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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四那年 冬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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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秋来,大学的光阴终究是短暂的,转眼就到了大四。
绿皮火车在铁道上慢条斯理的前行,一路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天色暗了又明,终于在哈市卸下了终点的旅人。清晨5点,坐落于最东方的哈市,夜色已经完全隐匿,走下火车,清风徐徐,这里已是秋的味道。
126路公交车停在始发站火车站的站台边,车前门敞开着,还没到第一班车的发车时间,司机没在车上,只有一个农民工模样的大爷弓着后背低着头坐在座位上,看样子是睡着了,他的手警惕的握住了身旁鼓鼓囊囊的行李,冉冬走上公交车时,大爷强撑开眼皮瞧了一下,转而又合上了眼。比起嘈杂的火车,此时的公交车真是太清净了,没一会冉冬的眼皮也越发的沉了,不知不觉的也睡着了。
126路准点发车,冉冬歪着脑袋酣睡着,身子跟着车身晃动,脑袋时不时的磕在硬邦邦的椅背上。车上的乘客越来越多,到站的播报、人的走动还有话语声都让冉冬从瞌睡中慢慢苏醒,他微微张开眼,在困倦和清醒中间挣扎。猝不及防的,身旁一只纤细的胳膊竟然突然抬起来,手掌轻轻按下冉冬的脑袋,让他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冉冬原本微张的眼睛瞪得浑圆,瞬间睡意全无,他垂下眼睛向旁边看去,一双洁白的帆布板鞋和浅蓝色牛仔裤,牛仔裤裤腿下略微露出的脚踝很细很细,感觉稍不小就会被折断,冉冬的鼻翼微微抽动,这熟悉的香味,是思盈!
“你怎么在这?”冉冬坐起身,看见身旁的思盈,一脸惊喜的问道。
房思盈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的回答:“怎么,你以为你能逃出我的五指山么!你这个暑假每天去哪了,干了什么,吃了什么,我都了如指掌,区区一个返程火车,还能让我错过么!”
冉冬了然的笑笑,肯定又是冉冉这个内鬼!不告诉思盈返程的火车班次,就是怕她起早来接,结果到底还是来了。
思盈:“又买的硬座?”冉冬点点头,没有否认。思盈心疼的说道:“一张火车票能省多少钱,快30个小时了,就那么坐着,真是看不懂你,何必那么糟蹋自己的身体呢。”
冉冬张开胳膊,拦住思盈的肩膀,手掌稍微用力捏了捏她的胳膊说道:“你看我这一身力气,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
房思盈把放在怀里的塑料袋子递给冉冬,冉冬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大肉包。思盈本来打算去出站口接冉冬,她天还没亮就爬了起来,特意先去买了早点,想要给冉冬带过来。没成想卖包子的也是刚刚营业,等把第一锅包子蒸出来,已经错过了冉冬的出站时间,思盈知道冉冬一定会坐公交回学校,赶紧又去找126路的站点,上了公交,她一眼就看见了后排睡着了冉冬,她走到冉冬的身旁坐了下来,一个暑假的分别,对思盈而言真是太久太久了,房思盈细细的看着冉冬,安安静静的等着他醒来。
冉冬也是饿了,火车上也没吃上啥热乎的,这香喷喷的包子塞进嘴里,一口爆汁,吃的人心满意足,他用另一只手握住思盈暖暖糯糯的小手,两人相视,眼波流转,满是爱意。
大江被史策约来了哈市,史策组了个饭局,特意让大江带上冉冬。
鹏天阁,哈市最著名的高档餐厅,是个常人听到名字就会自觉窘迫的地方,冉冬自然是第一次来。大江的小汽车渐渐驶近,冉冬坐在副驾驶,透过车窗远远的看见夜色中的鹏天阁,一栋四层高的欧式洋楼,楼房的轮廓在暗幕中照射出微弱的黄光,隐约显露出墙面上雕刻的龙图腾,气派中带着几分威严。
