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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回到拉 ...

  •   回到拉萨的时候,十一月了。
      一个月的阿里大环线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和荒漠,有蓝得不像话的圣湖和冷得刺骨的冰川,有一座又一座八千米以上的雪山在挡风玻璃外面一字排开,有冈仁波齐脚下的经幡被风吹成水平的布条,有暗夜公园的银河从东边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地平线。梦里有一个人,长头发,深色的衣服,安静地开车,安静地画画,安静地在他高反的时候弯下腰来背他,安静地在满是星空的底下吻了他。
      梦醒了。他们还在拉萨。
      十一月的拉萨比十月冷了很多,街上的人少了,游客走了大半,甜茶馆里不再拥挤,转经的人还在,一圈一圈地走着,像时间的指针,不因任何人来或走而停歇。他们回到之前住的那家旅馆,老板看到他们回来,笑了一下,说“回来啦”,好像他们只是出去散了个步。还是那个房间,三张床,中间那张空着,靠门那张是何时睡的,靠窗那张是黎漾的。他们走进房间的时候,何时的相机包放在靠门那张床的床头,黎漾的画具靠在靠窗那张床的墙边,一切都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又什么都变了。
      何时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了电脑上。一个月,四千多张照片。羊湖的蓝,冰川的白,草原的金黄,暗夜公园的星轨,还有那些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的——黎漾在羊湖边画画时的侧脸,黎漾在加乌拉山口被风吹得像一面旗的样子,黎漾在佩枯措湖边蹲下来系鞋带时垂下来的长发。他把这些照片选出来,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是两个字母——LY。没有加密,但他知道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看懂这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什么。
      剩下的照片,他挑了又挑,选了又选,从四千多张里选出了三十六张,调色、裁剪、去噪点,一张一张地修,修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起来又看了一遍,改了三张,删了两张,加了一张——是那个游客帮他们拍的合影,黄金杨林里的那张。他和黎漾并肩站着,肩膀靠在一起,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落满黄叶的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碰在一起。他看着那张照片,想起那个游客说“你们站近一点嘛”,想起黎漾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的那一点点角度,想起自己当时心跳有多快。他把它修成了黑白的。不是因为彩色不好看,是因为黑白更适合记住。颜色会褪,记忆会模糊,但那种感觉——站在那个人身边、肩膀碰到他手臂的感觉——是黑白的,纯粹的,不需要任何颜色来装饰。
      他把这三十六张照片发到了500PX上,专辑名字叫“西藏以西”。没有写简介,没有写拍摄地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照片本身就够了。发出去之后的一个小时内,收到了几十条点赞和十几条评论。有人评论说“这组照片有灵魂”,有人说“构图太棒了”,有人说“看完想去西藏了”。何时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床上了,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裂缝,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一个月前他躺在这张床上,看着这条裂缝,嘴里含着一颗奶糖,心里想着一个人。现在那个人就睡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另一张床上,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他没有睡意。他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个叫“LY”的文件夹。三十六张公开的照片,和一个藏着三十六张的文件夹。他心里有一个天平,公开的和私藏的,两边的重量不一样。公开的是给世界的,私藏的是给自己的。世界看到的是西藏的风景,而他私藏的是一个叫黎漾的人在这片风景里的样子。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把那些照片也发出来,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让世界看到他在看黎漾时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光太亮了,亮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黎漾要回杭州了。他的车托运回杭州,要半个月才能到,他订了从拉萨飞杭州的机票。何时也要回北京了,姥姥的七十大寿,母亲提前一周就打了电话,说“你姥姥天天念叨你,说好久没见到你了”,语气里有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想念。他把机票订在了同一天,同一时间,不同目的地。
      在拉萨的最后一晚,他们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何时的相机包、三脚架、换洗衣服、一袋在阿里买的牦牛肉干和藏香。黎漾的画具、速写本、画筒袋、那件何时穿了一路的深色卫衣。他们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把房间打扫干净,把垃圾扔了,把床单扯平,把枕头摆正。房间恢复了他们刚来时的样子,三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一个还没被写满的本子。
