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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金圆券与棺材 南京城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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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的雨,下得比往年都要绵长。
沈曼君站在当铺高高的柜台下,仰着头,脖子酸得厉害。柜台后的朝奉戴着老花镜,用指甲弹了弹那本《昭明文选》的封面,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在敲打沈曼君的心。
“沈小姐,这书虽说是光绪年的刻本,但品相一般,虫蛀了不少。”朝奉慢条斯理地拨弄着算盘,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当铺里显得格外刺耳,“再加上如今这世道,收书的人少,收废纸的人多。五块大洋,不能再多了。”
沈曼君的手指死死绞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衣角,指节泛白。五块大洋。那是父亲视若性命的藏书,是他在灯下一遍遍摩挲的宝贝,如今在他女儿的怀里,只值五块大洋。
“先生,这书里还有我父亲的批注……”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细若蚊蝇。
“沈小姐,”朝奉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如今城南的米价又涨了,五块大洋能买两袋上好的洋米,够你和你母亲吃上一阵子。你是读书人,该知道‘百无一用是书生’的道理,这世道,只有大洋是硬的。”
沈曼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想起了家里那口薄皮棺材——父亲走了三天了,因为凑不齐买棺材的钱,遗体还停在家里,虽然天气转凉,但母亲担忧的眼神比这秋雨还要凉透人心。
“当。”她闭了闭眼,吐出一个字。
朝奉不再废话,扔出一张当票和五块银元。银元撞击在柜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停在沈曼君脚边。她弯下腰,捡起那几块冰凉的金属,像是捡起了自己碎了一地的尊严。
走出“恒兴当”的大门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的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显得更加浑浊。
“哎哟,这不是曼君表妹吗?”
一个娇媚得有些发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曼君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辆黑色的轿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路边,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涂脂抹粉的脸。那是她的远房表姐,朱宝珠。
朱宝珠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手里还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她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在淤泥里的罂粟,艳丽、张扬,与沈曼君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宝珠姐。”沈曼君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那是装着当票和银元的包。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听说沈伯伯……唉,真是天妒英才。”朱宝珠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沈曼君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玩味,“听说你连学费都交不起了?怎么,还要去卖书?”
沈曼君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
“我……”
“上来吧,我送你回去。”朱宝珠按开了车门,语气不容置疑,“正好路过你家那片,顺路。”
沈曼君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家里停着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她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钻进了那辆轿车。
车厢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水味,暖风开得很足,让沈曼君感到一阵眩晕。朱宝珠从手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递给她一块:“吃吧,这是从美国进口的,甜得很。”
沈曼君接过来,剥开金色的锡纸,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让她觉得有些想哭。
车子路过夫子庙附近的贫民窟时,朱宝珠突然叫停了司机。
“怎么了?”沈曼君问。
朱宝珠没说话,只是摇下车窗,对着路边一个缩在墙角乞讨的老乞丐招了招手。那乞丐蓬头垢面,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
朱宝珠从手包里掏出一块大洋,随手扔了出去。
“当啷”一声,银元落在积水的路面上。
那个乞丐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样扑过去,在泥水里摸索着那块银元,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朱宝珠看着这一幕,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曼君看不懂的冷漠和优越:“你看,一块钱就能买一个人的命。曼君,你说你抱着那些破书有什么用?能救你爹的命吗?能填饱你的肚子吗?”
沈曼君看着那个在泥水里磕头谢恩的乞丐,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美国巧克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到了。”车子停在了沈家门口。
朱宝珠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车窗看着她:“曼君,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世道,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通了,来找我。”
车子绝尘而去,溅起一地泥水。
沈曼君站在自家破旧的木门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五块大洋。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推开门,母亲正坐在灵堂前烧纸钱,火光映照着她苍老枯槁的脸。看到沈曼君回来,母亲急忙迎上来:“曼君,怎么样?书……当了吗?”
沈曼君从怀里掏出那五块大洋,放在母亲手里。银元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却烫得母亲手一抖。
“当了。”沈曼君的声音沙哑,“够买棺材了。”
母亲看着那几块大洋,突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沈曼君没有哭。她走进灵堂,跪在父亲的灵位前。看着那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她忽然觉得,父亲的那部分灵魂,已经随着那本《昭明文选》一起,死在了当铺高高的柜台后面。
而剩下的这个沈曼君,正在一点点死去。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第二天,沈曼君去学校销假。
苏清和正在图书馆整理古籍,看到沈曼君进来,眼睛一亮:“曼君!你来了!学费凑齐了吗?”
沈曼君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凑齐了。”
“太好了!”苏清和放下手里的书,拉着她的手,“我就说嘛,天无绝人之路。对了,我昨天整理出一批民国初年的报纸,特别有意思,你要不要看看?”
沈曼君看着苏清和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清和,”她轻声打断了她,“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
“啊?那好吧,你快回去睡吧。”苏清和关切地说。
沈曼君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和正站在高高的书架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圣洁的金边。她是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是一轮皎洁的月亮。
而沈曼君觉得自己是地上的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皮鞋。鞋底沾满了泥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她的狼狈。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出图书馆的那一刻,苏清和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曼君,”苏清和在心里默默地说,“你变了。”
但她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沈曼君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过布告栏时,看到了一张新的告示:
“奉天承运,校长诏曰:即日起,本校学费上调百分之五十,以应时局之需。”
沈曼君停下脚步,看着那张告示,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想起朱宝珠在车上说的话:“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想起当铺朝奉的话:“只有大洋是硬的。”
她想起那个在泥水里抢银元的乞丐。
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而她,就是这个笑话里最可笑的那个角色。
雨还在下。
沈曼君站在雨里,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的身体。她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澈的沈曼君了。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