穿着衬衣西裤黑皮鞋的男迎宾走在前面,带着大江和冉冬乘坐直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打开,通铺的淡蓝色地毯映入眼帘,走廊两侧是紧闭着门的独立包间,实木花架上摆放着盛放的鲜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他们跟着迎宾走到走廊尽头,迎面是两扇通顶高的双开门,门的上方挂着一个木制的小牌匾,牌匾上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字——纵横四海。两个女服务员一左一右站在门前,看见走来的大江和冉冬,她们同时推开两扇门,微微弯腰,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史策分外热情的迎接着大江和冉冬,把他们一一介绍给一起就餐的李书记、赵局和刘校,冉冬和大江哪里知道是这种牌面的饭局,心里都暗暗吃了一惊。房间内有独立的卫生间,还有KTV设备,饭桌上是海参和甲鱼,酒是茅台和香槟,这样的奢华冉冬还是第一次见到。并不是所有人的第一次都会怯,比如冉冬这种小地方出来的穷书生,十几年校园生涯的卓越表现,让他成为了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坚定的相信,这广阔的天地,必有他的一番作为。他衣着朴素但是干净整洁,彬彬有礼又谈吐非凡,酒量极佳却不贪杯,觥筹交错间着实让人喜爱,丝毫没有局促。冉冬不仅拥有一副俊气的长相,还有一副好嗓子,在大江的提议下,冉冬拿着麦克风为大家献唱了一曲王杰的《永远不回头》,他身体随着伴奏舞动,激情的演唱着“年轻的泪水不会白流,痛苦和骄傲,这一生都要拥有;年轻的心灵还会颤抖,再大的风雨我和你也要向前冲。”唱罢,更是赢得了大家的喝彩和青睐。
酒局渐入佳境,史策拉着冉冬来到了刘校的身边,院长和系主任冉冬倒是常有接触,而刘校他只是常常听说,打交道还是第一次。
刘校十分亲切的和冉冬攀谈起来: “早就听说咱们学校建筑学院的学生会主席是个大才子,今天见到果然不一般啊,长得够帅,唱歌够好,平时啊要多出来走动走动,给学校争光。”
冉冬:“您过奖了刘校,这都是学校栽培的。”
“哈哈,年轻人思想觉悟很高啊!”刘校笑着表示认可,接着对着身旁的史策说道:“史策啊,听说陈教授今年就指导两个毕业生,一个你,一个就是苏冉冬。苏冉冬自然不用说了,专业绝对是顶呱呱的,陈教授忙,你呀,你要多跟苏冉冬请教。”
史策连连点头,对着冉冬说道:“哥们,毕业设计的事,免不了麻烦你。”
冉冬连忙说道:“别这么说,太抬举我了,有什么能交流的,相互帮助的,咱们肯定是知无不言。”
刘校接着对冉冬说道:“咱们学校有向本地企业推荐优秀毕业生的名额,可以直接去实习,表现好的话,肯定是能留在企业的,你有兴趣么?”
“谢谢刘校,”冉冬很是意外,竟然还有这种好事,可是他早就打算好了毕业以后去滨城发展,只能无奈婉拒:“可是我家人现在都在滨城生活,我打算毕业以后就去滨城了。”
“去滨城?”史策说道:“滨城也没问题啊,我哥们在滨城最大的地产公司,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你过去。”
这是交了什么好运,好工作这不就来了么,冉冬激动的连连道谢。
大江送冉冬回到学校时已是午夜了,学校门口四下寂静,大江把车停在路边,俩人坐在车上聊起天。
“还行么?”大江关心道,这顿饭局冉冬着实喝了不少。
“还行,能爬回宿舍。”冉冬玩笑。
大江:“你说史策今天这饭局,叫上咱俩是什么意思?”
冉冬:“不知道,他们聊的事我也听不懂,感觉就是叫咱俩来陪局的,而且还给我介绍了滨城的工作,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大江:“叫咱俩陪局?不可能,你也不看看在座的都什么人,咱俩算哪跟葱啊!”
冉冬:“那叫上咱俩干嘛?”