      他们坐在何时的床上,背靠着墙,肩膀靠着肩膀。窗外是拉萨的夜,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何时的手放在膝盖上,黎漾的手覆上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两个人在安静中坐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有到无,久到窗外的路灯从亮到更亮,久到他们的体温通过交握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变得一样。
      何时偏过头,黎漾也偏过头。他们的目光在很近的距离里碰在一起。何时的眼睛有点红,黎漾的眼睛也有点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我舍不得你走”这句话,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们这一个月里一起看过的那些风景和一起度过的那些夜晚。他们用别的方式说了。黎漾抬起手,把何时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下。何时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在主人手心里撒娇的猫。黎漾的嘴角弯了,何时的嘴角也弯了。两个人的笑在很近的距离里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你笑我也笑,你弯我也弯。
      然后黎漾吻了他。很轻,很短,像一颗水果糖在嘴里还没尝出味道就已经化开了。但何时尝到了那个味道——甜的,和他们在阿里暗夜公园的第一个吻一样甜,和这一个月里所有的吻一样甜。他回应了,他的嘴唇在黎漾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移开,在他的嘴角上落了一个吻,在他的下颌线上落了一个吻,在他耳垂下方那块柔软的皮肤上落了一个吻。他吻得很慢,像是在用嘴唇记住每一个位置的触感和温度,把这些信息存进他的大脑里那个叫“LY”的文件夹,等以后见不到面的时候再调出来用。
      黎漾的手从他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腰侧,掌心贴着衣服的布料,手指微微收拢。何时的手从黎漾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发丝在他的指缝间滑过,像一条黑色的、柔软的、永远不会断的河流。他们在旅馆的床上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红了,久到呼吸都不太稳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又亮——不,路灯没有灭,是天快亮了。
      何时把脸埋在黎漾的颈窝里,像在阿里暗夜公园的那个晚上一样。黎漾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背。两个人在这个三张床只有两张被睡过的房间里,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安静地抱着,谁都没有松手。
      “到了给我发消息。”何时说,声音闷在黎漾的颈窝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黎漾说。
      “每天都要发。”
      “好。”
      “你画完了要给我看。”
      “好。”
      “画完了就给我,不要等。”
      黎漾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小孩。何时在他颈窝里无声地笑了一下,笑完了,嘴角还弯着,不想收回去。他把自己从黎漾的怀里拔出来,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黎漾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尾那颗很小很小的痣,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红着眼睛,红着鼻子,嘴角弯着,像一只刚被主人揉过脑袋的狗。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虽然有点狼狈,但他不讨厌,因为那是黎漾眼里的他。
      黎漾低下头,在他鼻尖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是他的左眼睑,然后是他的右眼睑。和帕羊那晚一样,但这一次更慢,更轻,像是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每一笔都落得很小心,怕画错了。何时闭着眼睛,感受着黎漾嘴唇的轨迹,鼻尖、左眼、右眼、眉心、额头、太阳穴、耳廓。黎漾把他的整张脸都吻了一遍,像在临摹一幅画,把每一个细节都仔仔细细地描摹过去,确保自己记住了每一个弧度和转折。
      何时被他吻得整个人都软了,靠在床头,手指攥着黎漾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黎漾的最后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和第一个吻一样轻,一样短,但含义不一样。第一个吻是“我喜欢你”,最后一个吻是“等我回来”。
      他们退了房。老板看到他们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下来,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用藏语说了句什么,又用汉语说了一句“下次再来”。何时点了点头,笑了一下,但心里知道这个“下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把房卡放在柜台上,老板没收,说“留着吧,下次来就不用登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那两张房卡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有点疼,但不想松手。
      走出旅馆大门的时候,拉萨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亮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木门,门上的风铃还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黎漾送他回来,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他走进去之后,风铃又响了一声。那多出来的一声,是黎漾用手拨的。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他旁边的黎漾,黎漾也在看着那扇门,不知道是不是在想同一件事。
