜茶的奶香味混着酥油的味道,暖融融的。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甜茶,又从包里翻出一本看了三分之一的小说,摆在桌上却没怎么翻。
他喜欢听别人说话。隔壁桌坐着一对中年夫妇,妻子在抱怨丈夫忘带氧气瓶,丈夫闷闷地说我又不喘。再远一点有几个年轻人,看起来也是来旅行的,在讨论明天去羊湖的行程。何时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端起甜茶慢慢喝了一口,甜,烫,舌尖发麻,很舒服。
他的镜头盖大概是真的找不回来了。他想明天去八廓街的摄影器材店再买一个,如果没有合适的就算了,反正这个镜头也该换了。他总是这样的,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丢了就丢了,坏了就坏了,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非留住不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剩下的甜茶,琥珀色的液体里映出一小块天花板上的灯影。
这时候帘子被人掀开了。
高原上的风灌进来一瞬间,带着干燥的凉意,然后帘子落下,风声被截断。何时没有抬头,他的手还握着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釉面。他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注意到了。
然后那脚步声在他对面停住了。
“这里有人吗?”
声音很低,像冬天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不急不躁,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拒绝。何时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说没有,然后抬起眼睛。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站在他对面的人很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立起来,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下颌。最显眼的是那头长发,乌黑的,没有束起来,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发尾微微打着卷,在甜茶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白,眉骨高,眼窝深,眼睛是很深的黑色,看着人的时候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又像是什么都看进去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画纸,外面套着黑色的画筒袋。
何时的脑子空白了大概两秒钟。然后那块大白兔奶糖的甜味突然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甜得他有点发晕。
“黎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不确定。
那个人看着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光亮来。很淡的,像高原上那种薄薄的云层后面漏出来的光,不刺眼,但你知道那是光。
“何时。”黎漾说。
他叫他的名字,就两个字,没有寒暄,没有“好久不见”,没有那些社交场合里用来填补尴尬的废话。他就是叫了他一声,好像在确认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用确认,他早就知道会在这里遇见他。
何时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不太确定是因为重逢的冲击,还是因为甜茶馆里的酥油味太浓了,浓得让人鼻子发酸。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浅的弧,配上他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很软,像一只被人揉了揉脑袋的狗。
“你怎么在这里?”何时问。
黎漾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卷画纸放在身边的凳子上。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坐了很多年,中间那些空白的岁月不过是一个漫长的停顿,现在按下播放键,一切都可以继续。
“画画。”黎漾说,“我在阿里待了两个月,昨天刚到拉萨。”
两个月。何时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他在阿里待了两个月,那个地方他去年去过一次,海拔四千五以上,空气稀薄得像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他在那里待了五天就下来了。黎漾在那种地方待了两个月,一个人,画画。
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黎漾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心疼,这是他从高中就知道的事。那时候黎漾就是那种人,安静的,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他很强,强到不需要任何人替他担心。
“你呢?”黎漾问他。
“我拍照。”何时说,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来了快一周了,就一直在拉萨待着,还没想好要去哪里。”
黎漾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相机上,又从相机滑到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小说上。他的视线很慢,像是用画笔在描摹什么东西的轮廓,一笔一笔地,不慌不忙。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何时的脸上,停在某个地方。
“瘦了。”他说。
何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没有吧,我最近吃了很多甜的,应该胖了才对。”
“你以前下巴没这么尖。”
“你记得倒是清楚。”
这句话说出口,何时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听起来像是试探,又像是撒娇,哪一种都不太像他平时的风格。他平时是那种不会给人添麻烦的人,说话做事都留有余地,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舒服。
但在黎漾面前,好像那个“平时”不适用。
黎漾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从来不会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许,一种“你说什么都可以,我都听着”的纵容。他就是那种人,不主动,不推拉,但他坐在那里,你就觉得安全。
甜茶馆里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到很远的地方,何时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重。
“你住哪里?”黎漾问。
“北京东路那边,一个叫——”何时想了想名字,“叫‘高原之家’还是什么,就是巷子里那个。”
“和平措挨着的那家。”
“对,就是那个。”
黎漾微微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他端起何时倒好的那杯甜茶,也不问这是不是何时的杯子,就那么自然地喝了一口。他的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何时的视线落在他唇上,又飞快地移开了,移开之后发现自己无处可看,只好去看窗外。
窗外有人在转经,摇着小小的转经筒,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经文。阳光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石板路上,像一条通往某处的指引。
“我明天去纳木错。”黎漾忽然说。
“嗯?”何时转过头来。
“有个地方想去看一看,在扎西半岛那边。”黎漾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但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
这句话的后半段说得比前半段慢了一点,像是经过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犹豫。那种犹豫在黎漾身上太稀有了,稀有到何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认识黎漾十年了——如果从高一入学算起的话。黎漾从来不是一个犹豫的人。他做决定很快,而且从不后悔,像一只在黑暗中潜行的豹,每一步都踩得精准而果决。他犹豫,说明这件事对他来说不一样。
何时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差点忽略。