大江:“史策和你们校长都跟你说什么了。”
冉冬:“没说啥呀,就说我俩毕业设计都是陈教授指导,让我多关照一下史策,然后就说给我介绍工作的事了。”
大江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那就是他的毕业设计让你给他弄了,给你介绍个工作,算是好处。”
“不能吧!”冉冬不敢相信。
大江:“你还不信,就是这么个事,要不人家吃饱了撑得给你介绍工作,还请你们校长过来压阵。”
冉冬:“史策什么来头啊?这么大本事!不过话说回来,你说他算我哪门子同学,我在学校从来没有见过他。”
大江摇摇头:“我跟他也就见过几面而已,只知道从北京来的,咱们哈市的项目,本地人拿不下的,他们那伙人都能拿下,他看着确实不像学生,活脱脱一社会人,反正来头不小。”
这段日子,冉冬忙着完成两份毕业设计,忙着配合学校组织招聘会,而房思盈也没有闲着,在房父的安排下,她已经和银行签好了三方协议,也开始了在银行的实习。房思盈实习的银行离她家很近,除了偶尔和冉冬约会她会回宿舍住,其他时间基本是住在自己家里了,两人见面的时间随着生活轨迹的变化也越来越少了。眼看就要年底了,毕业在即,这对小情侣的感情该何去何从,也是无法再忽视的问题了。
年末的滨城,白雪皑皑,寒意刺骨,几次降雪过后,路面越发打滑,不管是四个轮胎的,两个车轮的,还是两条腿的,都要小心翼翼的蹒跚而行。
傍晚,房思盈的父亲和思盈一前一后走出银行,房父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思盈,思盈默契的加快脚步走向房父,挽住父亲的胳膊,一起朝家的方向走去。两人穿着厚厚的外套,小心的挪着步子,有时左边晃一下有时右边晃一下,像极了南极的企鹅。
“闺女,实习也两个月了吧,适应了没有?”
“挺适应啊,有你罩着,谁还能对我不好呀!”
“胡说!你爸爸我也不是啥大领导,还能罩着你了?充其量,是我这么多年积攒点好人缘,算是给你用上了。”
房父看着思盈,这白茫茫的天地衬的思盈的皮肤格外白皙,嘴唇和小脸蛋都红扑扑的,越看越好看,房父心里暗喜,闺女生的真是好看。
“你看我干吗?”思盈看着房父的表情,很是奇怪。
“看我闺女漂亮呗,长得跟花似的。”房父骄傲的说:“我看呀,这世上是没有哪个臭小子,能配得上我闺女。”
“就你看我长得跟花似的,要是别人都这么看我,那我就真信了。”思盈反驳。
“你那小男朋友不这么看你?”
“啊!”思盈本不愿和父亲聊到冉冬,之前提过几次,父亲已表现出对冉冬的家庭不是很满意,后来得知冉冬家搬到了滨城去,更是颇有微词,每次聊到都是不欢而散,可是总不能一直逃避,思盈就顺着话茬聊了下去:“爸爸,这不年底了么,也快放寒假了,他想寒假之前来家里拜访一下你和妈妈。”
房父的表情忽然就严肃了:“你们俩什么打算?”
“他是想毕业后去滨城发展。”思盈小心的看着父亲的脸色,生怕自己说错了话:“滨城那是大城市,赚的比哈市多很多的。”
“他去滨城,那你呢?”房父的语气越发严厉。
“我,我也想去。”思盈小声说道。
“胡闹!”房父大怒:“你跟他去那干嘛,他一个外乡人,自己在那都没站稳脚跟,还想让你也跟他去,他照顾得了你么,你放着好好的银行工作不要了,陪他去那瞎折腾?”