      “你当时是不是拨了风铃?”何时问。
      黎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伸出手,牵住了何时的手。两个人在旅馆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手牵着手,像两个在等人接的小孩。街上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走过去了。何时没有松手,黎漾也没有。他们牵着手走到了路口,黎漾的出租车先到,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问“走吗”,黎漾点了点头。
      何时站在原地,看着黎漾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看着黎漾拉开后座的门,看着黎漾在弯腰坐进去之前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隔着不到五步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黎漾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何时看不懂,但他觉得那大概和此刻自己眼睛里的东西是一样的。黎漾走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在何时面前停下来,捧着他的脸,吻了他。在拉萨的街头,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在一个出租车司机等着的路口,黎漾吻了他。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是一个确凿的、笃定的、不怕被人看到的吻。他的嘴唇压在何时的嘴唇上,停留了好几秒,久到出租车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又停住了,大概是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再按了。
      黎漾放开他,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不知道蹭掉的是灰尘还是眼泪,何时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没有。然后黎漾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何时觉得那声响很大,大到像是有人在他耳边放了一颗炸弹,把他的心脏炸得粉碎,碎片散落在拉萨十一月的街头,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出租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看着它在路口左转,看着它消失在一栋楼房的后面。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房卡,金属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把它攥紧了。口袋的另一个角落里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糖,他摸出来看,是葡萄味的,糖纸有点皱了,但糖还在。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葡萄味的甜在嘴里化开,他眯起了眼睛。
      甜的。还是甜的。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坐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拉萨在后退。布达拉宫、大昭寺、八廓街、那家甜茶馆、那条他丢了镜头盖的石板路。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小,所有的东西都在变成记忆。他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停在微信的界面上,黎漾的对话框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他想发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发什么。发“一路平安”太客套了,发“我想你”太早了,发一个表情包太轻浮了。他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我吃了一个葡萄味的糖。”发完之后他觉得这条消息蠢透了,但他不想撤回。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我在想你”,他希望黎漾能听懂。
      两分钟后,黎漾回了一个字:“甜。”何时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他的嘴角慢慢地、不可控制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天空。拉萨的天空蓝得不讲道理,像一块巨大的画布,上面什么都没有,但你觉得它很美。
      他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想你。”
      这次黎漾回得快了很多,不到十秒。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他拍的是飞机舷窗外的云层,厚厚的,白白的,像一床巨大的棉被铺在天空上。照片的角落里有一小片机翼,和黎漾放在膝盖上的手。何时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着黎漾的手指,那几根修长的、指腹有薄茧的、握过他的手、捧过他的脸、擦过他的眼泪、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和他十指相扣过的手指。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在那个叫“LY”的文件夹里,三十六张变成了三十七张。
      他闭上眼睛,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往上飘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了他。他睁开眼,舷窗外面的拉萨在变小,布达拉宫变成了一颗红色的图钉,大昭寺的金顶变成了一粒发光的芝麻,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变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西藏在变小,阿里在变小,纳木错、羊湖、冰川、珠峰、冈仁波齐、暗夜公园,所有的那些地方都在变小,变成他记忆里的一个点,像银河里的一颗星星,很小,但很亮,永远在那里,不会灭。
