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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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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义庄,衰草连天,在凄冷的月色下如同一片凝固的荒海。
沈青梧伏在义庄破败的青瓦顶上,身体贴合着冰冷的建筑曲线。
她穿着一身鸦青色的胡服,颜色深沉,在浓重的夜色里几乎将她化作一抹虚无。
她屏息凝神,心跳被刻意压得很慢,指尖紧紧攒着那枚星盘罗盘。
罗盘的青铜边缘被她的体温焐得微热,内里的指针正因周遭驳杂的杀气而微微颤动。
下方的灵堂内,昏黄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狂乱摇曳,投射出狰狞的剪影。
几口薄皮棺材横七竖八地陈放着,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材与经年尘土混合的钻心阴冷。
“救……救命……”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蜷缩在神龛后的阴影里,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残喘老鼠。
他是当年血案中侥幸活命的校尉,此时他浑身筛糠,浑浊的眼底满是惊恐,死死盯着那扇随时可能被撞开的大门。
沈青梧她比谁都清楚,这校尉如今就是一块掉进狼群的肥肉。
成王要他闭嘴,萧烈要他消失。
而她必须在这些刽子手将真相彻底埋葬前,从这男人的嘴里抠出沈家满门蒙冤的源头。
“吱呀——”
沉重的木门毫无预兆地被一股劲风扫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沈青梧周身汗毛竖起。
只见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灵堂,带起一阵肃杀的寒意。
来人一身墨色劲装,脸上覆着一面獠牙狰狞的青铜面具,在惨淡的烛光下折射出冰冷的,不带人气的金属光泽。
又是鬼面人。
“别……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事都是……都是上面交代的!”老校尉尖叫着,嗓音因恐惧而破了调,他手脚并用地往那几具腐烂的棺材缝里钻,试图寻找一线生机。
鬼面人并不答话,唯有手中长剑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清鸣。
他每一步踏在青砖地上,都仿佛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青梧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猛地拍向瓦片借力,整个人如黑鹰捕食般从破损的屋顶俯冲而下。
“住手!”
她人在半空,指尖已熟练地拨动罗盘机关。
三枚淬了麻药的钢针破空而出,带着凄厉的哨音,直取鬼面人的咽喉要害。
鬼面人反应极快,他身形未见慌乱,仅是侧首一偏,钢针便贴着面具边缘钉入后方的供桌。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软剑随之挽出剑花,格开了沈青梧后续的攻势,像是一道屏障,堪堪拦在了她与校尉之间。
“又是你,小先生。”
男人刻意压低的嗓音沙哑刺耳,像是被粗粝的砂石反复摩擦过,听不出原本的音色。
隔着那冰冷的青铜面具,沈青梧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正在审视她。
“此人,你带不走。”鬼面人声线冰冷,毫无商量的余地。
沈青梧身形一晃,已护在老校尉身前。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带机锋:“阁下三番两次阻我,连这荒郊义庄都要守着,莫非真是萧烈养在暗处的一条好狗?专门负责咬断那些知道真相的人的脖子?”
面具下的萧烈,握剑的手背青筋不可察觉地跳动了一下。
狗?他在她心里,竟然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萧将军权倾朝野,想杀一个人,只需一道军令。何须养狗?”
鬼面人语带讥讽,反唇相讥,“倒是阁下,堂堂钦天监的小先生,不在灵台测算国运,却来这阴森义庄算死人的烂账,也不怕折了寿,没命去见沈家的祖宗?”
“我沈家的命,从不归天管,更不归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刺客管!”
沈青梧被勾起心中恨事,动了真火。
她深知自己论内力绝非此人对手,便只能利用这灵堂内的阴森布局。
她足尖轻点,身形如影魅般在棺材缝隙中高速穿梭。
手中罗盘不断拨动,算准了气场方位的盈亏,每一步都精巧地踏在五行八卦的死角上,让鬼面人的剑招数次落空。
萧烈心中暗暗惊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这占星术竟已练到了这种地步。不仅仅是算命,更是以步法牵引周遭气场,竟能隐隐压制他的剑路。
为了不被她瞧出端倪,萧烈软剑猛地一沉,剑尖直指沈青梧怀中那份重要的卷宗,动作狠戾迅捷,带起一股决然的杀气。
沈青梧侧身避让,两人在狭窄的灵堂内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短兵相接。
交手间,沈青梧的疑虑却越来越重。对方的招式虽然极其诡异,分明看起来杀气腾腾,可每当那凌厉的剑尖快要伤及她筋骨的刹那,那股磅礴的力道总会离奇地偏出一寸,或者化刚为柔。
这感觉,不像是要取她性命,倒像是逗弄一个倔强的猎物,又或者是,在刻意护持着什么。
“这种打法,也想救人?”
鬼面人冷哼一声,猛地欺身而上。
沈青梧下意识地挥掌迎击,试图封住他的大穴,却被对方反手一个极其刁钻的擒拿,稳稳扣住了脉门。
那是萧烈的本能反应。
他在边境风沙中厮杀多年,习惯了最直接,最残暴的近身锁喉。
可当那纤细如葱、带着微微凉意的手腕被他紧紧握在掌心时,极其不相称的柔软,竟让他呼吸微微一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息交缠的瞬间,义庄外突然传来密集沉重的脚步声,震落了屋梁上的积尘。
“成王有旨,老校尉私通敌国,偷盗军机,格杀勿论!”
