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荆棘》星月知眠

13、第十三章 玫瑰与荆棘 寒雾漫途，

　　暮色彻底吞没了江城最后一缕天光，浓稠的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沁骨的凉意。
　　顾氏集团顶层写字楼，依旧亮着彻夜不熄的暖白灯光，与窗外漆黑的天幕形成刺眼的割裂。偌大的总裁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落地钟指针转动的细碎声响，以及指尖划过文件纸张的轻微摩擦声。顾亦辰坐在宽大的黑檀木办公桌后，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笔挺的深灰色高定西装没有丝毫褶皱，领口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浑身上下都透着豪门继承人独有的矜贵与疏离，还有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不容靠近的冷硬气场。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目光落在面前的合作案文件上，指尖捏着一支银色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桌面上的文件摊开着，字迹清晰，条款缜密，是他平日里最看重的、与林氏合作的地产项目预案，可此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却像是失去了吸引力，无论如何，都无法让他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在郊外路口惊鸿一瞥的画面。
　　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林家千金的娇纵，也没有半分寄人篱下的怯懦，反倒像是藏着淬了冰的星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车流穿梭的路边，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
　　是林星眠。
　　那个在林家活成了透明人，甚至连江城上流圈子都极少有人知晓存在的，林建明的长女。
　　顾亦辰缓缓收回思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笔身，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平复。他抬手，按了按眉心，眉宇间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他与林星眠，本该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
　　在江城，顾林两家的婚约早已是公开的定数，他要娶的，是林家明面上捧在手心的大小姐林若曦，这是双方家族权衡利弊、达成共赢的商业联姻，是从他接手顾氏集团开始，就注定无法挣脱的安排。于他而言，这场婚约从来与情爱无关，只是稳固顾氏商业版图、整合江城资源的一枚重要棋子。
　　林若曦温婉懂事，擅长迎合长辈，在社交圈里维持着完美的名媛形象，足够听话，也足够懂得安分守己，是符合顾家要求的、最标准的联姻对象。这么多年，他从未对这门婚约有过任何异议，对林若曦，也始终保持着客气疏离的礼貌，不多一分亲近，也不少一分体面，一切都按照既定的轨迹，按部就班地前行。
　　至于林星眠，他不是不知道她的存在。
　　年少时偶尔跟着长辈去林家赴宴，曾远远见过她一次。彼时她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缩在别墅阁楼的窗边，眼神怯生生又带着几分倔强，看着楼下花园里被众人围着的林若曦和林梓轩，像一只被遗弃在角落的小猫。那时他便隐约察觉，这个女孩在林家的处境，远非外界看到的那般平静。
　　只是，豪门之内，各家自有隐秘，他向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林家家内的恩怨纠葛，与他无关，与顾林两家的合作无关，便不值得他花费丝毫心思去探究。在他过往的认知里，林星眠不过是林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继女，是林建明和刘美琴不愿提及的污点，安分守己地活在阴暗里，终其一生，都不会踏入他的世界，更不会对他的生活、对这场婚约，产生任何影响。
　　直到今天下午。
　　他结束一场郊外的商务会谈，乘车返回市区，车子刚驶进主干道，就瞥见了路边的林星眠。没有佣人跟随，没有丝毫庇护，就那样孤身一人站在喧嚣的车流旁，眼神里的茫然与坚韧交织，与他印象中那个怯懦隐忍的影子，判若两人。
　　司机下意识放缓了车速，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座的顾亦辰，似乎在询问是否要停车。顾亦辰当时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不过三秒，便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吩咐司机开车。
　　三秒的时间，足够他看清她苍白的脸，看清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也看清她身上那股与这个浮华圈子格格不入的清冷。
　　车子驶离的瞬间，他无意间余光一瞥，看到她抬起头，望向了他车子的方向。没有尖叫，没有求助，没有丝毫攀附的意图，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羡慕，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沉。
　　就是这一眼，让他从下午到现在，始终无法彻底静下心来。
　　顾亦辰抬手，将桌上的文件随手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繁华璀璨，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眼底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不是一个会被无关人事影响心绪的人。
　　商场上尔虞我诈，腥风血雨，他见得太多，早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心智。任何事情，他都习惯用利益权衡，用理性判断，摒弃所有无用的情绪，从不允许自己被感性左右。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是最无用、也最奢侈的东西，更是商业联姻里的禁忌。
　　对林星眠，他更不可能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先不说这场早已定下的婚约，不容任何变故，单说林星眠的身份，她在林家的处境，就注定了她是一个麻烦。林建明对她厌恶至极，刘美琴视她为眼中钉，林若曦更是将她当作情敌，这样一个被林家所有人排挤、弃如敝履的人，靠近她，只会给自己惹来一身腥，甚至会影响顾林两家的合作，得不偿失。