      飞机穿过云层,拉萨不见了。他靠在座椅上,手里还攥着那颗葡萄味糖的糖纸,糖纸被他攥得皱巴巴的,像一个被揉了很多遍的信纸。他把它展平,夹进了相机包内侧的小口袋里,和那十七张糖纸放在一起。十八张了。
      他打开手机,翻到和黎漾的对话框,看到自己发的“想你”和黎漾发的舷窗照片,还有那句“甜”。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落地了给我打电话。”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落地了也给你打。”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姥姥过完生日我去杭州找你。”又想了想,又打了一行:“还是你来北京吧,我来买车票——不对,机票。”又想了想,他把这些全删了,只发了一句:“等你。”
      黎漾回了两个表情:一个是句号,一个是逗号。何时盯着那两个标点符号看了半天,然后笑了。句号是“我知道了”,逗号是“还没完”。他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们还没完。何时把手机锁屏,放在胸口,闭上眼睛。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着,舷窗外面的阳光亮得刺眼,云海在下面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荒原。他想,这一个月里他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风景,拍下的那些照片,都不会白费。它们会变成他的一部分,变成他以后画画时的笔触,变成他以后看星星时的目光,变成他以后在深夜里想起某个人时嘴角不自觉弯起的弧度。
      他会把那些糖纸一直留着,等到存够一百张的时候,把它们裱起来,挂在他们以后一起住的那个房子的墙上。他会在那面墙上挂很多照片——西藏的雪山、圣湖、草原、星空,和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的画里、他的照片里、他的记忆里、他的未来里,在所有他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地方,安静地、笃定地、不声不响地存在着,像一座山,像一片湖,像一颗在几万光年外发着光的星。
      飞机往东飞,黎漾的飞机也往东飞。两架飞机在云层上面,隔着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飞行。但地球是圆的,往东飞的人最终会落在往北飞的人的南边,往北飞的人最终会落在往东飞的人的西边。他们落地的城市之间隔着一千两百公里,但一千两百公里在十一月的天空里不算什么。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思念只需要零点几秒。
      何时舷窗外的云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下面的雪山上,把整座山照成了一块发光的白玉。他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它很美。他举起相机,隔着舷窗拍了一张。拍完看了看,玻璃上有反光,画质也不好,但他没有删。他把那张照片和黎漾发的舷窗照片放在一起,两张照片,同一个天空,不同的云,不同的山,但阳光是一样的,几分钟前出发、此刻才到达的阳光,落在两个人的舷窗上,像一场无声的、跨越千里的重逢。
      他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一座很白的山,拍下来了,回去给你看。”
      黎漾回了一个字:“好。”
      何时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感觉到手机微微震了一下,是黎漾又发了一条。他打开看,是五个字:“我也看到了一。”那个“一”后面没有“座山”,没有“片云”,没有“道光”。就是一个“一”,孤零零地挂在句末,像一个没说完的话,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像一个没画完的画。但何时读懂了。“一”的意思是,我看到了一座山,但我没有拍,因为我在想你。“一”的意思是,我看到的那个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看到了,而你不在我身边。“一”的意思是,千言万语,说不出口,最后只剩下一个数字,一个开始,一个没有结尾的故事。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舷窗外面的云海和阳光。云海在下面翻涌着,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海的边缘照成了金色。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旅馆的房卡。金属的边缘已经不那么硌手了,因为攥了一路,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两张一模一样的房卡,白色的,上面印着旅馆的名字和房间号。他把它们握在手心里,合上手指,像握着一个承诺。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候,北京在下雨。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上,像无数条细细的河流往下淌。他把行李箱从传送带上拿下来,把相机包背好,围巾围好,推着行李车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黎漾发来一条消息:“到了。”紧接着是一张照片——杭州萧山机场的到达大厅,人不多,灯很亮,地是湿的,大概也下了雨。
      何时回了一张照片: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人很多,灯也很亮,他的行李箱站在他旁边,行李车上挂着在拉萨买的牦牛肉干的袋子。他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飞机上太干了,又大概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到了。北京在下雨。姥姥的生日是后天,我明天回去看她。我妈说要给我包饺子,问我吃什么的,我说吃韭菜鸡蛋的,她说我口味变清淡了,其实没有,我就是突然想吃韭菜鸡蛋的了。你在杭州好好待着,车到了跟我说一声,我去杭州找你,或者你来北京找我,都行。”他停了一下,在嘈杂的到达大厅里,在那个所有人都在赶路、没有人注意他的地方,他说出了最后一句,“我想你了。”
