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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何时是 ...

  •   何时是被光叫醒的。不是阳光,是那种高原上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即使隔着窗帘也能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光。他在那片光里翻了个身,手先于意识伸了出去,探向那边床——空的。指尖碰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黎漾那边的床已经铺好了,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子的折角和床单的线条对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躺在那片光里,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暗夜公园的星空,十指交缠的手,黎漾衣领上被他哭湿的那一片,黎漾说“可爱”时嘴角的弧度,黎漾说“我这不是来接你了”。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在手掌的阴影里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吃了整盒鱼的猫。
      卫生间传来水声,黎漾在洗漱。何时坐起来,头发翘着,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模模糊糊地摸过来戴上,世界重新变得清晰。他看到黎漾的外套搭在椅背上,速写本摊在桌上,翻到了新的一页,空白,等着被填满。他的相机包放在床头柜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他把相机包拿过来,把那些糖纸倒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从拉萨到狮泉河,一共十七张。十七颗糖,十七个甜味,十七个被他记住的瞬间。他把它们重新叠好,整整齐齐地码进相机包内侧的小口袋里,拉上拉链。
      黎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色的T恤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他看到何时坐在床上,怀里抱着相机包,头发翘着,眼镜歪着,整个人刚睡醒的样子,像一只被揉皱了还没被展平的纸。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看了他一秒钟,然后走过来,在何时的床边坐下,伸出手,帮他把那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下去。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两个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何时的头发被按下去又翘起来,黎漾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指尖蹭过何时的额头,然后收回去。何时低着头假装在整理相机包,耳朵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躲,也没有假装自己没红。
      早饭是客栈餐厅里的稀饭和馒头。稀饭熬得很稠,馒头是手工的,咬开有麦香,配着腐乳和榨菜,简单但吃得舒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和以前一样,但又和以前不一样。以前吃饭的时候,何时会觉得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隔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现在那些话已经说出来了,桌子还在,但中间的东西不在了。他们的目光可以毫无顾忌地落在对方身上,不需要找借口,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看着。
      何时吃着馒头,发现黎漾在看他,就大大方方地看了回去。两个人的目光在餐桌上方碰在一起,都没有移开。黎漾的嘴角动了一下,何时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无声地笑了一下。老板端着一笼新蒸的馒头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回到房间,两个人各自坐到了自己的床上。黎漾把速写本摊开,铅笔夹在指间,开始画。他今天画的是窗外的那排红柳,叶子已经黄透了,在清晨的光里像一排金色的火炬。他的笔触很快,很肯定,每一笔落下去都不带犹豫。何时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了平板电脑上,一张一张地翻看,从纳木错到羊湖,从冰川到珠峰,从草原到暗夜公园。他翻到那张在加乌拉山口偷拍的黎漾——低着头画速写,长发被风吹起来,速写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指间。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面上移动的沙沙声和何时偶尔划动屏幕的细微声响。两个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做着各自的事情,没有说话,但这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需要用沉默来填补空白。现在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不需要说话来证明什么,你在这里,我在这里,这就够了。
      何时翻完了所有的照片,把平板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黎漾。黎漾正在画红柳的叶子,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画几笔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纸面,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何时就那样看着他,不躲不闪的。黎漾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何时脸上停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画,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你笑什么?”何时问。
      “没笑。”黎漾说,嘴角的弧度没收回去。
      “你明明在笑。”
      “你看错了。”
      “我眼睛又不瞎。”
      黎漾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让何时的后背微微发麻。他的目光从何时的眼睛移到他的鼻梁上——眼镜框有点歪——又移到他的嘴角——刚喝完稀饭忘记擦了,有一小粒馒头渣——然后移回到他的眼睛上。他的目光在何时脸上游走的速度很慢,像画笔在画布上移动,一笔一笔地、仔细地、不放过任何细节地描绘着。何时被他看得浑身发烫,拿起平板假装在看照片,但屏幕已经黑了,他对着黑屏的屏幕看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
      “你画你的。”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你影响我了。”黎漾说。
      “我怎么影响你了?”
