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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搭讪 十八岁的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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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夏天,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勇敢的事。
那时正值高中生涯的终结季,为了毕业旅行这件事,我们班吵了整整一个学期。京都、大阪、冲绳、北海道,每个人都在黑板上写自己想去的地方,最后投票投了三轮都没定下来。班长趴在讲台上说,你们再这样我们哪儿也去不了,毕业证书拿了各回各家吧。最后还是班主任一锤定音:仙台。理由是经费合适,并且是他老家。
我倒是无所谓去哪儿。我对旅行本身没什么执念,只是觉得高中毕业这种节点总该做点什么,给这三年盖个章。否则它就像玩收集游戏,到了最后发现少了一张卡。
等我们坐着新干线抵达后,才发现仙台的海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想象中的海水是那种明信片上的蓝,清澈见底,浪花雪白,每个瞬间都可以定格成浮世绘。实际上七月的仙台海岸是一种沉沉的灰蓝色,像被水洗过太多次的牛仔布。总觉得没那么好看,心里有些失望。
但那个男生不一样。
我蹲在遮阳伞下面戳柠檬茶里的冰块,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他。白头发,高个子,穿着宽松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把墨镜推到额发上,蹲在礁石旁边,用手指戳一只缩进壳里的寄居蟹。
戳一下,寄居蟹往里缩一点。再戳一下,又缩一点。
他似乎觉得这很有趣。
海风把他的衬衫吹起来,灌进去,鼓成一个蓬松的弧度。我看见他腰侧那一小块白净的皮肤。周围很多女生在看他。有两个推推搡搡的,一个在怂恿另一个上前。
我站起来。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这人平时在班上举手回答问题都要先做三十秒心理建设。但那天太阳很大,海风又暖又烈,柠檬茶里的冰块正在融化,发出细碎的破裂声。日光将天空蛰到泛白,那亮度令双目隐隐作痛。一切都在消逝。
我心想,来都来了。
脚踩在沙子上是烫的,深色的沙粒钻进脚趾缝,每一步都像踩着夏天。我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心跳声已经盖过了海浪。
“那个……你好。”
他转过头来。
墨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只看见镜片里映出我自己。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脸晒得发红,手里还攥着那杯柠檬茶,杯壁上全是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看着我,没说话。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倒是没在笑,更像是与生俱来的某种自在。
“你也是来旅行的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算是吧。”
“仙台的海真的很漂亮。”我在胡说。
“还行。”
“你是……一个人来的?”
“跟同学。”
“哦,我也是。毕业旅行。”
“诶是吗。”
他把脸转回去了。手指又伸向那只寄居蟹,但寄居蟹这次彻底缩进壳里,怎么戳都不出来了。他发出一声很轻的咂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我这才发现他有多高,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还有事吗?”他问。
语气介于不耐烦和没礼貌之间,让人接不住话。
“没、没有,打扰了。”
我转身走开。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脚趾踢到一块贝壳,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忍住了没回头。一直走到遮阳伞下面我才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皮肤又红又烫,只能紧贴在腿上降温。
朋友问我怎么样。我像鸵鸟一样摇摇头,说别提了。她问,帅哥跟你说了什么?我说他一点也不想搭理我。朋友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太惨了。
是挺惨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沮丧。
可能是因为他戳寄居蟹的样子。也可能是因为他站起来的时候,我从墨镜的边缘看见了他的侧脸。鼻梁尖尖的线条,下巴微微翘起的弧度,阳光照着浅色的睫毛,还有被海风吹起来的白发扫过颧骨。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这辈子能跟这种等级的大帅哥搭上话已是超级幸运。
长得真好看啊。都不像真人了。
傍晚回到旅馆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子酱的颜色。我们沿着古朴的小巷往前走,少男少女穿着人字拖,每一步都响亮的回荡在落日里,笑闹不止。
住宿是一家老式温泉旅馆,木结构建筑,走廊长得像没有尽头,踩上去会发出陈旧的吱呀声。我们精疲力尽地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我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个女生的声音。
“五条,你把钱包落在我这里了,能不能有点生活自理能力?”