“好啊。”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反正我也没什么计划。”
黎漾看着他,那很深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上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就是看着何时,然后嘴角微微地、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那是比笑更深的东西,是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点光,然后很快又被关上了。但何时看到了。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高中的时候,有一次上晚自习,停电了,教室里点了几根蜡烛。黎漾坐在他旁边,借着烛光在画什么东西,他偏头去看,黎漾侧脸的轮廓被烛光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一片很薄很薄的羽毛。
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黎漾转过头来,问他看什么。
他说没什么,然后低下头假装做数学题,心跳快得不像话。
那时候他十七岁。十年过去了,二十七岁的他坐在拉萨一家甜茶馆里,对面是同样的一个人,心跳的速度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一点都没有变慢。
黎漾站起来说去买单,何时才反应过来这壶甜茶是黎漾喝的。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来吧,但看着黎漾已经走到柜台前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黎漾把长发拢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动作自然而随意,好像请何时喝一壶甜茶是这世界上最天经地义的事情。
何时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被黎漾用过的杯子,杯壁上留着一个很淡的唇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奶糖,剥开,塞进嘴里。糖太甜了,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帘子又一次被掀开,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着的眼睛更眯了。黎漾站在门口,逆着光,长发被风吹起来,轮廓变成一个很深很深的剪影。
“走了。”他说。
何时把书塞进包里,把相机挂在脖子上,站起来。他的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高原反应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走过那张桌子的时候,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把那个被黎漾用过的杯子端起来,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甜茶喝完了。
杯子已经凉了,但还是甜的。
他快步走出甜茶馆,外面日光倾城。黎漾站在檐下等着他,看到他出来,自然而然地往旁边让了半步,让他走到自己身边。
他们并肩站在八廓街上,转经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经筒转动的声音细碎而绵长,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远处的大昭寺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桑烟从煨桑炉里升起来,在蓝天白云的背景里慢慢散开。
“你饿不饿?”何时问。
黎漾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他问这个问题很可爱。他摇了摇头,说不饿,但又说:“你要是饿了,前面有家藏面还不错。”
“你怎么知道?”何时问完就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黎漾在拉萨待过,当然知道哪里的藏面好吃。
果然,黎漾说:“我以前来过。”
他没有说“我们以前来过”,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来西藏。但何时听了心里还是动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黎漾以前来西藏的时候,是一个人吗?还是和别人一起?
他没有问。他觉得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会打破现在这个刚刚好平衡的状态。他们之间隔着十年,这十年里发生了什么,遇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喜欢过谁,有没有被谁喜欢过,都是各自生命里的一块拼图。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翻开那些拼图。
他们沿着八廓街走了一段路,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需要被填补的沉默。它是一种有重量的沉默,像一块质地细腻的绒布,把两个人包裹在同一个空间里,不远不近,刚好能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何时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头去看黎漾。他比黎漾矮小半个头,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脸。
“你头发长了很多。”他说。
黎漾伸手拨了一下垂在胸前的头发,动作很随意,像是不太在意这件事。“懒得剪。”他说。
“好看。”何时说完就后悔了,这两个字说得太直白了,不像他会说的话。他赶紧补了一句,“画画的人是不是都喜欢留长发?”
黎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侧过头来看何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说:“你眼镜该换了。”
何时的眼镜是他三年前配的,镜框有点变形了,戴久了鼻托那里会压出一个红印。他知道该换了,但一直懒得去,觉得还能凑合用。他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笑了:“你眼睛真尖。”
“你刚才扶了三次眼镜。”黎漾说。
原来他一直在看。
何时的耳朵有点发烫。他没有说话,低头走了几步,看到路边有人在卖酸奶,走过去买了两碗。一碗递给了黎漾,一碗自己端着。酸奶很酸,酸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犹豫了一下,放进了酸奶里。
黎漾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但他吃酸奶的时候速度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口的味道。
“你还是很爱吃甜的。”黎漾说。
“改不了了。”何时说,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酸奶,看着那颗奶糖慢慢融化在白色的酸奶里,变成一小滩淡黄色的甜。
黎漾没有接话。他吃完了自己那碗酸奶,把碗放在路边的石阶上,然后从画筒袋里抽出了那卷画纸。何时以为他要给自己看什么,但黎漾只是把画纸换了个方向拿好,没有展开的意思。
“走吧。”黎漾说。
“去哪里?”
“先回你住的地方拿东西,明天一早出发去纳木错。”黎漾顿了顿,“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晚上可以一起吃饭。”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何时,眼睛看着远处的金顶,好像漫不经心似的。但何时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节——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何时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笑。他笑着看黎漾,眼睛弯弯的,黑框眼镜的镜片被阳光照得反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行。”他说。
只有这一个字,但他说得很轻很柔,像一块奶糖在温水里慢慢化开的声音。
八廓街上的转经筒还在转动,一圈一圈的,永不停歇。有人在他们身后磕长头,身体伏下去的时候,额头触到了何时刚才走过的那块石板。
而明天,他们要去纳木错。
那个地方海拔四千七百米,湖面像一块蓝色的宝石嵌在藏北高原上。冬天的纳木错会结冰,现在是秋天,湖水应该还是蓝的,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是被人用画笔一笔一笔涂上去的。
何时的相机还挂在脖子上,镜头盖已经丢了,裸在外面的镜头上落了一粒细细的灰尘。他没有擦掉它。
有些事情,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