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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哪 回到东京那 ...

  •   回到东京那天下了雨。

      七月底特有的黏黏糊糊的毛毛雨,像空气自己在出汗。

      我从仙台站上车的时候还穿着短袖,到东京站下车的时候,雨水把整个城市泡得灰蒙蒙,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上全是水痕。

      妈妈来车站接我。她站在改札口外面,撑着一把透明塑料伞,看见我就开始挥手。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她一开口就说好像晒黑了,然后接连不断地认为我瘦了、长高了。

      “才去了五天。”我无语地说。

      “五天不在身边都认不出你了。”她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爸爸在家做饭呢。”

      我跟着她往停车场走。经过车站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新干线的方向。铁轨延伸到很远的地方,消失在雨雾里。仙台在三百五十公里之外。那个白发男生的电话号码存在我的手机里。

      我还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你好,我是仙台海滩上被咒灵袭击然后被你救了的那个女生”——太长了。
      “谢谢你救了我”——太正式了。
      “最近还好吗”——太蠢了。
      我在回东京的新干线上打了无数个版本的草稿,最后全部删掉了。

      算了。我想。反正有号码,什么时候发都可以。

      我跟妈妈走进了雨里。

      八月份过得很慢。

      毕业之后的日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高中三年被课程表和考试填得满满当当,突然空下来,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说话都有回声。同学们都在忙着准备大学的事,LINE群里每天都有消息,谁搬家了,谁买了新的笔记本电脑,谁在二手书店淘到了便宜的教科书。

      我考上了东京大学。

      出成绩那天我查了七遍才敢相信。妈妈哭了,爸爸拍着我的肩膀,然后转头就去给爷爷打电话。我在房间里坐着,听着客厅里爸爸讲电话的声音,把查询页面的截图看了又看。

      然后我干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那个号码。

      其实存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该备注什么名字。存“五条悟”感觉好遥远,存“五条”又显得太随便。最后我存了“仙台”,因为他是那个夏天最像夏天本身的东西。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把手机关掉了。

      告诉他什么呢?我考上东大了。他会回复吗?他大概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那天晚上他连我的名字都没问。我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在海滩上被咒灵袭击的路人。他顺手救了,顺手给了号码。仅此而已。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客厅与家人一同吃西瓜了。

      九月开学。十月入秋。十一月银杏黄了。

      东大的校园比我想象中要大。正门进去那条路,在十一月变成一条灿烂的荣光道,风一吹,银杏落叶便铺满整条路,踩上去沙沙响,像狂欢散场后的满地金纸。我每天从这条路上走过,去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咒灵、海滩和蓝光,仿佛很久以前做的梦。

      偶尔还是会看见咒灵。

      图书馆书架之间蹲着一只小的,像一团发霉的棉花糖,一动不动。食堂的角落里趴着另一只,扁平地贴在墙上,像被压扁的壁虎。走在路上,有时候会看见某个人肩膀上趴着一团灰雾状的东西,像一条围巾。

      我已经习惯了。从小就是这样,这个世界对我来说有两层。一层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银杏、书本、咖喱饭、下雨天的水洼。另一层只有我能看见,灰的、暗的、形状模糊的、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我不看它们。它们也不看我。

      十八年的经验告诉我,只要不对视,只要假装看不见,它们就不会注意到我。像两列并行的电车,隔着一段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各自往前开。

      小时候有一次失误。

      我大概七八岁,不明白眼角余光里出现的这些小玩意是什么。那天放学回家,经过一条巷子,看见墙上贴着一只咒灵。它很小,比现在常见的那些都要小,宛如一只被雨淋湿的蛞蝓,蜷缩在墙砖的缝隙里。我觉得它可怜就多看了一眼。

      它睁开了眼睛。

      在我看它之前,它是没有眼睛的。但当我的目光落向它的那一瞬间,它的身体表面裂开无数道细缝,每一道缝里都露出一只眼睛。黄的、浑浊的、瞳孔像针尖一样细。

      它的身体长出黏腻细长的触肢,发出尖啸声,朝我扑过来。

      我转身就跑。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地砸着我的背,水壶从侧袋里掉出来我也没敢捡。我跑出巷子,跑过两条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一看,它还在,一步一步地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契而不舍地追着我。

      后来我摔了一跤。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顿时涕泪横飞。我趴在地上回过头,看见那只东西正在靠近。它的速度慢吞吞,刚刚诞生的小怪物,黄色的眼睛一起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无法描述的、令人心生最原始恐惧的东西。

      后来我意识到那恐惧的来源,是它认出我了。一个能看见它的人。

      然后那只东西突然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打散,凭空噗得一声没有了。我趴在地上,膝盖还在流血,眼泪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巷口。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来。

      一个男人。很高,很壮,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肌肉把布料撑出棱角。他嘴角有一道疤,从唇边斜斜地划向脸颊,像一道没愈合好的旧伤。我至今记得他。

      “小鬼。”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我仰着头看他。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滴在地上。

      “以后别看它们。”他说,“想看也别看。能做到吗?”

