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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禅房里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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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房里歇了约莫半个时辰,沈氏和汪兰心去方丈室听经。汪兰芝一个人在院中闲逛,正看着廊下一株腊梅出神,身后传来汪兰熙的声音。
“三妹妹,后山的梅花开了,你去不去看?”
汪兰芝回头。汪兰熙笑盈盈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和善得很,可汪兰芝跟她做了两辈子的姐妹,哪里不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好。”
两人沿着石阶往后山走。山道窄,两旁是积了雪的松柏,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周遭便没了别的香客,只剩她们两个。
汪兰熙在一棵老梅树下停了脚步,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干净。
“行了,这里没外人。”汪兰熙抱着胳膊,目光直直盯着汪兰芝,“三妹妹,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在装什么?”
汪兰芝站在她对面,没吱声。
“从祠堂出来到现在,你又是认错又是送礼,连太子殿下都赏了你东西。”汪兰熙冷笑,“你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可你骗不了我。你汪兰芝是什么人,我从小看到大,你骨子里就不是个好的。”
她顿了顿,往前逼了一步:“你要真觉得自己没在装,你敢不敢对着这满山佛寺发个誓?”
汪兰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二姐说的也没全错——从前的汪兰芝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人是会变的,这话说出来又有谁信呢?
她正要开口,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灰沉沉的云层不知何时压了过来,厚得遮天蔽日。下一瞬,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砸下来,比来时路上的雪大了何止十倍。
汪兰熙被突如其来的暴雪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怎么忽然……”
风雪裹着寒意灌进来,眨眼间石阶上便积了薄薄一层。山道本就窄,雪一大便看不清脚下的路。汪兰芝往来路望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这样大的雪,下山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先找个避风的地方。”汪兰芝拉了汪兰熙一把,两人钻进路旁一座半塌的石亭里。亭子三面透风,但好歹能挡些雪。
汪兰熙裹紧了斗篷,脸色已经很不好看。她朝山下看了看,石阶上的雪越积越厚,来时的脚印早被填平了。
“完了。”汪兰熙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路被封了,怎么下去?”
汪兰芝靠在石柱上,抱着胳膊想了想:“急不得,雪这么大硬走更危险。等小一些再说。”
汪兰熙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都怪你!”
这话毫无道理——明明是汪兰熙自己把人往后山引的。可汪兰芝懒得跟她计较,只是把自己的手炉掏出来,塞到汪兰熙手里。
汪兰熙一愣,低头看了看手炉,又抬头看了看汪兰芝,没说话,但到底没推回去。
雪下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些。这期间汪兰熙的嘴就没闲过,一会儿骂老天不长眼,一会儿埋怨汪兰芝不该跟她来后山,一会儿又担心家里人找不到她们。汪兰芝全程没接茬,只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雪势稍歇,汪兰芝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雪:“走吧,趁现在下山。”
汪兰熙站起来迈了一步,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歪倒在石阶上,痛呼一声。
“脚!我的脚!”汪兰熙捂着脚踝,疼得脸都白了,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汪兰芝蹲下来查看,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汪兰熙疼得倒吸凉气直往后缩。崴得不轻。
汪兰芝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还压着,像是随时会再下一场。山道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面,若再拖下去,只会更难走。
“二姐,我背你下去。”
汪兰熙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背你下山。”汪兰芝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来,“趁雪还没再下,赶紧走。你这脚踝不能再拖了。”
汪兰熙盯着汪兰芝的后背,满脸不可思议。方才她还在这里戳汪兰芝的脊梁骨,骂她是装模作样的骗子,转眼汪兰芝就要背她下山?
“你——”汪兰熙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嗓音忽然有些发涩,“你不是……你干嘛要……”
“二姐,”汪兰芝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没什么特别的,就像在说一件顶寻常的事,“你是我姐姐。”
汪兰熙愣在那里,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伏到了汪兰芝背上。
汪兰芝背着她,一步一步踩着积雪往山下走。石阶滑,她走得很慢,每一脚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汪兰熙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累。
汪兰熙把脸埋进汪兰芝的斗篷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摔了,我可不管你。”
汪兰芝笑了一声:“摔了就一块儿滚下去,还省得走路。”
汪兰熙没忍住,嘴角轻轻一弯。回过神来又板起脸,只是脸颊微微涨红,不大好意思。
山路难行,汪兰芝背着汪兰熙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好一阵,斗篷上落满了雪。拐过最后一道弯,远远便瞧见慈悲寺山门前围了一群人。沈氏和汪兰心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个个神色焦急。
沈氏头一个看见她们,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到汪兰熙身上——见她趴在汪兰芝背上,一只脚肿得老高,脸上还挂着泪痕。
沈氏脸色一沉,厉声问汪兰芝:“你又做了什么?”