      语音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听着到达大厅里的广播声、脚步声、行李车轮滚动的声音。几秒钟后,黎漾回了一条语音。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到黎漾的声音从一千两百公里外传过来。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稳的,平的,像一条没什么起伏的直线。今天有点不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微微往上浮了一点。
      “我也想你。多吃几个饺子。”
      何时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的到达大厅里,手里攥着手机,耳朵里是黎漾的声音,嘴角弯到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夸张的程度。旁边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对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有点奇怪。他不在乎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推着行李车往出口走。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航站楼的玻璃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他抬起头,透过玻璃顶看着北京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觉得天空很好看。因为他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一千两百公里之外,有一个人也在看着这片天空,在想着他。
      他在出口等出租车的时候,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家了给你打电话。”
      黎漾回了一个字:“等。”
      何时看着那个字,在这个“等”字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暗夜公园的星空,看到了冈仁波齐的雪顶,看到了羊湖的蓝,看到了纳木错的风,看到了黄金杨林的夕阳,看到了黎漾在他掌心里画的那条感情线,看到了黎漾在机场吻他时那个出租车司机不好意思再按的喇叭,看到了未来无数个可以见面的周末和假期,看到了两个城市之间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在一点点地缩短,看到了路的尽头——不对,路没有尽头。路一直在延伸,像G219国道一样,从拉萨出发,向西,经过草原、荒漠、雪山、湖泊,一直延伸到阿里,延伸到暗夜公园,延伸到银河的脚下。但银河也没有尽头,宇宙在膨胀,星系在远离,光在奔跑,所有的一切都在移动,都在变化,都在走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那些被拍下来的照片不会变,那些被画下来的画不会变,那些被记住的瞬间不会变。那些被含在嘴里的糖的甜味不会变,那些被握在手心里的掌心的温度不会变,那些被吻过的嘴唇的记忆不会变。何时坐上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驶入机场高速。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册,翻到那张在黄金杨林拍的合影。黑白的,他和黎漾并肩站着,肩膀靠在一起,影子投在落满黄叶的地上。他把照片放大,放大了黎漾的脸。在那个黑白的世界里,黎漾的眼睛是灰色的,但何时知道那灰色下面藏着的是什么样的颜色——是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被星光点亮的那种颜色,是看着他时那种带着光的、比银河还要亮的颜色。
      他把手机按灭了,放在胸口。出租车在雨中的北京城穿行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水雾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湿了的印象派画作。他想,这幅画他也要记住,虽然没有相机,没有画笔,但他有一双和黎漾学过的眼睛,和一颗学会了记住的心。
      姥姥七十岁的大寿,家里来了很多人,舅舅、舅妈、表哥、表姐、表弟、表妹、表嫂、表姐夫、表哥的小孩、表姐的小孩。一大家子人挤在姥姥家那个不算大的客厅里,茶几上摆满了瓜子花生水果糖,糖的种类很多,大白兔、金丝猴、阿尔卑斯,花花绿绿的,和黎漾在车上放的那盒水果糖不太一样,但也是甜的。何时坐在沙发上,手里抓了一把糖,剥了一颗大白兔放进嘴里,奶味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少吃点糖,一会儿吃饭了”。他把剩下的糖放回了果盘里,但嘴里那颗没有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咽着甜味。
      姥姥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问他在西藏冷不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高反。他一一回答了,说冷,但穿得多,不冷;吃得还行,藏面挺好吃的,甜茶也好喝;高反有一点,但后来适应了。姥姥又问他是跟谁去的,他说跟一个朋友。姥姥问什么朋友,他说高中同学。姥姥说姓什么,他说姓黎。姥姥想了想,说“是不是那个画画的”,他愣了一下,说姥姥你怎么知道。姥姥笑了,说“你高中时候老提他”。他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剥一颗糖,把糖纸剥得很慢很慢,慢到姥姥又说了好几句话他都没听清。