      黎漾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画红柳,但他的耳朵尖上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粉色,和窗外红柳叶子的颜色一模一样。何时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钟,在心里无声地笑了,然后把平板重新打开,继续翻照片,但一张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只粉色的耳朵。
      下午他们又去了暗夜公园。这次去得早,太阳还没落山,他们坐在车里等天黑。挡风玻璃正对着西边的地平线,太阳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咸蛋黄,一点一点地往山后面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紫红色、玫瑰色,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有人把一整盒颜料全部挤在了调色板上还没来得及调匀。何时举起相机拍了几张,然后放下了。他想用眼睛看,用黎漾说过的那种方式——用这里和这里——记住这个画面。
      天终于黑了。银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漫过整个天空。今天的银河比昨天更亮,也许是因为天气更好,也许是因为他今天没有哭,眼睛是干的,看什么都更清楚。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是同时亮,是一颗接一颗的,像有人在按一个开关,每按一下,就有一颗星星被点亮。北斗七星、仙后座、织女星、牛郎星,它们都在那里,和昨天一样,和几万年前一样,和几万年以后一样。
      黎漾把车停在了昨天那个位置,熄了火,关掉所有的灯。两个人下了车,站在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片浩瀚的、无边无际的、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的星空。风还是很大,很冷,带着雪山的寒意和荒原的干燥。何时今天穿得厚了一些,羽绒服外面又套了一件冲锋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粽子。但他还是冷,风从领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从他的脖子一路滑到胸口。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攥紧,但冷风还是无孔不入。
      黎漾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把何时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他露在外面的半截脖子。他的手指碰到何时的下巴,凉的,指尖凉得像一块被冬天的风吹了很久的石头。何时在他手指碰到自己下巴的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不是因为凉,是因为那个触感太轻了,太近了,太像某种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着黎漾。黎漾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细小的霜花,近到他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银河——很小,很亮,像两颗被偷走的星星。星光照在黎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每一条线都被星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冷冷的、但看起来又很温暖的光。
      何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亲他。也许是那片星空太大了,大到让他觉得自己很小,小到不用怕任何后果。也许是那阵风太冷了,冷到让他想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而黎漾的嘴唇看起来就很温暖。
      他踮起脚尖。黎漾比他高,他踮起脚尖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一只手本能地抓住了黎漾的衣服前襟,指节攥紧了那件深色外套的布料,把那些褶皱攥得更皱了。他的嘴唇贴上黎漾的嘴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不是比喻,是真实的感觉——那一瞬间他的胸腔里空了,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什么都没有,像是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风停了,星星不闪了,连银河都停止了流淌。
      然后心跳回来了,以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砰砰砰砰砰,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串鞭炮。他的嘴唇贴着黎漾的嘴唇,不敢动,不知道该怎么动。黎漾的嘴唇是凉的,大概是站在外面太久了,被风吹得没有了温度。但凉得很舒服,像夏天里第一口冰西瓜,像冬天里最后一场雪落在掌心上。他的嘴唇很软,比何时想象的要软得多。他以为黎漾的嘴唇会是硬的,像他这个人一样,线条分明,棱角清晰,但它是软的,软到何时觉得自己的嘴唇像是贴在一块被太阳晒得很烫的丝绸上——不,丝绸是凉的,它是温的。当他的嘴唇贴上去几秒钟之后,黎漾嘴唇上的温度就回来了,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像一颗被捂在手心里的糖,慢慢化开。
      他的鼻尖碰到了黎漾的鼻尖,冰凉的,两个人的呼吸在鼻尖附近交缠着,变成一小团白雾,在星光下像一朵很小的云。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攥着黎漾衣服的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个在寒冷的冬夜里终于找到了火堆的人,不是因为冷而发抖,是因为终于暖了。