思盈一时哑语,父亲很少对她发火,因为冉冬的事,父女两个已经吵了好几次了。冉冬去滨城的心意已决,父亲的反对也是很强烈,她到底该怎么办呢,看着父亲嗔怪的眼神,思盈心里一阵慌乱,没留神脚下一打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还好挽着父亲的胳膊被父亲用力抓住,给拽了起来。
“小心走路!”房父责备,接着又说道:“他要是能留在哈市,可以来家里见上一面,要是铁了心去滨城,那就别来了,你俩趁早散伙。”
思盈面色凝重,心里一团乱,再提不起好心情。
寒假之前,冉冬还是出现在了思盈的家里。
被房思盈的敲门声叫醒时,冉冬人正坐在马桶上,头靠着浴缸边,虽是陪着房父喝了些酒,但也不至于醉了,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站起身去打开卫生间的门,意识才逐渐恢复,但是脑袋却嗡嗡响着,头疼的厉害。
“怎么了?喝多了么,是不是不舒服?”房思盈站在卫生间门前,伸手摸了摸冉冬的额头,冉冬的额头冰凉凉的,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明明刚刚和妈妈出去买烟时,父亲和冉冬在饭桌上聊得很合拍,气氛出乎意料的融洽,怎么她刚离开一会,冉冬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了。
“大概是喝的多了点。”冉冬努力提起精神,装作若无其事的回答,抬眼间看见思盈身后的房父,眼神中透出一闪而过的异样,思盈随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向父亲,心里也猜出了七七八八。
“我该走了。”冉冬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向房父房母身边说道:“叔叔、阿姨,感谢今天的招待,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同样的谦恭有礼,话语间确少了往日的精神。
思盈一把拉住冉冬的手,急切的挽留:“别走了,今晚住这吧,就住客厅这沙发上。外面起风了,可能要下雪,你这样走我不放心!”
冉冬看了一眼客厅宽大的皮沙发,确是睡得下他,但是不受欢迎的他又怎么能住在这呢!他笑着摇摇头,拿起外套,准备离开。思盈慌乱中向房父房母投去了求助的眼神,但是他们并没有做出她所期待的回应。
“我送送你!”房父说着,也拿起了外套。
“别,叔叔,外面冷,我出了小区就打个车,没问题的。”冉冬阻拦下房父也没再坚持。倒是房思盈,跟在冉冬身后,赶紧穿上了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拖鞋,准备换上靴子。
“你干什么?”房父看见女儿的举动,语气严厉的质问。
“我去送冉冬!”思盈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妈刚说她胃疼,你去给她找找胃药!”
“等我一会回来的。”
“我说让你去给你妈找药!”房父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也提高了许多。
思盈怔在原地,她被父亲严厉的语气吓到了,也是此时,她对父母的态度也终于了然了,她无助的看着泄了气一样的冉冬,强忍着眼泪没有从眼眶里流出。
看着左右为难的思盈,冉冬心口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下,他向屋内轻轻推了推思盈,说了句“听话!”随即打开门,迅速离开了。
正如房思盈刚才所说,外面确实起风了。
刺骨的寒风在城市中呼啸而过,摇晃着城市嘎吱作响,冷风穿过冉冬踉跄的身体,钻进他的领口衣袖,让他瑟瑟发抖。冉冬恍惚的在暗夜中前行,脑中不时浮现出思盈卧室里粉色的吊灯、客厅里长出花蕾的君子兰、卫生间里洁白的浴缸、餐桌上漂亮的餐具,还有思盈父亲的表情、言语,疏远中带着的轻视,鞭笞着他一路走来的贫困和窘境。
“人的命天注定,你的出身,就是你的命!”
“不要因为自己在学校有点成绩就得意,你的努力不过是在追赶别人生下来拥有的财富,而你用一生去追赶,也未必能赶上。”
“这个社会考量的并不是谁更优秀,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优秀其实一文不值。”
“不要拉着别人和你一起受苦,思盈值得更好的生活。”
这些房父把思盈支开,或是旁敲侧击或是毫无掩饰的说给冉冬听的话,都在一点点粉碎着冉冬的自尊心,动摇的不仅是他的爱情,还有他整个学生生涯建立的自信。
他确是以为努力就会有收获,他确是相信优秀就是通行证,他确是认为他能够创造出属于他和思盈的幸福生活。怎么就不会呢?凭什么,凭什么他生的贫寒就要一辈子贫贱,什么他妈的是命,他不信!
皓月当空,圆圆的月亮闪着朦胧的光,照着冉冬前行的路。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是那种别人两句贬低就会抬不起头的人,没有人能让他轻易言败,他就是要努力,就是要优秀,就是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把嘴巴都闭上!
不知不觉,天空中飘起了稀稀落落的雪花。又一次在思想困境中拯救起自己的冉冬挺起脊梁在夜色中大步向前,雪花随风飞舞,萦绕着他簇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