      他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我姥姥还记得你,她说我高中时候老提你。”发完之后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自己像是在发一个信号,穿越时间和空间,告诉那个在一千两百公里之外的人:你在我生命里出现得很早,早到连我姥姥都知道你,早到我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的生活里了。黎漾回了一张照片,是一幅画,画的是他在西藏坐在副驾驶上睡觉的样子,头歪着,嘴微微张着,眼镜歪了,围巾盖住了半张脸。画得特别像,像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在对话框里打了“你什么时候画的”,又删了,打了“我睡觉的样子好丑”,又删了,最后打了一句“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发了出去。
      黎漾回了一个字:“不。”何时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母亲喊他帮忙端菜,他才把手机放下。端菜的时候他一直在想那个“不”是什么意思。“不丑”还是“不好看”?都不是。黎漾说“不”,意思是“我没有把你画得好看,你本来就长这样”。他把一盘红烧鱼放在桌上,把那个“不”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嘴角弯着,弯到表妹在旁边问“哥你在笑什么”,他才把嘴角收回去,但收不太回去,收了半天还是弯的。
      姥姥的生日宴很热闹,舅舅喝了酒,脸红了,说话声音大了好几倍,在讲他年轻时候在东北插队的故事。表姐的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摔了一跤,哭了,被表姐夫抱起来哄了一会儿又不哭了,笑着继续跑。何时坐在餐桌的角落里,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朝上。他在等一条消息。不是等,是期待。知道它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一直在看,一直在等。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黎漾发来了一张照片——他今晚吃的饭,一盘糖醋排骨,一碗米饭,一杯水。简简单单的,一个人。何时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盘糖醋排骨看起来有点孤独,一个人吃饭和两个人吃饭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吃饭的时候,你帮我夹一筷子菜,我帮你盛一碗汤,饭就不仅仅是饭了。他给黎漾发了一张桌上的菜,红烧鱼、炖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姥姥亲手做的炸酱面,满满一桌子。“我帮你吃了几口排骨,替你尝了,味道不错。”他说。发完之后他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真会找借口。
      黎漾回了一个字:“欠。”
      何时看着那个“欠”字,笑了。“欠”的意思是,你替我吃了排骨,欠我一顿。这个“欠”字像一张空白的支票,等着他去填金额。他可以在上面写“一顿饭”,也可以写“一顿火锅”,也可以写“一个拥抱”,也可以写“一个吻”。他知道黎漾的意思是,不管他写什么,黎漾都会兑现。他在餐桌下面偷偷地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很亮,亮到对面的表妹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喝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心里是甜的,甜到齁。
      晚饭后,大家在客厅里看姥姥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发黄,姥姥穿着列宁装,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天安门前,笑得很灿烂。姥爷在旁边,穿着中山装,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表情有点严肃,但眼睛在笑。何时看着那些照片,想起自己也拍了很多照片,存了硬盘里,存在手机里,存在那个叫“LY”的文件夹里。他不知道几十年后,当这些照片也变成黑白、边角也发黄的时候,他翻出来看,会是什么感觉。他应该会很庆幸,庆幸自己拍了那些照片,庆幸自己记住了那些瞬间,庆幸自己在二十七岁的秋天,去了一趟西藏,找到了自己,找到了他。
      他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在干嘛。”
      黎漾回得很快:“在想你。”
      何时把手机扣在胸口,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姥姥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水晶吊灯,灯没开,水晶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落在天花板上,像一颗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在那些星星里看到了银河,看到了阿里暗夜公园的那条发光的河流,看到了黎漾的脸,看到了黎漾在星空下说“可爱”时嘴角的弧度。他把手机翻过来,看着那条“在想你”,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他打了五个字:“我也是,想你。”
      发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水果糖,被一层一层的糖纸包着,那些糖纸上有花花绿绿的图案——高原的阳光、圣湖的蓝、冰川的风、草原的金黄、神山的雪、暗夜公园的星河。每一层糖纸都在保护着里面那颗柔软的、甜甜的、容易化掉的心。但现在他不想被包着了,他想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地剥开,把里面那颗糖亮出来,给那个人看。你看,这就是我,甜的,软的,容易化的,但你不用担心我会化掉,因为在你手心里,我会一直保持这个形状,不会化,不会变,永远是你看到的样子。
      姥姥家的钟敲了九下,该回家了。母亲在门口帮他整理围巾,说“北京冷,围巾围好”,又说“下次回来别又瘦了”,又说“手机少看,对眼睛不好”。他一一应了,说知道了,说不会瘦了,说手机没怎么看。母亲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他看懂了——那是一个母亲看到了自己孩子终于快乐了之后才会有的笑容,欣慰的,安心的,带着一点“你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那个姓黎的同学,”母亲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下次带回来一起吃顿饭。”