      黎漾的手从围巾上移到了何时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力度很轻,但很稳,像托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他的嘴唇在何时的嘴唇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也许三秒,也许更久,何时的时间感在这一刻完全失灵了——然后他动了。不是推开,是微微地、轻轻地、试探性地回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何时的嘴唇上移动了不到半厘米,就是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角度变化,但就是这个变化,让何时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锅粥。所有的理性思考全部短路,所有的语言能力全部丧失,他能感觉到的东西只剩下一个——黎漾在吻他。黎漾的嘴唇在他的嘴唇上,黎漾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黎漾的呼吸打在他的脸颊上,温热的,带着他身上那种松木和颜料的气息。这个人,这个在甜茶馆里像命运一样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人,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海拔四千七百米的地方,在几万年前的光里,在零下不知道多少度的寒风里,在吻他。
      何时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这么能哭,像一个被拧松了盖子的水壶,走一路洒一路。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嘴唇上,咸咸的,涩涩的。他尝到了自己眼泪的味道,也尝到了黎漾嘴唇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是甜的,一定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甜的东西,比奶糖甜,比巧克力甜,比所有他吃过的甜食加在一起还要甜。
      黎漾感觉到了那些眼泪,他把嘴唇从何时的唇上移开了一点点,分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近到两个人的呼吸还在交缠着。何时睁开眼,视野是模糊的,因为眼泪糊住了他的睫毛,他看不清黎漾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黎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温温的,像冬天里一杯放在手边的热茶。
      “又哭了。”黎漾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你亲的。”何时说,哭音和笑音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很奇怪的声音,像一只在唱歌的猫。他用手背去擦眼泪,擦了两下,黎漾的手从后脑勺移到了他的脸上,用拇指帮他擦。指腹从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颧骨下方,把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眼泪擦掉了一些,又蹭开了一些。
      “你技术怎么这么差。”何时说。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糯糯的,黏黏的,像一块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奶糖,软得快要化掉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眼睛是湿的,鼻子是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他说这句话不是在抱怨,是在撒娇,是在用一个看似批评的方式说“你亲我了,你终于亲我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黎漾看着他的脸,在那张被泪水、鼻涕、红鼻头、弯嘴角和各种乱七八糟的表情揉在一起的脸上看了两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何时的眼泪彻底决堤的事——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动一下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确凿的、从里到外的、眼睛里全是光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很多细小的光点,亮亮的,温温的,比头顶的银河还要亮,比阿里暗夜公园的所有星星加在一起还要亮。
      “第一次,”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那笑意让他的声音变得软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稳了,“谅解。”
      何时看着那个笑,看着那个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完整地、毫无保留地、不是为了礼貌不是为了社交不是为了任何其他原因而绽放的笑,他的眼泪和笑同时涌了上来,哭和笑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分不清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丑极了——红着眼睛,红着鼻子,脸上全是泪痕,嘴唇被亲得有点肿,头发被黎漾的手指揉乱了,围巾歪到了一边,整个人像一只在暴风雨里滚了一圈又被太阳晒干了的小狗。
      但他不在乎了。
      他踮起脚尖,又亲了上去。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的触碰,是带着所有委屈所有等待所有说不出口的喜欢的一个吻。他的嘴唇压在黎漾的嘴唇上,比刚才用力,比刚才久,比刚才不像话。他的手从黎漾的衣服前襟移到了他的脖子上,手指碰到黎漾颈侧的皮肤,温热的,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着,比平时快。黎漾的心跳和他一样快。
      黎漾的手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腰侧,掌心贴着他腰间的衣服,手指微微收拢,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步。这半步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了一起,胸贴着胸,腹贴着腹,隔着两层羽绒服和一件抓绒和一件冲锋衣,体温的传递被削弱了很多,但何时的身体还是感觉到了——黎漾身体的温度,黎漾身体的存在,黎漾身体微微前倾的那个角度。他在那个角度里失去了最后一点平衡,整个人靠在黎漾身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靠在了另一棵更粗壮的树上。