　　理性告诉他，应该彻底将这个人从脑海里抹去，就当从未见过，就当下午的一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偶遇。
　　可心底，却总有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探究，在悄然滋生。
　　他想知道，那个常年被禁锢在林家阁楼，从未踏出过家门一步的女孩，为什么会突然独自跑出来？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在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里，能去哪里？她明明在林家受尽委屈，受尽苛待，可看向他时，眼神却那般平静，没有半分乞求，没有半分怨怼，这份隐忍与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还有林家上下，对她的态度，早已超出了普通的不喜。
　　下午他刚回到公司，就接到了不少侧面的打听，大多是关于林家大小姐离家出走的消息，圈子里已经开始有零星的流言，虽说被林建明压了下去，可依旧能看出，林建明对此事的震怒，以及对这个女儿的毫不掩饰的嫌弃。
　　虎毒不食子，可林建明对林星眠，却只有深入骨髓的厌恶，没有半分父女情分。刘美琴表面温婉贤淑，对这个继女却从未有过丝毫照拂，林若曦更是处处针对，一个本该受尽宠爱的豪门千金，却活得连佣人都不如，这其中的隐秘，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顾亦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林若曦发来的数条消息，语气娇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弱，无非是抱怨林星眠不懂事，离家出走让家里鸡犬不宁，让她担心不已，顺便旁敲侧击地询问他的看法，一遍遍强调自己对这场婚约的重视，暗示林星眠的存在，会影响到两人的婚事。
　　他看着那些消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放在了一旁。
　　林若曦的那点小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她不过是借着林星眠出走的事情，在他面前刷存在感，巩固自己未婚妻的位置，试图让他更加厌恶林星眠，彻底站在她这边。
　　以往，他或许会出于礼貌，简单回复几句，维持表面的平和。可今天，看着那些刻意卖乖、暗含挑拨的文字，他只觉得满心烦躁。
　　他从不喜欢被人算计，更不喜欢被人利用情绪。林若曦的这点小聪明，在他眼里，幼稚又可笑。
　　林若曦从小被捧在手心，衣食无忧，受尽宠爱，拥有着林星眠梦寐以求的一切，却依旧不知足，还要对那个一无所有的女孩赶尽杀绝，满心都是嫉妒与恶毒。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顾亦辰缓缓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林星眠的身影。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那双藏着星火的眼睛，挥之不去。
　　他承认，他对林星眠，产生了几分探究欲。
　　而顾林两家的婚约，林氏的安稳，都有可能被波及。
　　这是他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顾氏集团是他爷爷一手打拼下来的基业，交到他手里，他必须守住，还要让其更上一层楼。任何可能影响顾氏发展，可能破坏既定计划的变数，他都要提前掌控，提前摸清，绝不能让其脱离自己的掌控。
　　或许，他不该再对林星眠置之不理。
　　他睁开眼，眼底的烦躁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疏离，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独有的缜密与权衡。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按下了内线号码，电话很快被接通，助理恭敬的声音传来：“顾总。”
　　“去查一件事。”顾亦辰的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查一下林星眠，从她出生到现在，所有的事情，越详细越好，尤其是她在林家这十八年的生活，以及今天她离家出走的具体原因、去向，还有林建明、刘美琴、林若曦、林梓轩，所有人对她的真实态度，全部查清楚，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助理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对林家内事毫不关心的顾总，会突然下令调查林家那个不起眼的大小姐，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顾总，我马上安排，保证天亮之前把资料送到您手上。”
　　“另外，”顾亦辰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悄悄盯着她，不要惊动她，不要让林家的人发现，随时向我汇报她的行踪，确保她的安全，也确保她不会做出影响顾林两家合作的事情。”
　　“明白。”
　　挂断电话，顾亦辰重新靠回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派人盯着她，一是为了掌控她的动向，避免她真的闹出什么风波，影响到即将到来的订婚宴，影响到顾林合作；二是，他也想看看，这个被林家弃之如敝履的女孩，孤身一人，究竟能做什么，又会走向何方。
　　至于那份所谓的安全，不过是顺带之举。
　　他不是什么善心泛滥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好奇，就去贸然插手林家的事，更不会因为对她有几分探究，就去刻意庇护她。她的死活，本与他无关，他要的，从来都是大局安稳，一切尽在掌握。
　　如果她安分守己，不惹事端，那他便可以当作从未有过这场偶遇，依旧按部就班地和林若曦订婚，携手林家，稳固商业版图，她依旧是那个活在阴暗里的林家大小姐，互不干扰，互不交集。
　　可如果她心存不甘，想要报复林家，想要搅乱这场婚约，想要破坏顾林两家的平衡，那他也绝不会手软。
　　在他的世界里，利益永远高于一切，任何阻碍他计划的人或事，都将被他毫不犹豫地剔除。
　　哪怕，她只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女孩。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顾亦辰重新拿起文件，这一次，心绪终于平复了下来，目光专注地落在文件上，逐字逐句地审阅，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他将心底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探究，强行压到最深处，用理性和利益，筑起一道厚厚的藩篱，将所有无关的情绪，统统隔绝在外。
　　儿女情长，是他人生里的禁忌，更是他绝对不会触碰的禁区。
　　他不会对她动心，更不会让自己陷入任何无关的情感纠葛里。
　　对他而言，林星眠可以是陌生人，可以是变数，甚至可以是需要防范的对象，但唯独，不可能是让他产生感情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地将文件放在顾亦辰面前：“顾总，您要的关于林星眠小姐的资料，已经查好了。”
