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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磨破的鞋底与金粉梦 金陵女大的 ...

  •   金陵女大的图书馆里,空气干燥而温暖,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樟脑香。窗外,寒风卷着枯叶在操场上打转,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极了这乱世中无数细碎而绝望的叹息。
      沈曼君坐在角落的长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诗经》。书页泛黄,字迹娟秀,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世界。可今天,那些“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的字句,在她眼里却变成了一串串苍白的符号,怎么也读不进心里去。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落在了桌子底下,落在了自己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鞋上。
      左脚的鞋底已经彻底磨穿了,边缘像张开的鱼嘴,露出里面被汗水浸得发黑的棉袜。每动一下,冰冷的地面就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脚心。那是去年父亲给她买的,当时她还嫌弃款式老气,如今却成了她身上最昂贵的行头。
      “曼君,喝点热水吧。”
      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杯轻轻放在她手边。苏清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自己的那双布鞋,鞋面上也打着不起眼的补丁,但她笑得那样满足,那样坦荡。
      “谢谢。”沈曼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双手捧住杯子。滚烫的温度透过搪瓷传到掌心,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意。
      “刚才我去教务处了,”苏清和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主任说,下学期学校会增设几个勤工俭学的名额,专门给家境困难的女生。我已经帮你报名了,是去整理校史馆的档案,一个月能拿三块大洋呢。”
      三块大洋。
      沈曼君的手指猛地收紧,搪瓷杯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三块大洋,是她刚刚当掉父亲那套《古文辞类纂》换来的数目。那是父亲一生的心血,是她最后的尊严,如今在苏清和嘴里,却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岗位,是她沈曼君需要去“争取”的施舍。
      “清和,”沈曼君抬起头,看着苏清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不想做这些呢?”
      苏清和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她的意思:“不想做?可是曼君,你的学费还没凑齐,伯母的身体也不好,需要吃药……”
      “我知道。”沈曼君打断了她,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磨破的鞋底上,“可是清和,你不觉得这样很累吗?我们每天省吃俭用,拼命读书,为了几块大洋去求人,去当铺低声下气……可结果呢?物价还在涨,学费还在涨,我们的鞋底还在磨破。”
      苏清和沉默了。她看着沈曼君,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和担忧:“曼君,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图书馆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哒、哒、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几个女生围在门口,兴奋地议论着。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百乐门又开新舞厅了,请了全上海最有名的乐队!”
      “真的吗?我表姐说,那里的舞女一晚上就能赚几十块大洋!几十块啊!比我们一年的学费还多!”
      “听说朱宝珠也去了,她表姐给她介绍了一位赵老板,出手可大方了,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呢!”
      “朱宝珠?就是那个以前总跟在我们后面的朱宝珠?天哪,她现在可真时髦……”
      沈曼君的心脏猛地一缩。
      朱宝珠。
      那个穿着貂皮大衣,随手扔出一块大洋给乞丐的朱宝珠。那个坐在轿车里,用怜悯又嘲讽的眼神看着她的朱宝珠。
      她想起昨天在当铺门口,朱宝珠对她说的那句话:“曼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世道,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通了,来找我。”
      “曼君?”苏清和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沈曼君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她不敢看苏清和的眼睛,抓起桌上的书本,匆匆忙忙地往外走。
      “曼君!你的书!”苏清和在身后喊道。
      沈曼君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高跟鞋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回响,像是一种催促,一种诱惑。
      她冲出图书馆,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个激灵。
      操场上,几个穿着时髦旗袍的女生正围在一起说笑,她们脚上的皮鞋锃亮,没有一丝泥点。她们谈论着电影、舞会、还有那些她们永远无法企及的男人。
      沈曼君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旧的皮鞋,看着那露出的、可笑的棉袜。
      她突然觉得,苏清和的世界,那个清贫但干净的世界,那个靠读书和勤工俭学来维持尊严的世界,是那样的遥远,那样的不切实际。
      而朱宝珠的世界,那个充满了香水味、貂皮大衣和钻石项链的世界,那个用美貌和身体就能换取一切的世界,却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触手可及。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曼君,你要做一个有骨气的人。”
      可骨气能当饭吃吗?骨气能治好母亲的咳嗽吗?骨气能让她不再当掉父亲的书吗?
      她走到校门口,看到那个卖糖炒栗子的老伯,依旧挂着“不收金圆券”的牌子。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用口袋里最后几枚银角子,小心翼翼地换着几颗栗子。
      沈曼君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块大洋。那是她最后的钱,是她母亲的药钱。
      她突然觉得,这两块大洋,是那样的烫手,那样的沉重。
      她想起朱宝珠在车上,随手扔出一块大洋时,那轻松又随意的姿态。
      一块钱,就能买一个人的命。
      那她沈曼君的命,值多少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再穿着这双磨破的鞋,走在泥泞的路上。
      她不想再为了几块大洋,去当铺低声下气。
      她不想再看着苏清和,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她想做朱宝珠。
      想做那个穿着貂皮大衣,坐在轿车里,对这个世界指手画脚的朱宝珠。
      她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穿着西装的男人,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从容和自信。
      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渴望着外面的天空。
      而朱宝珠,就是那个拿着钥匙的人。
      她拿出那两块大洋,走到卖糖炒栗子的老伯面前。
      “老伯,给我称一斤栗子。”
      老伯称好栗子,用纸包好递给她。
      沈曼君接过栗子,却没有马上离开。她看着老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突然问:“老伯,您知道百乐门怎么走吗?”
      老伯愣了一下,指了指不远处的电车:“坐三路电车,到底站就是。”
      “谢谢。”沈曼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决绝。
      她转身,朝着电车站走去。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旗袍下摆,露出那双破旧的皮鞋。
      但她没有再低下头。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了。
      她正在走向另一个世界。
      一个她曾经不屑一顾,如今却不得不踏入的世界。
      一个充满了金粉和尘埃的世界。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苏清和正站在图书馆的窗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解。
      “曼君,”苏清和在心里默默地说,“你要去哪里?”
      但她不知道,沈曼君要去的地方,是一条不归路。
      一条通往“锦灰堆”的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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