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系统分配为魔王夫人》颜半

1、第 1 章 意识回笼的

　　意识回笼的过程很慢，慢得像是从一潭深水里往上浮。

　　苏眠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痛，而是冷。

　　不是那种激灵一下的刺骨，是很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像是在某个地方搁置了很久，血液都淤着没动。她下意识想动手指，但指尖传来的触感很陌生。丝丝滑滑的绸缎，绣着平整的花纹。

　　她睁开眼睛。

　　入目是深棕色的雕花床顶，朱漆描金，纹路繁密，中央垂着一盏小小的鎏金香炉，有淡淡的沉香气息在空气里散着。帷幔是旧金色的软缎，窗外透进来一线日光，把纱的边缘晕成浅浅的琥珀色。

　　苏眠盯着那个香炉，脑子里像是开机很慢的旧电脑，转啊转的，却什么也没跑出来。

　　这时，一股记忆涌入进来。

　　陌生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记忆，体量庞大。大脑就像突然被人往里塞进去一块硬盘，文件量太大，读取的速度跟不上，一帧一帧地闪。

　　苏眠慢慢坐起来，背脊抵着雕花床柱，用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才把自己和别人的两套记忆捋清楚。

　　自己这一套：二十九岁，游戏公司策划组组长，入职六年，靠实绩拼到现在这个位置，最后一个大项目上线前夕，连续通宵三天，导致回家路上在高架桥上睡着了，方向盘打偏，车以六十码撞上了桥墩。

　　另一套：林梦岚，魔界南境梁国的端惠公主，十八岁，养在深闺，性情单纯，一颗心长在一个叫顾靖渊的将军身上，暗恋多年。

　　林梦岚，自己策划的一款角色扮演游戏的角色，游戏名叫《魔界新帝是一朵好大的黑莲花》。

　　这款游戏从世界观架构到人物性格设定，从主线剧情到每一个支线分叉，都是由她主导。总共花费了将近三年，原本打算近期上线，但测试中出现了莫名的bug，一直没有修复好。

　　林梦岚是这款游戏的女配，原本结局是被男主顾靖渊利用至尽抛弃，变成了普通路人甲。

　　而这样普普通通的剧情，当然被她给否了。为了凸显女主腹黑特点，增加男女主双腹黑的剧情卖点，林梦岚的结局被改为受尽虐待和不堪后，自行寻死。

　　新结局是改了三次后，她才拍板定的版本。

　　当时她坐在公司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策划组的人，条分缕析地讲为什么林梦岚必须惨死。

　　讲得头头是道。

　　现在她坐在林梦岚的床上，闻着林梦岚房间里的沉香味，想起自己那通分析，只觉得哪儿哪儿都是造孽。

　　“组长您好~”

　　苏眠猛地挺直了背。

　　“欢迎来到《魔界新帝是一朵好大的黑莲花》游戏世界，系统编号2411为您服务。”

　　声音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不是耳朵听见的那种，像是直接在颅腔里振动，冰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苏眠做游戏这么多年，这种系统提示音她太熟了，熟到一秒钟都没有迟疑，立刻在心里回了过去：

　　“你是系统？”

　　“系统编号2411，负责协助组长完成本次测试任务。”

　　“帮我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沉默了一两秒，系统开始用一种汇报工作的口吻说话：

　　“原主林梦岚于三日前，遭游戏角色顾昭以毒术暗害，意识消散，身体被置于假死状态。游戏主线剧情因原主消亡而无法继续推进，触发补位机制，故调取组长意识接管原主身体。目前剧情进度为第一章节，组长的首个任务是和顾靖渊完成大婚典礼。”

　　苏眠在心里把这段话过了一遍，识别到了其中的关键。

　　顾昭偏离了剧情设定，提前动了手。

　　她闭上眼睛，把游戏全剧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靖渊出身行伍，以平定南境叛乱起家，因战功封将，被当时还是端惠公主的林梦岚单方面喜欢上，机缘巧合之下，梁王赐婚，两人结为夫妇。顾靖渊借助皇族姻亲的身份得到政治庇护，同时与腹黑女主顾昭秘密谋划，一步步蚕食各方势力，最终弑君夺位，登基称帝，成为新帝。

　　这是剧情主线。

　　林梦岚在这条主线里的作用是一块踏脚石，用完了就扔，最后被顾昭解决，连个像样的收尾都没有。

　　苏眠原本设计的剧情里，顾昭对林梦岚的清除是在顾靖渊登基之后。但现在林梦岚在大婚之前就死了，意味着顾昭的行动比原版本提前了将近一整条主线的长度。

　　而这个变量，大概率是她的锅。

　　测试版最后那个剧情卡死却一直修不好的bug，她当时以为是某个数值配置出了问题，现在看来，卡死的原因应该是原主的“死亡”触发了系统的保护机制，整条剧情在原主消亡的节点上直接冻住了。

　　而原主之所以在剧情开始前就死，大概率是因为她给顾昭的腹黑属性加得太猛了……

　　苏眠再次抿了抿嘴角。

　　“系统，”她在心里开口，“原版剧情里，顾昭是在什么时间点对林梦岚出手的？”

　　“原版剧情节点：登基大典后第十七日。”

　　“现在是提前了多少？”

　　“提前了约三百六十一个游戏日。”

　　大概一年的时间差，苏眠在心里算了算。

　　她把顾昭的腹黑值往上调了三个档次，结果就是顾昭把本来该在最后做的事，提前整整一年做了，并且做得非常干净，干净到系统只能向外寻找补位。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原版的剧情角色察觉到林梦岚的死亡存在异常。

　　“那我现在的任务，是把所有偏离的剧情都拉回原轨？”

