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毛衣 请喝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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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李好是被起床号叫醒的。
那声音嘹亮得不像话，穿透力极强，从营区那边传过来，穿过操场、穿过家属区、穿过招待所薄薄的墙壁，直直地灌进耳朵里。李好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
号声停了，操场上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李好彻底清醒了，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一骨碌爬起来。
她从花布包裹里翻出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针脚还算匀称，她织的时候是照着隔壁王婶教的法子一针一针来的，就是领口有点歪，一边高一边低。她试过拆了重织，拆了两回还是歪的，索性不拆了反正穿在里面，谁能看见？
她把毛衣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后开始洗漱换衣服。
刚收拾好，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李好，起了没？”
是她哥的声音，低沉敦厚，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李好趿拉着拖鞋跑过去开门，李建业穿着军装站在门口，帽檐压得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刚从早操那边过来。
“哥！”李好笑着喊了一声，侧身让他进来。
李建业进门先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单人床上叠得不太整齐的被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桌子上摆着的搪瓷缸子和半包糖饼，皱了皱眉道：“晚上吃饼干了？不是跟你说了晚上别吃零食，对胃不好。”
“我就吃了一块。”李好伸出食指比了比，然后又多直起两根手指，道：“……三块。”
李建业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正要开口再说几句，目光忽然落在椅背上那件深蓝色的毛衣上。
李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地拿起那件毛衣，在手里抻了抻，试图让那个歪了的领口看起来端正一些。
“那个……哥。”李好把毛衣递过去道：“我给你织的。你上次写信说驻地冬天冷，我想着你在外边训练，穿厚点总没坏处。我手艺不太好，领口有点歪，你将就着穿，别嫌弃啊。”
李建业没说话。
李好抬了一看，她哥站在那儿，嘴唇微微抿着，眼眶有点发红。
“哥？”李好吓了一跳，道：“你怎么了？不至于吧？就一件毛衣………”
“没怎么。”李建业的声音有点哑，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伸手把毛衣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粗糙的指腹在那歪歪扭扭的领口上摩挲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织得挺好的。”
李好指的是领口道：“领口歪了。”
李建业道：“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是你眼神不好，”李好恢复了平时跟哥哥说话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嫌弃道：“嫂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建业没反驳。他把毛衣小心翼翼地叠好，托在掌心里，像托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哥回去就穿，”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道：“今天训练完就穿。”
李好摆了摆手连忙说道：“也不用这样吧，哥。现在才不到八月份，你别热的中暑了。”
李建业手里托着那件深蓝色的毛衣道：“那哥等到冬天再穿。好好织得毛衣，哥穿着暖和。”
“好好，你收拾好了没？”李建业把毛衣小心地放在李好的床上，道：“咱们吃饭去，你嫂子已经在食堂等着了。”
李好应了一声，拿梳子飞快地梳了几下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跟着李建业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很新鲜，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和草木气息。操场上训练的连队已经散了，三三两两的军人往食堂的方向走，说话声、脚步声、搪瓷盆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比昨天中午还要热闹。
李好跟在哥哥身后走进食堂，打了稀饭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找了张空桌坐下来。赵芳端着饭盆走过来，在李好旁边坐下，递给她一个剥好的水煮蛋。
“嫂子你自己吃，别老给我剥。”李好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接过去了。
赵芳笑了笑，没说什么，低头喝粥。
李建业坐在对面，把毛衣的事跟赵芳说了。赵芳看了李好一眼，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在家织了好几个月呢，拆了好几回，我劝她别拆了她不听，非要织到满意为止。最后领口还是歪的，气得她好几天不想碰毛线。”
“嫂子！”李好哼了一声道：“你怎么什么都跟我哥说？”
“你嫂子是我老婆，她不跟我说跟谁说？”李建业道。
他喝了一口粥，又说：“下午我带你们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不用了哥，你忙你的，”李好咬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我跟嫂子自己溜达就行，又不远，丢不了。”
李建业想了想，点了头：“行，别走远了，出了营区大门往左拐有个服务社，买东西方便。往右拐是训练场，那边不要去，影响训练。”
李好嗯嗯啊啊地应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午先去服务社买什么。她想买点水果糖，再买几本杂志，要不然太无聊了。