      何时站在门口,围巾围到下巴,只露出眼睛和眼镜。他看着母亲,母亲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扇半开的门和北京十一月的冷空气。他的眼眶有点湿,但这一次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因为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一种被理解了、被接受了、被祝福了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眶装不下,但他不想让它流出来,想让它留在眼眶里,多留一会儿。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但他没有清嗓子,就让那个哑着的声音留在空气里,和北京十一月的冷空气一起,被母亲听到。
      他走出姥姥家的小区,坐进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在夜里的北京城穿行着,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红的、绿的、蓝的、黄的,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道彩色的光轨。他把手机拿出来,给黎漾发了一条消息:“我妈说,下次带你回家吃饭。”
      黎漾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就到了,没有文字,没有照片,是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就是一个字。
      “好。”
      何时看着那个字,在这个“好”字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姥姥家的餐桌,看到母亲做的红烧鱼和炸酱面,看到了黎漾坐在他旁边,用那双握画笔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说“好吃”。看到了母亲笑了,姥姥也笑了,他也笑了。看到了未来,不是遥远的、模糊的、看不真切的未来,而是一个近的、清晰的、可以触摸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一个房子,有一面墙,墙上挂着三十六张照片和一个用一百张糖纸裱起来的画框。那个未来里有两把椅子,面对面摆着,一把坐着画画的人,一把坐着看画画的人。那个未来里有很多个夜晚,很多片星空,很多个吻,很多句“想你”和“我也是”。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在出租车的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面北京城的夜景。车窗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很大,大到有西藏、有阿里、有暗夜公园、有银河、有无数颗在几万光年外发着光的星星。但此刻他觉得,世界也可以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两双手,两颗心,和一盒还没吃完的水果糖。
      他给黎漾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很简单,很轻,像一颗水果糖落在玻璃桌上发出的声音,清脆的,短促的,但甜的。
      “晚安。”
      黎漾的回复几乎是同时到达的。
      “晚安。”
      何时把手机关了,放在胸口。出租车在北京的夜里稳稳地开着,窗外的霓虹灯还在向后退,天上的星星看不到,被城市的灯光吃掉了,但他在心里看到了它们。它们在几万光年外发着光,不急不躁的,不因有人看它们就亮一点,也不因没人看它们就暗一点。它们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和几天前在暗夜公园看到的一样,和小时候在故乡的夏夜里看到的一样。它们不会变,不会走,不会消失。他想,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不管你看到看不到,它们都在那里。等你准备好了,一抬头,它们就在头顶,亮着,等着,像一个人,像一句话,像一个等了十年终于等到的吻。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出租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整个人暖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柔软的,安全的,甜的。那盒水果糖放在他口袋里,盖子有点松了,随着车子的颠簸微微晃动着,里面的糖纸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按住那个盒子,不让它晃。盒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和他在纳木错湖边攥着氧气瓶时一样,和他在羊湖边上捧着相机时一样,和他在暗夜公园的星空下握着黎漾的手时一样。他一直在握着什么东西,氧气瓶,相机,糖盒子,黎漾的手。他握着的东西在变,但他握着它们的力度没有变,一直都是那种——怕掉了,又怕捏碎了——的力度。小心的,珍惜的,不敢用力的。
      现在他握着的是这个夜晚,这条回家的路,这座城市,这片没有星星的天空。他握着的是二十七岁时那个在甜茶馆里抬头看到的瞬间,是所有那些还没说出口和已经说出口的话,是所有那些还没画完和已经画完的画。
      出租车停在了他家楼下。他付了钱,下了车,站在单元门口,抬起头看着夜空。北京的夜空看不到银河,看不到北斗七星,看不到任何一颗星星,只有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的、厚厚的、密不透风的云。但他知道银河就在那些云的后面,在几万光年之外的地方,在宇宙的深处,在一切尘埃和气体的间隙里,发着光,等着下一个晴朗的夜晚,等着下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等着下一次他抬起头。
      他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电梯从十二楼下来,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八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在镜面般的电梯门上看到了自己的脸——红着眼睛,红着鼻子,嘴角弯着,像一只在雨里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小狗。他对着那个自己笑了一下,那个自己也对着他笑了一下。