　　顾亦辰放下钢笔，伸手拿起那份资料，封面很简洁，只有“林星眠”三个字。
　　他没有立刻翻开，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目光沉静，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对真相的理性探寻。
　　落地钟的指针，缓缓指向凌晨，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城市陷入沉睡，可顾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顾亦辰缓缓翻开手中的资料，一行行文字，一张张照片，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将林星眠十八年隐忍苦难的人生，一点点铺展开来。
　　随着资料的翻阅，他始终平静无波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资料里详细记录着，林星眠的母亲苏晚卿，当年是江城名门苏家的千金，才貌双全，手握重金，是她倾尽娘家所有，扶持林建明白手起家，创下林氏家业。可林建明发达之后，却忘恩负义，联手刘美琴，苛待苏晚卿，最终苏晚卿意外身亡，林建明迅速扶正刘美琴，而苏晚卿留下的女儿林星眠，从出生起，就被林建明视作耻辱，被刘美琴视为眼中钉。
　　十八年来，她被囚禁在林家阁楼，吃不饱穿不暖，受尽刘美琴的苛待、林若曦的欺负、林梓轩的蛮横，林建明对她不闻不问，视若无睹，甚至默许所有人对她的欺凌，巴不得她从未存在过。
　　她没有上过学，没有朋友，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野草。
　　字字句句，都写满了林家的自私、凉薄与恶毒。
　　顾亦辰将资料缓缓合上，放在桌上，指尖微微收紧，脸色依旧平静，可眼底却多了几分复杂。
　　他见过太多豪门内部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可如此对待亲生女儿，如此忘恩负义、赶尽杀绝的，还是第一次见。
　　林建明的利己凉薄，刘美琴的阴险歹毒，林若曦的虚伪善妒，林梓轩的蛮横娇纵，在这份资料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顾亦辰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复杂已然褪去，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冽。
　　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她的不幸，是林家造成的，与他无关，他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为了一个无关的人，打乱自己的人生计划，影响顾氏的发展。
　　是就此认命，找个地方苟活，还是，会像一株带刺的玫瑰，即便历经风雨，也要刺破黑暗，向那些伤害过她的人，讨回公道？
　　如果是后者，那这场好戏，或许会很精彩。
　　但前提是，她不能影响到他的计划。
　　顾亦辰拿起手机，再次看向林若曦发来的消息，指尖微动，终于回复了一句：“安心，林家的家事，妥善处理，不要影响订婚宴。”
　　短短一句话，客气，疏离，没有丝毫温度，明确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只在乎婚约，只在乎合作，林星眠的死活，他不在乎，林家的恩怨，他也不想插手，只要不耽误正事，一切都好说。
　　消息发送出去，很快，林若曦就回复了一连串的乖巧保证，语气里满是欣喜。
　　顾亦辰看都没再看，直接放下手机，起身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办公室。
　　夜色已深，城市安静下来，他的人生，依旧要按照既定的轨迹前行。
　　林星眠是他人生里的意外，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变数，却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的例外。
　　他会盯着她，会查清她的所有动向，会确保她不会破坏自己的计划，仅此而已。
　　至于感情，那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他的心，早已被利益与责任填满，没有多余的位置，留给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走出写字楼，晚风袭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顾亦辰裹紧了外套，坐进等候在楼下的车里。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朝着顾家别墅的方向驶去。
　　窗外的灯火不断倒退，光影斑驳，映在他冷峻的侧脸上，看不清情绪。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他，虽然用层层理性将自己包裹，虽然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动情，不可在意，可那个在黑暗里挣扎了十八年，依旧带着一身锋芒逃离的女孩，已经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在他心底，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记。
　　这道印记，很淡，很轻，不足以撼动他的初心，不足以影响他的决定，却会在往后的日子里，随着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交集，慢慢加深，慢慢蔓延。
　　寒雾漫过城市的街道，也漫过他心头的藩篱，前路漫漫，变数丛生，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能永远保持理性，却不知，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林星眠逃离林家的那一刻，悄然转向。
　　而他对林星眠那微乎其微的探究，那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终将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挣脱利益的枷锁，冲破心底的藩篱，只是此刻的他，尚且一无所知。
　　他依旧是那个冷静自持、利益至上的顾氏总裁，慢慢转变，从最初的毫无波澜，到后来的探究好奇，再到后来的不自觉关注，步步递进，绝无半分仓促的深情，唯有豪门子弟独有的权衡、隐忍与慢慢沦陷。
　　车子驶入顾家别墅，顾亦辰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客厅，面对长辈的关切询问，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从容应答，将所有关于林星眠的思绪，彻底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