      黎漾回吻了他。这一次不是试探,是回应,是确认,是在说“我也是”。他的嘴唇在何时的嘴唇上移动着,不急不慢的,像他画画时握着画笔的那只手,像他开车时握着方向盘的那双手,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慌不忙,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他的吻技确实不太好,生涩的,笨拙的,像第一次拿起画笔的人画出的第一根线条,歪歪扭扭的,但你知道那是一切的开始。何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也是第一次,两个人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牵着手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随时可能摔倒,但谁都不想松开手。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嘴唇从凉变热,从热变烫,久到何时的眼泪干了又湿了又干了,久到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吹成了一个方向,久到头顶的银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当他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着,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何时的嘴唇红红的,黎漾的嘴唇也红红的,两个人看着彼此,在很近很近的距离里,同时笑了。
      “回拉萨的路上我帮你开车。”何时说。
      “好。”黎漾说。
      “我画画不好,你要教我。”
      “好。”
      “我还要吃甜的。”
      “买。”
      何时把脸埋进黎漾的颈窝里,像昨晚那样,但这一次不是哭,是把自己的脸贴在黎漾的皮肤上,感受他颈侧的温度和脉搏。黎漾的手臂环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收进怀里。两个人在阿里暗夜公园的星空下,在零下的寒风里,在几万年前的光中,抱着,很久很久。
      回拉萨的路用了五天。五天的车程,两千多公里,从狮泉河镇出发,经过札达的土林和古格王朝的遗址,经过班公错的鸟岛,经过羌塘草原的藏羚羊群,经过萨嘎和日喀则,一路向东,海拔在缓慢地下降,空气在慢慢地变稠,何时的身体在慢慢地适应,高反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吸两三瓶氧变成每天吸一瓶,从走几步就喘变成能走很长一段路不用休息。
      他也开始帮黎漾开车了。国道路况好的时候,他会坐进驾驶座,双手握着方向盘,把车速控制在比限速低十码的范围里,开得很慢,但很稳。黎漾坐在副驾驶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偶尔低头画几笔,但他画的不再是窗外的风景了。他画的是何时——何时握着方向盘的手,何时看着后视镜时微微偏头的侧脸,何时换挡时低头的瞬间,何时在红灯前停下来时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的节奏。
      何时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看到了那些画。他趁黎漾去加油的时候,从画筒袋里抽出速写本,一页一页地翻。羊湖边的他,日托寺的他,黄金杨林的他,加乌拉山口的他,玛旁雍措湖边趴在黎漾背上的他,暗夜公园里哭着看星星的他。然后是新的一批——开车的他,握着方向盘的他的手的特写,后视镜里他的眼睛的局部,他在服务区吃泡面时被热气熏得摘下眼镜擦镜片的样子。每一笔都带着温度,每一根线条都在说“我在看着你”。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画筒袋里,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偏过头看着黎漾。黎漾发动了车子,挂挡,松手刹,动作行云流水。
      “我看到你画的了。”何时说。
      “嗯。”黎漾说,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看的,也没有问他觉得怎么样。
      “你怎么画了那么多张我。”
      黎漾没有回答,但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放在了何时的手背上。何时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黎漾的手指落进他的掌心里。两只手在换挡杆的上方交握着,黎漾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他。车子在G219国道上稳稳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荒原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河谷,从河谷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村庄。天很蓝,云很白,路很长。
      他们在帕羊的酒店里第一次真正地接吻。不是暗夜公园那种试探的、生涩的、像两个新手第一次拿起画笔的触碰,而是一个确定的、笃定的、带着“我等了很久了”的吻。何时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在床边擦头发。黎漾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浴袍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脚步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他走过去,在何时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把何时的眼镜摘了下来。何时的视野模糊了,但他没有慌,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黎漾的脸靠近了,近到他感觉到了黎漾呼吸的温度。黎漾吻了他,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不是凉的,是热的,和暗夜公园那次不一样。暗夜公园那次是凉的,因为他们在外面站了很久,嘴唇被风吹得没有了温度。这次是热的,因为房间里有暖气,因为黎漾刚从热水里出来,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到了不需要任何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嘴唇是热的。