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可爱的沙哑。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诶,是吗?我还以为在便利店的时候你帮我拿着了呢。”
尾音上扬拖长,听起来像是个被骂了反而觉得有意思的性格,和下午在海滩上的不咸不淡判若两人。
我手里的鞋掉在了地上。
朋友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什么。你们先进去。”
我从玄关的拐角探出头。
走廊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那个白发男生,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散得像一只被晒化的猫。另一个是短发的女生,穿着宽松的T恤,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拍在他胸口。
“自己拿着。下次再丢我就不管了。”
“硝子好凶。”
“是你太不像话了。”
那个叫硝子的女生转身要走。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从拐角走了出来,开口道:“嗨。”
硝子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到白发男生的脸上,最后又移回来。
“你们也住这里吗?”我绞尽脑汁地没话找话,“好巧,我下午在海滩上碰见过你们呢。”
硝子的嘴角弯了一下。“搭讪他了?”
“……嗯。”她的微笑让我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然后呢?”
我干笑了一声。
硝子的深色眼睛在夕阳里像浓缩的酱汁,我看着她仿佛能闻到某种醇香。
她回头瞥了一眼,说:“他叫五条悟,我们也是来毕业旅行的。”
“啊,好的。”有点受宠若惊。
“性格很差劲吧?”
“喂喂,当着本人的面说什么呢。”
“事实而已。”
五条悟从墙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墨镜还架在脸上,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弯腰比划了一下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然后若无其事地走掉了。
我愣在原地。
硝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包七星,想起这是在旅馆走廊,又塞回去了,“别在意,这家伙就这样,没有恶意。”
她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叫什么?”
我说了名字。
她点了点头,脸上若有所思又心不在焉,像是记住了,又像是没记住,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这个人睡眠质量一贯绝佳,上辈子大概是棵树,有土地便能扎根。但那天晚上躺在榻榻米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海浪声,我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下午的场景。他戳寄居蟹的手指。他推墨镜的动作。他说话时的语气。
……这就是传说中的Crush吗?我为心中不受控制的躁动感到绝望。
凌晨一点的时候,我放弃了,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了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拉开纸门,穿过走廊,从旅馆的侧门出去了。
夜晚的海滩和白天完全不同。
潮水退得很远,露出大片湿润的沙滩,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层极薄的银箔。空气里有咸腥味,比白天更重,混着海藻和鱼类的气息。我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去,湿沙粒从脚趾缝里挤出来,凉津津的。
我沿着海岸线一直走。走到回头已经看不见城镇的灯光了。
夜晚的海有一种奇怪的魔力。白天的海是热闹的,它属于人群的,属于遮阳伞、游泳圈和孩子们的沙堡。但夜晚的海是另一种存在。它沉默地呼吸着,如同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很渺小,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那样无足轻重。
我找了块礁石坐下来。月光把海面照亮,远处有渔船的灯火,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按打火机。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起先我以为是一团渔网。被海水泡烂了缠在礁石上,被潮水冲得一晃一晃。
很快我发现它不是被水冲得晃。是自己在动。
它从沙滩上缓缓升起来,一节一节,像被剥了皮的蛇重新长出了骨骼。它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有更暗的东西在蠕动。没有头,整条身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眨一眨的。
是眼睛。
那东西浑身都是眼睛。
我整个人僵住了。恐惧像一只手从脚底伸进来,沿着脊椎往上攥,攥住我的后脑勺,让我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糟糕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别人看不见的存在。它们大多数时候只是待在那里,像一层叠加在现实之上的透明图层。你不去看它,它也不会看你。
就因为我想帅哥,恍惚地与那团东西对视几秒钟,便惊动了它。
它的身体朝我的方向转了过来,那些眼睛一只接一只地聚焦在我身上。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我。
我想跑。大脑在尖叫着让我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我眼睁睁地看着它过来了。
用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运动方式,像一段被拖动的恐怖片画面,上一帧还在三米外,下一帧已经贴到了我面前。
一只黏腻的东西搭上了我的脚踝。冰冷的,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生肉贴在我的皮肤上,散发出淡淡的陈旧的腐臭。