      我像傻瓜一样点点头。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完全没有帮助受伤儿童的意思。我趴在地上看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只记得他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肩膀微微前倾,步子很稳,像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人。

      后来我再也没有犯过同样的错误。

      我学会了如何在这个双层的世界里生存。看见咒灵的时候,视线滑过去,像滑过一块玻璃。不聚焦,不停留,不给它任何注意到我的机会。这成了一种本能,呼吸般自然。

      直到在仙台海边那个夜晚,我因为对着帅哥胡思乱想而松懈了防备。唉,男色误人啊!好危险。

      十二月,东京真的冷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出来,银杏并木道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手机亮着,LINE群里同学在讨论忘年会的安排,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我划掉通知,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

      仙台。

      我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两个字。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落满银杏叶的地面上,世界在此刻闪耀着温柔梦幻的金光。

      鬼使神差地,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最近降温了,请注意保暖。”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按下发送键,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快步走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每隔一会儿就点亮屏幕看一眼。LINE消息弹了好几条,全是群聊。我每看一次,心跳就快半拍,然后又慢下来。像在等一个不会响的门铃。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仙台。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

      “你谁啊”

      三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连问号都没有。就这么平淡地、不咸不淡地摆在那里。你谁啊。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可能是没睡好。我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冷水又冲了一遍脸。

      洗脸的时候我想,其实也没什么。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叫什么,我凭什么指望他记得我呢。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顺手救过的路人甲。像他这样光彩夺目的人,生活里总有更值得关注的事情。

      十二月过得很快。期末考、论文、忘年会、圣诞节。银杏叶落光了,学校开始张灯结彩,教学楼挂上金红色的装饰。我在图书馆里度过了大部分日子,写论文写得昏天黑地。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注意到了房石前辈。

      房石阳明。文学部三年级。我在一次跨学科的读书会上认识他。那天讨论的是《平家物语》,我不怎么懂日本古典文学,是被同学拉去的。讨论到一半的时候,房石前辈举手发言,说了一段关于开篇偈子的解读。他的声音跌宕起伏,语速慢,讲故事那样让人不得不认真听他说话。

      我坐在角落里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染成深棕色像一颗栗子。五官端正,笑起来眼睛眯成缝。有种在男生身上很少见的,狡猾的可爱。

      读书会结束后,他主动过来跟我说话。

      “你是医学部的?”他问。

      “是。一年级。”

      “诶,刚才我发言的时候,你一直在记笔记,很认真呢。”他笑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有点像五条悟。

      “前辈讲得真好。”我真心夸奖道。

      后来我们在校园里又碰见过几次。食堂、图书馆、银杏道。每次他都会跟我打招呼,有时候停下来聊几句。我们每一次的对话他都记得,他知道我是东京本地人,知道我喜欢打电动,有一次甚至问我“上次你说的那篇论文写完了吗”。我没想到他会记得这种事。

      他是个很有魅力的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你的眼睛,恰到好处的注视让你觉得被认真地倾听了。听别人说话的时候,则会微微侧过头,右耳朝向你,似乎在捕捉每一个音节。

      十二月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他。他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我看见他肩膀上趴着一只咒灵。

      灰黑色的,扁平地贴在他右肩的毛衣上,像一片被水浸透的阴影。它没有明确的形状,边缘在不断变化,有时候像一只手,有时候像一张脸,有时候什么都不像。它趴在那里,缓慢地起伏着,活物般呼吸。

      我端着餐盘从他旁边走过,脚步停了一下。

      房石前辈抬起头看见我,“坐吗?”