数十名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羽林卫如潮水般涌入,领头的将军面色阴鸷,眼中透着一股狠劲,是成王的头号亲信周元。
沈青梧和萧烈同时面色一变。
“糟了。”沈青梧心下一沉。成王竟然连周元都派出来了,这意味着对方已经不打算遮掩,铁了心要在这里杀人灭口。
“不想死,就闭嘴。”
鬼面人猛地松开她的手,甚至还借力推了她一把。
紧接着,他反手一剑将冲上来的两名羽林卫挑飞,剑气如虹,生生在人群中撕开一个缺口。
“你……”沈青梧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人为何突然倒戈。
“滚到棺材后面去!别在这碍事!”鬼面人暴喝一声,那嗓音里带上了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面具后的眼神狠厉如狼,瞬间震慑住了周遭。
沈青梧咬牙,深知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她一把提起几乎吓瘫的老校尉,借着鬼面人杀出的空当往偏门退去。
她一边退,一边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独身迎战数十名精锐的黑影。
他的剑太快了。不像寻常江湖刺客,而像在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极简极狠、只为杀人的剑法。
这种感觉,她在萧烈的演武场见过,却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萧烈的剑法更厚重如山,而这人的剑法却多了几分如毒蛇般的诡秘。
“愣着干什么!走!”
鬼面人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竟直接震碎了灵堂中央那张沉重的供桌。
漫天木屑飞扬中,他横剑而立,用脊背替沈青梧挡住了羽林卫射来的所有冷箭。
沈青梧清晰地看到一簇血花在他肩头飞溅而出,在苍白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她的心中竟然没由头地揪了一下。
沈青梧带着老校尉刚踉跄着逃出义庄后山的一片老林,被一队森严的铁骑拦住了去路。
镇北军的玄甲在夜色下泛着幽幽冷光,为首的之人赫然是萧烈。
他骑在通体乌黑的汗血宝马上,甲胄森寒,手中那杆百斤重的长枪在月色下泛着令人胆寒的银芒。
他神情肃杀,眸子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沈青梧。
沈青梧站在原地,心中发出一阵悲凉的冷笑。
成王派周元在内屠杀,萧烈带兵在外围捕。
这两方大兴王朝最顶尖的势力,当真是配合得天衣无缝,要把沈家最后一点翻身的火种彻底掐灭。
“夫人为何在此?”
萧烈居高临下,目光如同寒锥,落在沈青梧凌乱的衣衫,被割破的袖口,以及她手中那个浑身发抖的老校尉身上。
他眼底没有任何温情,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上位者的冷漠。
“私带朝廷重犯,深夜潜行,意图谋反。沈青梧,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沈青梧猛地仰起头,尽管此刻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义庄的灰土,但沈家骨子里带的傲气却半分不减:“萧将军好大的官威,这么巧出现在这,是想来收尸,还是想来灭口?”
萧烈翻身下马,战靴踏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步履沉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走向她,“沈家被构陷,是钦天监办事不利,是天命所归。至于这老校尉……”
他转过头,冷冷地看向沈青梧身后那名瑟瑟发抖的男人,眼底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意。
“既然被你找着了,本将便亲自动手,省得这等腌臜人的血,脏了夫人的手。”
“你敢!”
沈青梧瞳孔骤缩,猛地横身挡在两人中间。
可萧烈的动作太快,快得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大手一拨,力道巧劲并用,轻而易举地将她推开,手中长枪如一道划破夜空的惊雷,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刺向老校尉的咽喉。
然而,就在那锐利的枪尖离校尉喉咙仅剩半寸,甚至已经刺破了一点表皮时,萧烈的手腕却极其诡异地晃了一下。
长枪并未贯穿咽喉,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挑开了校尉残破的衣领。
借着月光,沈青梧清晰地看到,在那老校尉枯瘦的锁骨处,赫然烙着一个焦黑的,属于成王府私奴的印记!
沈青梧彻底愣住了,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萧烈收回长枪,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这就是你费尽心思、拼了命也要救的证人?沈青梧,你睁大眼睛看看,他是谁家养的狗。”
老校尉被这凌厉的一枪彻底吓破了胆,翻了下白眼,直接晕死过去。
“带回去,关进将军府最深的死牢。”萧烈看也不看沈青梧一眼,语气里满是厌恶与不耐,“沈小姐,别以为读了几本古籍,懂点皮毛占星术就能左右这京城的棋局。现在的你,连当棋子的格都不够。”
他翻身上马,玄黑披风在风中烈烈作响。
镇北军随之绝尘而去,漫天的尘土将沈青梧独自丢在了这凄冷的荒郊。
沈青梧立在冷风中,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不对劲。
如果萧烈真的想杀人灭口,以他的枪法,刚才那一瞬她根本拦不住。
他是在通过这一枪,告诉她这个证人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还有那个鬼面人……替她挡了箭、受了伤,却在萧烈兵马出现的一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鬼面人。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他们的剑法有种莫名的重合感?
她回头望向那一地狼藉,还在冒着残烟的义庄,心头的疑云愈发浓稠,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萧烈,你最好是真的冷血无情,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她对着空旷的荒野,冷冷地低语,眼眶微红却透着决绝,“否则,这搭起的戏,我可演不下去了。”
而此时,在远去的战马上,萧烈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藏在坚硬甲胄下的右肩。
被羽林卫流箭划开的伤口正在崩裂,滚烫的血液浸透了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忍着钻心的剧痛,目视前方,眼神深邃得可怕。
成王布下的死局,他不能让沈青梧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