我张开嘴想叫。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完蛋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我要死在这里了。死在十八岁的夏天,死在仙台夜晚的海滩上,死在一个没有人会相信的东西手里。明天的新闻会写“高中毕业旅行女生溺亡”,妈妈会在停尸房里看见我的尸体,永远不会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光。
一团蓝色从我的头顶上方几厘米的地方切过去,发出真空般的嗡鸣。亮得几乎把整个夏天的夜空压缩成一条线,连月光都被吞噬了。
那只东西甚至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上的所有眼睛都照成了蓝色。
它从搭在我脚踝上的触手开始,一寸一寸地消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痕迹,从这个世界上□□干净净地抹掉。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沙滩上空空荡荡。月光还是月光。海浪还是海浪。
潮声击打着,我的心跳鼓动着撞击前胸,一滴冷汗顺着脖子滑下来。
我浑身发抖,脚踝上被触碰过的地方留下一圈青黑色的印子。那冰冷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像被舔了一下。
有脚步声。
我猛地转过头。
五条悟站在我身后几米的地方。右手食指还举着,指尖残留着一点蓝色的余光,在月光下像快要熄灭的煤气火苗。他没戴墨镜。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
像把一整个夏天所有的蓝色都收集起来,蒸馏、浓缩,最后得到的两滴。比天空、海水,都更纯粹,更接近本源的色彩。
那双眼睛正看着我,似乎挺意外。
“原来你看得见哦。”他说。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还在发抖。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恐惧的声响。
“……看得见。”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裤兜里。月光把他那头白发照得近乎透明,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和一点点腥咸的海风。
“脚踝抬起来给我看看。”
他的手指在我的皮肤上方悬停了一秒。
“诶,这种程度过几天就好了吧。”
“刚才那是什么?”我问,声音抖如筛糠。
“咒灵。”
“咒……灵?”
“世界另一侧倒影中的生物。”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物理题,“从人类的负面情绪里诞生的东西。恐惧、愤怒、憎恨、嫉妒,这些东西堆积得多了,就会长成你刚才看到的样子。”
“……所以是妖怪?”
“差不多吧。”他懒得给外行解释太多,站起来拍干净膝盖上的沙子,“大半夜别一个人在海滩上乱逛啊。”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我的肾上腺素还在工作,不禁脱口而出一句相当冒昧的话。
他没回答。
海风把他前额的头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光滑的额头像一块可爱的白色鹅卵石,蓝眼睛被月光照得闪闪发亮。我甚至不能看他太久,视线下意识地躲开了。
“你刚才用的那个,”我说,“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啊好累,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脸露出毛茸茸的睫毛。
“不走吗?再来一只我可不管了。”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陷进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去。他走得不快,但步幅很大,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一段路之后,我看见旅馆的灯光了。暖黄色从树影间透出来,恍若隔世。我忽然想到电影千与千寻。
“五条。”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吗?”
沉默。
树林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拜托了,”我说,声音羞耻得发颤,仿佛在高山的狂风里说话,“下午在海滩上看见你,就很想认识你,哪怕只是做朋友。像你这样的人——看起来这么特别的人,如果错过了,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
月光落在他眼睛里。那双蓝得近乎无机物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我。过了一会他突然猛挠头,露出困惑的神情。
然后他说了一串数字。
我愣住了。
“手机号码。”他说,“记不住就算了。”
“记得住!”我手忙脚乱地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出来,只能拼命在脑子里重复那串数字,“记得住记得住。”
他转过身继续走。我跟在后面控制不住地笑,心情像是中了头彩那样幸福。
旅馆的灯光越来越近,走到侧门的时候,他拉开门,侧身让我先进去。
门在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暖黄的壁灯把木地板照出一段一段的光影。他越过我朝自己的房间走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把那串数字在脑子里又默念了三遍。
终于重新回到被窝里,我把右手举到眼前,精神恍惚。脚踝上被咒灵触碰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五条悟的指尖悬在皮肤上的那种感觉还留在那。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把那串数字又念了一遍。
窗外,仙台七月的海浪声一下一下地冲刷着城镇,像某种缓慢的而古老的呼吸。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遇见了一个眼睛比天空还蓝的人。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叫五条悟的男生在咒术界意味着什么。
我只知道,在夜晚的海滩上,有一道蓝光从我头顶掠过。
非常美。
美得让我忘记了自己差点死掉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