      我在他对面放下餐盘。

      那个东西在他右肩上,离我不到一米。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没有眼睛,至少现在没有。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它睁开眼睛,一定会看着我。

      “最近怎么样?”他合上书,把咖啡杯放到一边。

      “还好。期末论文有点多。”

      “医学部是挺辛苦的,加油啊,未来的Doctor桑。”

      他说话的时候,咒灵在蠕动了一下。我看见它的边缘伸出一缕灰黑色的丝,沿着他的毛衣领口往脖颈的方向爬。他没有感觉。他当然没有感觉。他看不见。

      我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块。

      “房石前辈,”我说,“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累。”

      “是吗。”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从那只咒灵的身体里穿过去,什么也没碰到,“可能是最近熬夜比较多。论文季嘛。”

      那只咒灵在他的手离开后,缓缓地重新聚合起来,像被风吹散又聚拢的烟雾。它趴回他的肩膀上,安静地一动不动。

      我把炸鸡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晚上回到宿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的边缘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裂缝看,脑子里全是房石前辈肩膀上的那只东西。

      它和我在街上看见的那些散落在角落里的小咒灵不一样。那些像灰尘,像污渍,像无人认领的影子。可这一只是附着在人身上的。贴在皮肤上,生长着蠕动着。

      我想起小时候隔壁的田中爷爷。

      田中爷爷是个很好的人,每年夏天会给我们小孩分西瓜。他有一段时间肩膀上总是趴着一只浅灰色的咒灵,很小,近乎一块褪色的胎记。那时候我还不太懂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住了很久。出院之后整个人小了一圈,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吃掉了一部分。那只咒灵不见了,可田中爷爷也再没有恢复到生病之前的样子。

      还有小学时候的班主任佐藤老师。她有一阵子后背上贴着一只黑色的东西,形状似一只蜷缩的猫。她开始频繁地请假,脸色越来越差,有一次上课上到一半突然扶着黑板喘气。后来她辞了职,我再也没见过她。

      我不确定咒灵和生病之间是否有因果关系。也许咒灵只是被吸引过来的,像苍蝇被伤口的气味吸引。但不论如何,被咒灵缠上的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这是我在十八年的人生里,反复见证过的事情。

      房石阳明的脸浮现在我眼前。

      他侧过头听人说话的样子。他右耳微微倾向说话的人,眼神专注而温和。他笑起来嘴角的那个弧度。他说话时轻柔跳跃的语气。他对《平家物语》自信的侃侃而谈。

      我把手机从床头拿过来。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得刺眼。我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

      仙台。

      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又拿起来。

      反反复复了大概五次。

      最后我坐起来,靠在床头,打开了短信界面。

      “五条先生,很抱歉突然联系你。”

      删掉。

      “你好,我是夏天在仙台海滩上被你救过的那个人。”

      删掉。

      “前辈被咒灵缠上了。拜托帮帮他。就像上次在海滩上那样。”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句尾一闪一闪的,像在等我做决定。

      窗外,十二月的东京安静得像一个屏住呼吸的人。没有海浪声,没有虫鸣,只有暖气设备运转的低沉嗡鸣。和仙台那个有海风的夜晚隔了整整五个月,隔了三百五十公里。

      我按下了发送键。

      消息弹出去的瞬间,屏幕上显示已发送。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能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像那天晚上在沙滩上,蓝光从我头顶掠过的时候。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回复。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仙台海滩上那个吓得半死的女生。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上。

      窗外的城市沉在十二月的深夜里。月亮被云遮住,东京的夜空被人造光污染,呈现出浑浊的橘红色,像永远不会熄灭的余烬。

      手机屏幕暗了。

      又亮了。

      我低头去看——

      是LINE群消息。联谊会的通知。

      我干脆不去管他了,趴在枕头里。

      那晚我做了很多梦。梦见仙台的海,梦见蓝光,梦见一双没有戴墨镜的蓝眼睛。梦里有一个人站在沙滩上,背对着我,白发被海风吹起来。我喊他的名字,他不回头。

      然后他转过身来。

      还没看清他的脸呢,就醒了。

      天已然大亮。十二月的晨光将窗户照成乳白色,雾气爬上玻璃,整个屋子像牛奶杯。手机还在枕头旁边,我拿起来。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者:仙台。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立刻点下去。深吸一口气,才打开消息。

      “在哪”

      还是没有问号。就像上次的“你谁啊”一样。

      我想象他吊儿郎当的插着兜,单手按键盘,随便打了点字然后果断点击送出。

      这种几乎完全不在乎别人想法的态度,对我来说简直是必杀技。我在床上滚来滚去地尖叫。

      平静下来后,我把宿舍的地址打了上去,发送。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白色晨光一点一点变亮。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被我点亮,暗了又被我点亮。

      五个月。

      那个在仙台海滩上连我的名字都没问的人,要来了。

      我不知道他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出现。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但我知道他来了。因为一个他甚至不记得的人发来的一条短信。

      十二月清晨的东京很冷。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世界模糊成灰与白的色块。我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线,水珠顺着那道线流下来,像泪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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