      电梯到了。他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灯也没有开,家里很安静,父母大概已经睡了。他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相机包拿出来放在桌上,把换洗衣服扔进脏衣篓,把在拉萨买的牦牛肉干放在床头柜上。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黎漾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是一张画。画的是他今天发的那张照片——姥姥家的餐桌,红烧鱼、炖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炸酱面,满满一桌子菜。黎漾没有见过那张桌子,没有见过那盘红烧鱼,没有见过姥姥的炸酱面,但他画出来了,用铅笔,在速写本上,用那双握过何时的手的手,画出了他不在场的那个场景。画得不像照片那么精确,但比他拍的照片更真。
      因为照片里只有菜,而黎漾的画里有人。你能从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看到围坐在桌边的人——姥姥在笑,舅舅在喝酒,表姐的小孩在跑,母亲在端菜,父亲在夹菜,而何时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机,嘴角弯着,眼睛亮着,在给一个人发消息。黎漾画出了那个不在场的人,画出了那个人的目光和思念,画出了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是如何在一顿饭的时间里被缩短成一颗糖的大小,含在嘴里,甜的。
      何时看着那张画,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无声地、安静地、像两条细细的小河一样,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之前泪痕的轨迹,流过颧骨,流过下颌,滴在手机屏幕上,滴在黎漾的画上,把那个炸酱面的碗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因为他知道这是高兴的眼泪,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一个人如此深刻地、细致地、不留死角地记在心里时,身体自动做出的反应。你的眼泪在说:谢谢你看到了我,谢谢你记住了我,谢谢你在我不在的地方画出了我,谢谢你在所有的这些菜和这些人和这些声音和这些味道里,看到了我。
      他给黎漾发了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哭腔,但他在笑,你能从那个又哭又笑的声音里听到一切。
      “你画的炸酱面比我拍的好看。但是你没画对,炸酱面旁边还有一碟蒜,我妈切的,切得特别细,你忘了画了。”
      黎漾回了一条语音。他的声音很低,很稳,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让何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下次去你家吃。”
      何时把手机按在胸口,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里有一片星空,有银河,有织女星和牛郎星,有所有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星星。它们在那里,亮着,等着,和一个人一样。他把黎漾画的那张画存进了那个叫“LY”的文件夹里,三十七张变成了三十八张。他在那个文件夹里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以后”。他把所有的画和照片都移了进去,因为他觉得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回忆的,是用来走向的。它们是未来的地图,是一步一步走下去的路标,是一个一个等在前面让他去实现的画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松木的,是家里常用的那种薰衣草味的,但他觉得也挺好闻的。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和黎漾的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是黎漾发的那个“好”字。他看着那个字,在黑暗中,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嘴角是弯的,睫毛是湿的,鼻头是红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的小狗,狼狈的,但快乐的,疲惫的,但满足的。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光灭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北京的风和西藏的风不一样,西藏的风是干的、冷的、带着沙土和雪山的味道的;北京的风是湿的、凉的、带着城市和雾霾的气息的。他在风里听到了经幡被吹动的声音,猎猎的,哗哗的,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空气。他在风里听到了转经筒转动的声音,铜铃叮叮当当的,像一条小河在夜里流淌。他在风里听到了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推着在石板路上滑动。他在风里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到像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
      那个声音在说:“等我。”
      他翻了个身,把眼镜摘掉,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是弯的,弯了一整天了,从拉萨弯到北京,从机场弯到姥姥家,从姥姥家弯到这个房间,弯到现在。他觉得这个弧度可能会一直弯下去了,弯一辈子,弯到老了,牙掉了,吃不动糖了,但嘴角还是弯的。因为有一个人的名字刻在了那个弧度上,擦不掉了。
      他在那个弧度里,慢慢地、安静地、带着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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