　　“没错。游戏主线剧情的终点是顾靖渊登基，在此之前，需维持剧情稳定性不低于百分之五十。若稳定性低于阈值，系统将触发强制重置。”

　　“重置是什么意思？”

　　“任务记录清零，复活次数归零，从当前节点重新开始。”

　　苏眠停了一下。“还能复活？”

　　“是的。考虑到游戏存在不可控因素，系统特别为组长配置五次复活机会。每次复活后可保留记忆与任务进度，但对应场景需要重新推进。请组长务必珍惜使用。”

　　说完这段，系统停顿了一秒，然后用同样平静的声调附加了最后一句：

　　“请组长加油～”

　　那个尾音拖得很轻，带着一点莫名的欢快感，和前面冰块一样的语气完全不搭。

　　苏眠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中二又土的“加油～”是谁加进去的？她原先竟然没发现。

　　“系统，我现实的情况怎样？”

　　这次系统沉默得更久一些，然后，一幅画面在她眼前展开。

　　白色。大量的白色。

　　病床，监护仪，输液架，白色隔帘。她自己的身体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嘴角贴着固定管子的白色胶布，胸口随着呼吸机的节奏轻轻起伏。床头监护仪上的波形线稳定地跳着，那种单调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空旷。

　　旁边坐着两个人。光从背影她也一眼认出来，是她爸爸和妈妈。他们两个人靠在墙边，神情看着都很憔悴。

　　慢慢的，这副画面消失了。

　　苏眠盯着雕花床顶，心里五味杂陈。

　　虽然很难受也难以接受，但至少她还活着。

　　其余的，她暂时还不敢往深处去想。

　　“好，”她在心里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告诉我现在的剧情进度，以及顾靖渊今天会来这里的时间。”

　　系统迅速回应，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种进入工作模式的利落感：

　　“今日剧情节点：王后得知公主转醒，将通知顾靖渊入内探视。预计约半个时辰后，顾靖渊将抵达公主寝殿。另外，后日为原定大婚吉日，此前顾靖渊已携聘礼登门，等待公主苏醒以确认婚期。”

　　苏眠想了想。半个时辰，够用了。她在心里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按顺序列了个清单，第一条是摸清“林梦岚醒来后的正常状态”，第二条是确认王后对这桩婚事的态度，第三条是评估顾靖渊见到她时可能会有的反应，第四条是……

　　这时，门帘轻动。

　　巧儿小跑着推门进来，圆脸上的神情在看见苏眠的一刻，从担忧直接跳到了惊喜，眼圈都红了，上前两步又硬生生刹住脚，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公主——！”

　　她努力压着声音，大概是怕吓到人，“公主，您醒了？”

　　苏眠通过林梦岚的记忆认出了这张脸。

　　巧儿，林梦岚从小玩到大的贴身丫鬟，比林梦岚小两岁，今年十六，跟了林梦岚七年，是这寝殿里对林梦岚最贴心的人。

　　“巧儿，”苏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刻意压着音调，按着林梦岚平时说话的习惯，轻声开口，“我……这是怎么了？”

　　巧儿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提着帕子按掉眼角的眼泪：“公主不知染了什么病，连着昏迷了好几日，王后娘娘都担心坏了。对了，公主醒了，奴婢要先去禀报王后娘娘。”

　　说着，就快步往外跑了。

　　苏眠看着她的背影，缓缓从床上挪下来，扶着描金的床柱站稳。

　　镜台就在旁边，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

　　面色有些苍白，但骨相是好的，尤其是鼻子，长得秀气又挺拔。清纯，气质干净，同时一双标准的杏眼里，又透出一股天然的妩媚。

　　这长相要放在现实生活里，就是天生的明星脸，得迷倒多少人。苏眠对着镜子，暗暗称赞，连带心情也好转了许多。

　　不过，她很快便冷静下来。

　　王后很快就要来了。这位王后在原版剧情里是个溺爱女儿的人，对林梦岚这桩婚事一直有些隐约地担忧。毕竟顾靖渊出身行伍，身份与公主有落差，况且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更多地来自林梦岚单方面的心意。原版里的林梦岚每次被质疑，都会用一套满腔深情的措辞把母后说服。

　　苏眠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套措辞，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决定照搬。

　　她做游戏策划这几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任务开始的阶段，先把所有资源稳住，才谈得上后续的任何操作。

　　现在，王后是她最需要先稳住的资源。

　　她扶着镜台，在心里默默把接下来的台词过了一遍，调整了一下语气，确保足够自然，不会让一个了解林梦岚的人觉得哪里不对。

　　门外，脚步声近了。

　　是王后的步伐，苏眠通过林梦岚的记忆能辨认出来。

　　苏眠从镜台前走回床边，重新坐上去，把姿态调整成一个“刚刚苏醒、还有些虚弱”的样子，垂着眼帘，手搭在锦被上。

　　门帘掀开了。

　　“岚儿——”

　　苏眠抬起头，对上王后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很深的担忧，是绷着好几天终于在这一刻松开的如释重负，是一个母亲看见女儿苏醒时，纯粹的欣喜和心疼。

　　苏眠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脑子里原本排列得很整齐的台词，忽然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没有想到，一个游戏角色的眼神，可以让她呆呆地愣住。

　　然后身体的记忆带着她动了。

　　苏眠从床上起身，走过去，把自己嵌进了王后伸开的双臂里。

　　“母后……”

　　声音从她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期的要哑，也比她预期的要轻，没有半分做作。预想的台词还没来得及说，她的身体已经先交出了一种她没有预演过的真实。

　　王后的手臂环住她的背，紧紧地抱着，许久才说了一句话。

　　“没事了。醒来就好。”

　　苏眠把脸埋在王后肩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