吃完早饭，李建业去连队了，赵芳去水房洗衣服。李好在两个房间之间来回溜达了几趟，帮赵芳晾了衣服，又趴在自己的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几页小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李好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目光越过灰扑扑的围墙，落在远处连绵的青山上。山不高，但绿得很浓，云雾缭绕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盯着那些山看了半天，心想，原来部队驻地长这样。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以为会很荒凉，没想到绿树成荫的，还挺好看。
中午吃完饭，李建业又匆匆忙忙走了，说下午有会。李好陪着赵芳在招待所门口坐了会儿，晒了会儿太阳，实在坐不住了。
“嫂子，我去服务社转转，”李好站起来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去？”
赵芳道：“你去吧，别走太远。”
李好应了一声，一个人出了招待所，沿着门前的路往左拐。
服务社不远，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军人服务社”的牌子，玻璃柜台后面摆着日用百货、副食品和一些简单的文具。李好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二两水果糖，又翻了翻杂志架，买了一本《解放军文艺》，打算晚上没事的时候看。
她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李好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千纸鹤。
出了服务社，李好没有直接回招待所。她沿着路慢慢溜达，嘴里含着糖，东看看西看看。路两边种着高大的桉树，树皮光滑发白，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味。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口令声隐约传过来，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她正低着头研究地上一种没见过的野花，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嘿，妹妹！”
李好吓了一跳，转过身，就看见张进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拎着一瓶汽水，另一个手里也拎着一瓶，脸上挂着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好像跟谁都是老熟人。
“你怎么在这儿？”李好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这话该我问你吧，”张进笑着走过来道：“这是营区，我在这儿不奇怪，你在这儿才奇怪。”
李好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我又没问你”。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我随便溜达。”
张进看了看她手里拎着的水果糖和杂志，又看了看她鼓着腮帮子吃糖的样子，笑了一声，把右手的汽水瓶递过来：“请你喝汽水。”
李好看着那瓶汽水，犹豫了一下。
张进看出了她的犹豫，晃了晃瓶子，橘子汽水在玻璃瓶里咕噜咕噜冒泡：“放心喝。”
“拿着吧，”张进把汽水瓶往她手边又递了递，“你哥跟我什么关系？过命的交情。我请他妹妹喝瓶汽水天经地义。”
李好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拿的。她接过来，汽水瓶冰冰凉凉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仰头喝了一口，橘子味的，甜中带一点点酸，气泡在舌尖上噼里啪啦地炸开，很过瘾。
“那谢谢你了。”她李好道。
张进道：“不用谢。”张进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路边的桉树上，姿态随意又放松。
“你哥老跟我们说起你，”张进说：“说他有个妹妹，长得好看，成绩好，就是脾气大。”
李好哼了一声：“我哥就会在外面败坏我名声。”
“那可不是败坏，”张进笑起来，牙齿在阳光下白得发亮，他道：“他说的时候可得意了，全排都知道他有个宝贝妹妹。”
李好没接话，低头喝汽水。她不太习惯听别人转述哥哥夸她的话，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想笑。她哥那个人，当面从来不说好听的，写信也只会写“好好学习，注意身体”，没想到在战友面前倒是挺能说的。
张进看着她，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远处操场上传来一声长长的哨音，张进偏头听了一下，把空汽水瓶从墙根捡起来，拎在手里：“我得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李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里的汽水瓶已经空了大半，瓶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丝丝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汽水喝完，空瓶子捏在手里，往回走。
路上她又看见了那种没见过的野花，这次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花瓣是淡紫色的，很小，一丛一丛地挤在一起，在潮湿的泥土上铺了一层。她揪了一小把，握在手里，打算带回房间插在搪瓷缸子里。
回到招待所，赵芳还在午睡，李好没去吵她，轻轻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她把野花插进搪瓷缸子里，倒了些水，放在窗台上。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淡紫色的小花上，很好看。
李好坐在床边，又剥了一颗橘子糖塞进嘴里，翻开了新买的《解放军文艺》。
第一篇是小说，讲的是知青的故事，她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她把书扣在胸口，靠在床头，眼睛盯着窗台上那束野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一些念头。
窗外的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好打了个哈欠，把书放在枕头边，拉过被子盖住肚子，闭上了眼睛。
）
，你家好好课堂上偷偷织毛衣
（跑去给他妈打长途电话了，着重商议教育的重要性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毛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