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段段段段段竺君

4、初见心事 夏天的天光

　　夏天的天光总是亮得霸道，凌晨五点多就穿透宿舍破旧的窗，连蝉鸣都醒得比别处早。我站在教学楼廊下时，风里全是燥热的草木气，这所乡村初中的一切，都透着股未经雕琢的糙意，却也干净。

　　第三节课是我带的历史，指尖捏着课本教案，推门进去时，满屋子都是少年人鲜活又闹腾的气息，吵吵嚷嚷，叽叽喳喳。我的视线淡淡扫过整间教室，落在一张张青涩、散漫、带着看热闹心思的脸庞上，皆是寻常，没什么波澜。

　　直到目光掠过几排座位，稳稳落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我的脚步微不可察一顿，心底莫名静了一瞬。

　　那姑娘安安静静坐着，脊背挺得笔直，不跟旁人打闹，也不东张西望。眉眼生得极干净秀气，是独属于少女青春懵懂的漂亮，不带半点世俗脂粉气，像山涧清泉，清透又澄澈。在这乱糟糟、满是顽劣少年气的教室里，她就像一株长在野地里的小白花，安静、柔软，出淤泥而不染，干净得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眼。

　　最动人的是她那双眼睛，澄澈、温顺，带着点与生俱来的怯意，却又亮得像盛了清晨的天光。直直望向讲台的方向，懵懂、好奇，还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拘谨，纯粹得毫无杂质。

　　我素来性子冷硬，待人待事都惯着疏离淡漠，很少会第一眼就对谁格外留意。可看着郑夏这副模样，心底竟不自觉放轻了情绪，连周身常年带着的冷意，都悄悄敛去几分。

　　心底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这小姑娘，真的很好看。不是张扬艳丽的那种，是青涩年华里最干净、最易碎的那种美，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惊扰。

　　我报上名字，转身在黑板上落笔写字，笔锋凌厉硬朗，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能清晰感觉到，那道清澈的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直直的、懵懂的，带着少女不加掩饰的好奇与好感，看得我心底那片常年平静无波的角落，轻轻泛起了细碎的涟漪。

　　身后忽然响起突兀的起哄声，那个男生吊儿郎当的调侃，惹得全班哄笑起哄、吹口哨喧闹一片。我面上不起波澜，没有难堪，也没有半分怒意。在乡村学校待得久了，少年人这般幼稚浅薄的挑衅与恶作剧，早已见怪不怪，只觉得幼稚可笑。

　　我淡淡开口几句话，便轻易压下了满室喧闹，从容自若继续讲课。视线却不受控制，又一次悄悄落回郑夏身上。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瞬间攥紧了手心，指节微微泛白，整个人都绷紧了。一双漂亮的眼眸里满是紧张不安，还透着浓浓的担忧，甚至藏着几分替我难堪、替我委屈的心疼。

　　那样纯粹直白的在意，不带半点功利，不掺半分假意，只是发自内心的替人担忧。

　　活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世俗敷衍，早已习惯独自清冷、不被人放在心上。可此刻，一个刚见面的小女生，却因为旁人对我的一句调侃，真心实意为我紧张、为我揪心。

　　那一刻，心底某块坚硬冰冷的地方，忽然就软了下来。

　　莫名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望着她干净青涩的眉眼、澄澈透亮的眼眸，竟像是透过她，看见了早已远去的自己的青春年少。那种干净、胆怯、纯粹、小心翼翼的模样，久违又陌生，却让人莫名心生眷恋。

　　我心底悄然发问：她只是我的学生，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我怎么会对她有这样格外的留意，这样不一样的心动与偏爱？这样不合分寸的心思，本就不该有，也不能有。

　　理智在心底暗暗提醒自己，师生有别，分寸当先，不该对一个学生生出逾矩的念想。

　　可目光落在她安静乖巧的身影上，看着她怯生生又认真专注的模样，那份心底的柔软与在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暗自沉吟，既然不能有逾矩的心思，那便守住老师的身份就好。

　　以一个合格师长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对她好，护着她的怯懦，包容她的腼腆，看着她好好长大，安安稳稳度过青涩的初中时光。想慢慢走进她的生活里，知道她的性子，了解她的喜好，在她需要的时候，悄悄给她一份安稳的关照与依靠。

　　翻到桌上的座位表，指尖划过一排排名字，目光精准落在“郑夏”二字上，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鬼使神差般，直接点了她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清楚看见她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笔险些滑落。慢吞吞局促地站起身，头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垂下，耳根红得透彻，整个人拘谨又无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看着她紧张到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放轻的模样，我平日里惯有的冷硬腔调，竟不自觉就放软了几分，语气放缓，轻声安抚她别怕。

　　她捧着课本，声音细细软软，像小猫似的，还因为紧张中途卡了两次壳。脸颊烫得泛红，恨不得把脸埋进书页里，却依旧咬着唇，坚持磕磕绊绊读完段落，没有敷衍，没有逃避，乖巧又认真。

　　我静静站在讲台边看着她，眼底藏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纵容。越发觉得这孩子难得，安静、踏实、内敛，骨子里透着乖巧懂事，还有一份惹人疼惜的敏感怯懦。

　　等她读完垂下脑袋，我随口一句肯定的夸赞，分明看见她肩头轻轻一颤，既有松了口气的释然，又藏着少女被认可后的小小窃喜，坐下时指尖都还泛着热，耳根迟迟褪不去红晕。

　　那一刻，心底的在意又重了几分。

　　下课铃响，我抱着课本教案去往班主任办公室，心里已然有了定论，张口便直接提议，让郑夏做班级历史课代表。

　　不是随意挑选，也不是敷衍安排，是我第一眼就认准了她。
　　一来她安静专注、听课认真、性子踏实细心，做事稳妥，最适合做课代表；
　　二来，是私心作祟。我想借着课代表这层名分，名正言顺地多和她接触，多留意她一点，顺理成章地参与到她的校园生活里，多给她一些照顾，多护着她几分。

　　我清楚自己心底藏着一点不合时宜的悸动，贪恋她青春干净的模样，贪恋她眼底纯粹的温柔与在意，甚至贪恋这份久违的、重回年少的悸动。

　　可我只能克制。

　　把所有隐秘的心思都藏在老师的身份之下，不越界，不戳破。只安安静静，以师长的身份留在她身边，看着她成长，默默对她好，把这份突如其来、无处安放的心动，悄悄藏进每一次留意、每一份关照里。

　　说完课代表的事，我微微颔首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清冷，面上不露分毫心绪。

　　只是心底早已清楚。
　　这个盛夏晨光里，眉眼干净、眼眸澄澈、怯生生又满眼认真的小姑娘，已经悄悄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往后岁月，我克制分寸，守着身份，也只想好好护着她，放不下，也舍不得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