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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后患6 佩蒂特的家 ...

  •   晚上欧文再来的时候,没能看到醒着的艾伦。

      他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而浅,脸色在壁炉火光和烛火的交织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维持着洛兰扶他躺下时的姿态,似乎动也没动过。

      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安全了之后,绷紧的弦终于彻底松开了,整个人沉入了一种近乎休眠的状态里。

      欧文是带着一名药剂师来的。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人提着药箱,仔细观察了艾伦的脸色、呼吸和脉搏的起伏之后,开出了一个现成的方子。说这贴药剂的作用是强身健体,对任何人都有效,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但欧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他从来没有听说过教会的赐福师吃过药,斟酌再三还是不想让艾伦在昏迷中被动地接受他醒来可能不会想要的东西。

      药剂师被屏退了。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锁扣落位的声响。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

      欧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背贴了一下艾伦的额头。那温度并不烫,反而透着一种虚脱般微微的凉。

      欧文的眉间轻轻拧了一下,在烛火中形成了一道很浅的纹路。他收回手,微微叹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我会很忙,”他对旁边的洛兰说,声音带着一种已经确认了的平直:“你们就留在这里修养。我会留下一个侍从官在门外,有任何事就派他通传。”

      洛兰躬身应了一声“是”,眼下的青黑在烛火的映照下隐约可见

      欧文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把有些话留给艾伦醒来再说。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沉睡着的身影,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洛兰重新坐回那把硬木靠背椅上。

      他的身体在落座的时候微微迟滞了一下,那是一种被反复拉锯过之后的、肌肉深处传来的酸胀。

      他阖了一下眼,又在下一瞬睁开了,目光落在艾伦的呼吸上,确认那起伏还在,然后才微微放松了肩线。

      他本来只打算闭目养神片刻,但他毕竟经历了紧张的逃亡和救援。连轴转之下,身体的消耗比他意识到的更大。

      他靠在椅背上,那点“片刻”就在壁炉暖融融的、有节奏的火焰跳动声中,无声地滑入了更深的地方。导致艾伦在又昏睡一天一夜,于第二天早晨醒来时,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感觉就是一眨眼的时间,当洛兰回过神时,就见艾伦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了。

      冬日的苍白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艾伦靠在枕头上,微微侧着头看着窗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那层淡淡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的姿态里已经没有了昨日那种完全脱力后的涣散。

      苍白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冷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边缘,像一块脆弱的冰。

      “艾伦——”洛兰的声音因为刚刚醒来而带着一点沙哑,他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各种问题同时涌上了喉咙: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要不要传点吃的?要不要我去叫侍从官——

      但他的问题一句都没能问出口。

      因为艾伦在他出声后就转过了头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让人后颈微微发凉的、几乎无机质的光泽,那目光落在洛兰脸上,像是一种确认对方正在听的姿态,然后开口:

      “你回一趟乡下行宫。”

      没有任何询问,没有任何铺垫。那句话像是一块被直接放在桌面上的石头,沉重而确定不移,不需要任何前置解释:

      “去确认玛利亚和黛丝的墓没有被打扰。”

      他的声音比昨日恢复了一些力气,但那种恢复带来的不是温和,而是一种更加清晰的、像被刀锋刮过的利落。

      洛兰有些怔怔地看看他。

      他还在从那阵刚刚醒来的迷蒙中调整自己的状态,而艾伦的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了脚。

      他几乎有点觉得自己在做梦,但嘴里已经惯性地应道:“……是。”

      “是”字落下的一瞬间,洛兰的精神猛地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意识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眉头皱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带着想要截住什么的急促:“可你现在状态不好,而且——”

      艾伦:“我在王廷,长兄的庇护之下。后面也会让莱斯特过来的。”

      洛兰看着他,那张侧脸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轮廓。

      他忽然意识到艾伦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回到了刚到王廷的时候。

      但那种“回到”又不是完全的复刻。

      艾伦初到王廷时是一种情感上非人一般的隔阂和状态的极端,是从火灾和漫长的乡间放逐中走出来、还没有学会如何重新与人类社会产生连接的生涩和锋利。

      而此刻他身上的那种冷酷,是一种新的东西。

      它更像是一个人在经历了某种深刻的破碎之后,又重新把那些碎片收拢起来,用一种更冷、更硬的方式镶嵌在了一起。

      疏远感像一层缓慢蔓延的潮水,熟悉的不安像是从旧伤中浮上来的暗色,再次侵袭了洛兰的内心,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持续地扩散开来。

      这种时候他本能地不想离开艾伦身边,但他随即想起了昨日国王欧文的询问。

      那件事像一根还没有完全拔出来的刺,还在他的意识中微微发着疼。

      如果他回一趟乡下行宫,或许就能找到那些艾伦自学过的魔法书,也许他就能找到一些答案:关于那道烧伤,关于魔力的暴增,关于他没有办法跟他人讨论的、艾伦用蜡烛灼烧自己手臂的画面。