这话脱口而出,几乎是本能。在沈氏的认知里,只要汪兰熙跟汪兰芝凑到一起出了事,必定是汪兰芝的错。
汪兰芝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背上的汪兰熙先开了口。
“不关三妹妹的事。”
沈氏愣住了。
汪兰熙别扭地撇过脸,声音闷闷的:“是我自己非要去后山看梅花,路上崴了脚走不动。雪又大,三妹妹……是她背我下来的。”
这几句话说得磕磕巴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汪兰熙耳根红了一片,死活不肯看任何人的眼睛。
沈氏怔怔看着汪兰芝,又看看趴在她背上的汪兰熙,神色变了几变。汪兰心走上前,默默将汪兰熙从汪兰芝背上接过来,交给身后的丫鬟扶好。她回头看了汪兰芝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肩上的雪。
沈氏站在原地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兰芝,辛苦你了。”
就这么简简单单五个字,汪兰芝鼻头却猛地一酸。她赶紧低下头,应了声“不辛苦”,怕自己再抬头就要掉眼泪。
慈悲寺禅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个官家小姐早就到了,围在一处吃茶说闲话。为首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周小姐,与汪兰心、汪兰熙自小相熟,旁边还坐着兵部尚书家的孙小姐和翰林院刘编修家的女儿。
汪兰心进去时,几人忙起身见礼,笑语寒暄,十分亲热。汪兰熙拄着丫鬟的手一瘸一拐跟在后头,周小姐赶忙迎过来扶她坐下,又是问脚伤又是递茶,关怀备至。
汪兰芝最后一个进来,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
周小姐瞟了她一眼,扭头冲孙小姐挤了挤眼。孙小姐心领神会,端着茶盏笑道:“哎呀,汪三小姐今日也来礼佛?该多拜拜才是,求菩萨保佑三小姐日后……别再闹出什么新鲜事了。”
几个小姐笑作一团。
刘家姑娘也凑趣:“我听说三小姐前阵子在国子监门口拦太子殿下的轿子?这事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三小姐当真好胆量。”
“可不是嘛,”周小姐捂着嘴笑,“我要有这脸皮该多好?”
笑声更大了些。
汪兰芝低头吃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像是没听见一样。从前这种场面她见多了,她先挑事,别人再拿捏她。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作出来的。
周小姐见她不吭声,愈发得趣,正想再说两句,里间一直没出声的汪兰熙忽然开了口。
“周姐姐。”
周小姐笑着转头:“怎么了兰熙?”
汪兰熙歪在椅子上,姿态懒散,慢慢转着手里的茶盏,抬着下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我三妹妹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你要没事,不如去管管自己那与人私奔的妹妹,何必来管我妹妹?”
周小姐笑容一僵。
禅房里登时安静下来。
孙小姐以为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愣愣望着汪兰熙,刘家姑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满眼惊讶。汪兰心也抬起眼来,目光在汪兰熙身上顿了一瞬。
周小姐干笑一声:“兰熙,我不过说笑……”
“说笑?”汪兰熙挑了下眉毛,嘴角挂着笑,语气却一点没有在笑,“我妹妹做了什么错事,自有我们汪家人教训。旁人要是嘴碎嚼到我们家头上来——”她顿了顿,歪头看着周小姐,笑意盈盈,“那就不好看了。”
周小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孙小姐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咱们喝茶喝茶,不提这些了。”
汪兰熙收回视线,又低头去吃茶,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周小姐悻悻闭了嘴,再没人敢提汪兰芝半个字。
角落里,汪兰芝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烫。她抬眼偷偷看了汪兰熙一眼——二姐正若无其事地拈着一块糕点,完全一副“我什么也没干”的表情。
孙小姐趁着倒茶的间隙悄悄凑到周小姐耳边,压低声音:“汪兰熙今日吃错药了?她不是最讨厌她家老三吗?”
周小姐阴着脸没说话。
汪兰熙耳朵尖,隔着半间屋子都听见了,嗤地笑了一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汪兰芝偷看她的目光。
汪兰芝立刻移开眼,端起茶盏挡住脸。
汪兰熙轻哼一声,咬了口糕点,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含糊听不太清。但汪兰芝坐得近,隐约听见了——
“一群人欺负我妹妹,像什么话。”
汪兰芝低头喝茶,杯沿挡住了嘴角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程的马车上,汪兰熙的脚伤不便挪动,汪兰心便让汪兰芝和汪兰熙同乘一辆车,自己坐了后头那辆。
车帘放下,车厢里只剩她们两个。
汪兰芝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开口:“二姐,方才的事……多谢。”
汪兰熙正闭着眼歪在靠枕上养神,闻言眼皮都没抬:“谢什么?我可不是替你出头。周家那丫头仗着她爹是侍郎,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汪兰芝笑了笑,没拆穿她。
车厢晃了晃,汪兰熙忽然又开了口,语气有些恨铁不成钢:“不过我说你,以后遇上这种事别光傻坐着不吭声。人家都骑到你脖子上了,你就由着她们说?”
“那二姐觉得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汪兰熙睁开眼,理所当然道,“怼回去啊。你从前不是挺能吵的吗?这种时候倒哑巴了。”
汪兰芝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二姐,还真是嘴硬心软。
汪兰熙瞪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汪兰芝忍着笑,“就是觉得二姐挺可爱的。”
“你才可爱!谁可爱了!”汪兰熙脸一红,把靠枕朝她扔过去。
汪兰芝接住靠枕,两人目光一对,汪兰熙别扭地哼了一声,率先转开眼。可嘴角到底还是翘了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车窗外,雪后初霁,远山白了头,天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