      何时把毛巾扔在一边,双手捧住黎漾的脸,手指碰到黎漾的耳廓,凉的。黎漾的耳朵总是凉的,在卡若拉冰川的时候是凉的,在暗夜公园的时候是凉的,现在在暖气的房间里也还是凉的。他把黎漾的耳朵捂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去暖它,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需要任何人知道的承诺。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何时的头发从湿变成了半干,久到黎漾的耳朵从凉变成了温,久到两个人都忘了时间,忘了他们明天还要赶路,忘了这个世界上除了彼此之外还有别的任何东西。他们从床边吻到了床上——不是刻意的,是何时往后仰了一下,黎漾跟着倾了过去,两个人的重心一起从床沿移到了床垫上,被子被压出了深深的褶皱。何时躺在枕头上,黎漾撑在他上方,长发垂下来,像一个黑色的幕布,把他们两个人的脸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在这个由黎漾的长发围成的私密空间里,何时看到了黎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银河的光,不是星星的光,是一种更近的、更暖的、从这个人心里直接照出来的光。
      他伸手把黎漾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黎漾的耳朵,还是温的,是他捂热的。他的手指从耳朵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唇,指腹在黎漾的嘴唇上停了一下,感觉到那两片嘴唇的温度和柔软。黎漾偏过头,在他指尖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指腹,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落在水面上。
      “你学得挺快。”何时说,声音有点哑。
      黎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低下头,在何时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然后是他的眉心,然后是他的鼻梁——眼镜摘掉之后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鼻托压出来的——然后是他的左眼睑,然后是他的右眼睑。何时闭着眼睛,感受着黎漾的嘴唇在他脸上游走的轨迹,像一支笔在画布上慢慢地、仔细地描绘着什么。他被那种触感弄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黎漾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们又吻在了一起。这一次更深,更慢,更像是在用嘴唇对话。黎漾的舌碰到何时的舌的时候,何时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然后放松了,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黄油,慢慢地、不可逆地融化了。他的手从黎漾的衣领移到了他的背上,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感受着他背部肌肉的轮廓和温度。黎漾的手在他腰侧,掌心贴着他的皮肤——不知道什么时候浴袍的腰带松了,黎漾的手从敞开的领口探了进去,掌心的温度直接贴在他的腰侧,烫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没有躲,他把身体往那个方向又靠近了一点,把自己的皮肤更紧密地贴在黎漾的掌心上。
      他们在日喀则的酒店里吻了不知道多久,久到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透过门板传进来,他们都没有听到。久到何时的头发彻底干了,翘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形状,黎漾用手指帮他顺了顺,顺完又翘起来了,他又顺了顺,没有用,他放弃了,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落了一个吻。
      回程的后半段,何时开始尝试画画。黎漾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和一支2B的铅笔,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画——画杯子,画远处的山,画路边的牦牛。何时握着铅笔的姿势不太对,握得太紧了,像握着相机,笔尖在纸面上划出的线条生硬、不连贯,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鹿,跌跌撞撞的,随时要摔倒。黎漾从副驾驶探过身来,握着他的手,帮他纠正握笔的姿势,教他怎么用整条手臂而不是手腕去画线,教他怎么观察物体的比例和光影。他的声音在何时的耳边,很低,很稳,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何时在他的声音里慢慢地放松了,铅笔在纸面上画出的线条也慢慢变得流畅了。
      他画的第一幅完整的画是一个杯子。那个杯子画得歪歪扭扭的,比例不对,透视不对,光影也不对,但他把它留着了。黎漾说不要扔,留着,以后看。何时把那张画夹进了黎漾的速写本里,和那些黎漾画他的画放在一起。在那些画旁边,这张歪歪扭扭的杯子显得很笨拙,很幼稚,像一个小孩在博物馆的名画旁边贴了一张贴纸。但何时觉得它应该在那里,因为那是他的第一笔,是这条漫长的、刚刚开始的路上的第一个脚印。以后还会有很多脚印,有的深有的浅,有的直有的歪,但每一个都是他亲自踩下去的。
      黎漾画了很多张他。在佩枯措湖边等日落的时候画了一张,何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氧气瓶,仰着头看天,脖子拉出一条很长的弧线。在帕羊草原的公路边休息的时候画了一张,何时蹲在地上看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手指伸出去想要碰又不敢碰的样子。在玛旁雍措的湖边画了一张,何时站在那里,面朝湖水,风把他的头发和围巾吹向同一个方向,整个人像一面在风中飘了很久的旗。在冈仁波齐的山脚下画了一张,何时仰着头看着那座神山,嘴唇微微张着,眼睛里全是光。
      何时每看到一张新的画都会脸红,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头转开或者假装在看别的东西了。他会盯着那张画看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黎漾,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主人揉了好几下脑袋的狗,满足的,快乐的,想藏都藏不住的。
      “你把我画得太好看了。”他有一次说。
      “你就长这样。”黎漾说。