      于是洛兰控制住了自己,把那些想要留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莱斯特不知道躲去了哪里。我去把他找回来,然后动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艾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想从那片冰层中找到一道裂缝。

      但艾伦反应只是漠然转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那片逐渐明亮的天空上,像是正在用目光测量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

      同一时刻,紫藤宫深处的暖阁里,阿黛莱德王太后正坐在窗边。

      晨光透过窗户的花纹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纹,那些光纹落在桌面上摆着的几只绒布衬里的盒子上,在暗红色的布料表面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边缘。

      其中最大的一只盒子被打开了,里面安静地躺着一顶流金溢彩的冠冕。
      细密的银丝和黄金交织而成的花枝纹样沿着冠冕的基座豌蜒而上,在顶部汇聚成几朵被宝石镶嵌成花蕊的浮雕花饰。

      那些宝石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形制不算格外宏大,但做工极尽精致,每一道纹路都带着被反复打磨过的、温润而密实的质感。

      塞西莉亚是在晨光完全亮起来之后才来的,进门时微微行了一个礼,目光掠过桌上那几只打开的盒子,在那顶冠冕上停了一下。

      “闹事的人多吗?”阿黛莱德没有抬头,她依然在看那顶冠冕,手指搭在盒子边缘,带着欣赏一件工艺品的从容。

      塞西莉亚声音平稳地汇报起来:“主要还是几家姻亲。夫人小姐们直接来了庄园,哭哭啼啼的。还有初期我们没做决定的时候,有几个人当众说了不好挽回的话……但都是小问题。现在气氛这么紧张,族里人也都有些害怕波及,您强硬的命令让他们有了主心骨。”

      阿黛莱德微微冷笑了一声:“是都乐得把责任都推给我吧。”

      塞西莉亚低头不语,她知道姑姑说的是对的,那是人性中一种她早已熟悉的、比任何政治谋划都要根深蒂固的懒惰。

      阿黛莱德没有就此多说什么,她微微侧了一下手腕,将那顶冠冕更完整地展现在塞西莉亚的视线中:

      “认识吗?”

      塞西莉亚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那顶冠冕上。

      她仔细端详了片刻,那繁复的花枝纹样、那些镶嵌得紧密而精致的宝石、那被保养得极好的金属表面——这是一件非常讲究的老物件。

      但她的记忆中没有在任何场合见过这顶冠冕被佩戴过。

      “这……好像不是您戴过的王冠?”她问。

      “这是先玛丽王后加冕时的冠冕。”阿黛莱德说:“她被剥夺身份之后,这些珠宝也就一起到了我手上。这冠冕还是很漂亮的。有人建议我改改形制,留着自己用。我嫌晦气,干脆就没动,一直放在那里。”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那顶冠冕上抬起来,落在王太后的脸上:“那您现在是……?”

      王太后平静说:“我准备把这个送给国王。”

      塞西莉亚倏然一惊,她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一些:“听说教会的人挖了先玛丽王后的遗体,国王因此非常生气。既然我们要低调……”

      她话没有说完,但那劝诫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主动凑到国王面前,等于是自己走到正在燃烧的火堆旁边,还把袖子卷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低调”的做法,甚至会让人怀疑佩蒂特家族是不是在挑衅。

      但王太后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国王拿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

      塞西莉亚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判断忽然怔了一下。

      她目光重新落在那顶冠冕上,像是在重新审视它的意义。

      她在脑中快速地推演了几种可能性——每一种可能似乎都说得通,但每一种又似乎都有另一种解释可以覆盖它。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被那句反问搅乱了既定思路的迟疑:“我……不确定。”

      “我也不确定。”王太后说,语调平平的:“但单论‘将他母亲的遗物送回去’这个行为本身,也不能断定我就是恶意吧。”

      王太后说完,她将冠冕放回了盒中,唤了一名侍从进来,将那只盒子递了过去,吩咐了一句“送去国王陛下处”,没有多一字。

      侍从领命而去。

      塞西莉亚等人走了之后,才重新开口:“既然您自己也不清楚会有怎样的后果,又为何还要做?”

      王太后靠在椅背里,开口时声音低缓而平稳,带着一种像是层层从底部堆砌上来的、用了许多年才成形的东西:

      “佩蒂特的家主阿黛莱德不应该趟这趟混水;但莱因哈特王室的王太后,还是应该有所过问的。想要维持自己的权威,就需要在很多事情上保持存在感。”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塞西莉亚那张正在认真聆听的年轻面孔上:“当然,一些敏感问题上表态必须非常慎重。这顶冠冕就是最慎重的表态:什么都没有表态,但又什么都做了。等到将来尘埃落定的时候,这顶冠冕都可以变成一块恰当的砖石,砌进任何一种我们需要说法里去。”

      塞西莉亚思索了一会儿,在晨光的流动中微微躬身行了一个礼表示受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后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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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单位部门合并,实在太忙了,这几天更新会不太稳定。 本文目前每日早六点更新,感谢大家的收藏评论和支持~ 推推自家完结文:《反派美强惨向导拒绝被攻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