      何时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躲,没有低下头,没有假装在调相机。他就站在那里,红着耳朵,看着黎漾,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们越来越急不可耐了。在拉孜的酒店里,等电梯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何时靠在墙上,黎漾站在他面前,低头吻了他。电梯到了,叮的一声,两个人分开,走进电梯,门关上,又吻在了一起。在萨嘎的旅馆里,何时正在整理相机包,黎漾从他身后走过来,手搭在他的腰上,他把相机包放下,转过身,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在日喀则的酒店大堂里,黎漾在前台办入住,何时站在他旁边,前台低头在电脑上操作,黎漾偏过头,在何时的太阳穴上落了一个很快很轻的吻。何时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很快,但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那个吻的余温在自己的太阳穴上停留了很久。
      他们像两个刚学会了一样本事的小孩,迫不及待地想要反复练习。每一次接吻都不一样——有的很轻很短,像一颗水果糖在嘴里还没化开就咽下去了;有的很深很长,像一颗奶糖含在嘴里含到完全融化,甜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何时的接吻技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步,从第一次的完全被动、不知所措,到后来可以主动出击、掌握节奏,甚至学会了在黎漾吻他的间隙里笑出来,笑声被黎漾的嘴唇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种很轻很软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黎漾的技术也在进步,从暗夜公园那次生涩的、笨拙的第一次,到后来已经学会了用嘴唇去感受何时的情绪——何时高兴的时候他吻得轻快,何时难过的时候他吻得温柔,何时累了的时候他的吻就会变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在用嘴唇说“我在”。
      他们吻过之后,何时的嘴唇总是红红的,黎漾的也是。两个人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到对方的嘴唇,会同时笑出来,像两个做了坏事的小孩。
      “你嘴唇红了。”何时说。
      “你也红了。”黎漾说。
      “是你亲的。”
      “你先亲的。”
      何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就偏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风景在快速后退,草原、雪山、湖泊、云朵,所有的一切都在后退,只有这辆车在往前走,只有他们在往前走。他伸出手,放在座椅中间,黎漾的手很快就覆了上来,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紧。何时把黎漾的手拉到自己嘴边,在他手背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感觉到他的手背上那些细小的汗毛和微凉的温度。黎漾的手在他嘴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翻过来,掌心朝上,把他的嘴唇接在自己的掌心里。
      何时在他的掌心里又落了一个吻。黎漾的手指慢慢合拢,把他的嘴唇包在里面。
      车子在G318国道上向着拉萨的方向开着。还有不到两百公里,今天傍晚就能到。他们会在拉萨住一晚,然后各自飞回北京和杭州。何时想到这个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舍不得结束”的贪心。一个月的旅程快结束了,阿里大环线走到了终点,但路还很长。北京和杭州之间有一千两百公里,高铁四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小时。这个距离不远,比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走过的路近多了。
      “黎漾。”
      “嗯。”
      “回去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们……”他顿了顿,“你在杭州,我在北京。”
      黎漾沉默了几秒钟。车子在国道上稳稳地开着,窗外的云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床厚厚的棉被。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了何时的手,把那只手从座椅中间拉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他低头在何时的指尖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贴着他的指腹。
      “我去北京找你。”黎漾说。
      何时的眼眶又湿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变得这么爱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是一个不太会哭的人,看煽情的电影不会哭,听悲伤的故事不会哭,被母亲催婚不会哭,一个人旅行不会哭。但自从和黎漾在一起之后,他的泪点就变得很低很低,低到一句“我去北京找你”就能让他红了眼眶,低到黎漾在他指尖上落一个吻就能让他想哭又想笑,低到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块海绵,吸了太多太多的水,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水来。
      他没有擦眼泪,因为他的手被黎漾握着,放在黎漾的膝盖上。他把脸转向车窗,让泪水自由地流着,流到嘴角,咸咸的,但他觉得是甜的。车窗外面,拉萨河谷的风光在眼前铺展开来,远处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夕阳下闪着光。他们回来了,从阿里的荒原和星空回到了这座一切开始的城市。一个月前,他在八廓街丢了一个镜头盖,在一家甜茶馆里抬起头看到了黎漾。一个月后,他坐在黎漾的车里,手被黎漾握着,指尖上还残留着黎漾嘴唇的温度。
      他想,那个镜头盖大概真的找不回来了。但他找到了比镜头盖重要一万倍的东西。他找到了自己,找到了黎漾,找到了他们之间那条从十七岁就开始铺设的、绕了很多弯路的、但最终还是通到了彼此心里的路。
      他把黎漾的手握紧了一点。黎漾也握紧了一点。车子在夕阳中驶入了拉萨的城区,布达拉宫的金顶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又在他们的前方越来越近。这条路他们还会走很多遍,一起去很多地方,看很多风景,画很多画,拍很多照片,吃很多甜的,吻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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