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10、新年 滨城，

　　滨城，已是深冬时节，呼啸的寒风穿山过海，成群的海鸥在苍茫的海面上盘旋。夜色退去，灰暗的天空泛出蒙蒙的光，城市中劳碌的人们正陆续走出家门。
　　姚桂芝家的房门被推开，苏志明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扑面而来的冷气，整个人都精神了。路边停靠着一辆姚桂芝帮他张罗来的二手面包车，车虽是旧了些，但是车子大体没什么毛病，自从开上了这辆车，苏志明能接的活是以前两三倍的量，收入直线上升，不用蹬三轮人也没那么疲劳了，日子过的是越来越舒心了。苏志明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位，他熟练的转动钥匙启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咯咯愣愣的声响，面包车很快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春风得意的苏志明并没有看到，不远处，武鹏正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面无表情的望着离开的他。
　　武鹏回到家里时，姚桂芝还没起床，门边是苏志明穿过的拖鞋，饭桌上昨晚的剩菜酒瓶都还没有收拾，烟灰缸里满是烟蒂，武鹏站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姚桂芝和她正躺着的那张糟乱的床，脑袋里满是他们两个在这张床上苟且的画面。听到武鹏的声音，床上的姚桂芝睁开眼，看见站在床边的武鹏，她睡意全无，起身便去了卫生间。
　　姚桂芝从卫生间出来时，武鹏像往常一样，正在收拾他们的残局。
　　“喝、喝、喝这么——多酒，得、得花多——少钱！”姚桂芝走过他身旁时，武鹏大声抱怨着，姚桂芝丝毫没有理会，径直去了二楼。
　　这闭塞狭窄的小二楼，昏暗又潮湿，房顶常年漏雨，因为临街，为了减少噪音和灰尘，窗子很少会打开，不大的房子只有一楼一个卫生间，半夜尿急想要上个厕所还要楼上楼下的折腾，楼梯细窄陡峭，稍不小心，就容易摔上一跤。

　　武鹏还没收拾完，打扮好的姚桂芝拎着手提包从二楼走了下来，她手上拿着1000块现金，放在了刚擦干净的饭桌上：“你妈说这个月生活费又不够用了，你拿去给她吧。”放下钱，姚桂芝朝门外走去，没走两步，她停下脚步，回过身看向武鹏，武鹏正拿起桌上的钱数了起来，姚桂芝烦躁的说道：“就是儿子平时看病吃药，那花的钱也是有数的，我每个月都是给够了老太太的，还总说缺钱！”
　　“我妈，还、还能”武鹏本想辩解点什么，奈何说话不利索，没等说出什么，姚桂芝头也不回的走了。

　　眼看要到了农历新年，电器城传来了年后要重新装修的消息，重新装修意味着会有新增加的铺位，姚桂芝萌生了和苏志明合伙开店当老板的想法，姚桂芝售货，苏志明安装配送，对于开店，他们两个都是信心十足的。只是两个人都没想到，新增的店铺竟然如此抢手，几经联系，他们想要租下间店面看似已经十分渺茫了。无奈，姚桂芝只能想办法托关系，这才约到了张彦民。

　　傍晚，原本车来人往的电器城，闭店以后没半晌的功夫，就逐渐清净了。苏志明的面包车停在电器城停车场的出入口附近，姚桂芝正站在不远处，她扬着脑袋四下张望，看上去像是在等什么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色越来越暗，路灯也越来越亮，偌大的电器城周边，只剩下姚桂芝一个人站在原地，焦急的等待着。终于，远处一辆黑色帕萨特向姚桂芝这边开了过来，汽车越来越近，车灯亮的有些晃眼，姚桂芝眯着眼睛朝车内看去，透过车窗看清了张彦民的脸，她微微抬手示意，汽车却没有停下，而是从她的身边开了过去，姚桂芝看着驶过的帕萨特，一时间不知所措，好在汽车在她前方不远处又停下了。姚桂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扶住肩上的单肩包背带、踩着高跟鞋，朝着小汽车小跑了过去。
　　苏志明坐在车内抻长脖子观察着这边的情况，他看见姚桂芝跑到车边弯下腰，车窗摇了来，她对着车内说了最多也就三句话，不可能再多了，帕萨特很快就开走了，剩下姚桂芝站在路边呆望着驶离的轿车。
　　苏志明连忙把面包车开到姚桂芝身边，姚桂芝打开车门坐了上去。
　　苏志明：“钱送出去了么？”
　　姚桂芝：“包都没来得及打开，能送出去么？”
　　苏志明：“那他说啥了？”
　　姚桂芝：“他说不要着急，商场有商场的计划，要按制度办事。”
　　张彦民是电器城的总经理，姚桂芝也是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约上今天见上这一面，本以为既然答应了见面，那钱收了，租商铺这是也就算成了，没成想，这人见了面不收钱，还打上了官腔。苏志明和姚桂芝垂头丧气的坐在车里，谁都不再讲话，事已至此，算是黔驴技穷了！

　　这一年的除夕夜，化身厨娘的冉冉在厨房里忙的上蹿下跳，厨房里叮呤咣啷的声响听得苏志明和冉冬是心惊胆战，想要去帮忙，都被冉冉给赶出了厨房。冉冉早早就准备好了除夕菜谱，作为家里唯一的女主人，她决定要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做一桌可口的饭菜，犒劳一下家里这两个辛苦的男人，势必要让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

　　“饺子出锅了，快来端饺子。”冉冉边喊边把刚出锅的热腾腾的饺子捞进盘子里，大厨终于发了号令，正在看春晚的冉冬闻声立刻起身去厨房端饺子，拉开门厨房里的景象差点让冉冬惊掉下巴，原本干净整洁的厨房，经冉冉这么一折腾，是锅碗瓢盆全部乱位，调料罐子东倒西歪，菜叶肉沫无处不在，冉冬端着饺子，麻溜的就逃出了“事故现场”。

　　随着饺子的上桌，年夜饭陆续就位了，小鸡炖蘑菇、酸菜炒粉条、清蒸鱼、水煮虾、酱猪蹄、大拌菜还有猪肉大葱馅的胖饺子，东北的、滨城的、荤的素的、热的凉的，都已煞有介事的摆在了餐桌上。苏志明和冉冬围桌而坐，瞧着这一桌子远超预想的有模有样的菜肴，俩人默契的为冉冉鼓起了掌，冉冉骄傲的扬起下巴，心里得意的想着“果然刮目相看了吧！”。

　　“新年快乐！”三人碰杯，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此起彼伏，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已经在喧嚣中变得模糊了。
　　冉冬：“我提议我们每人说一下自己的新年愿望！爸，你先来。”
　　苏志明：“好，那我先来，”苏志明深吸一口气，欣慰的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缓缓的说着：“我希望你们两个都能学业有成，身体健康，希望我自己能多赚点钱，让你们无忧无虑。”
　　冉冉：“完了？”
　　苏志明：“完了。”
　　冉冉：“那你自己呢，干嘛一直说我俩，你自己有什么愿望？”
　　苏志明：“傻闺女，你俩好就是爸爸好。”
　　冉冉：“你再想想，你还有什么关于你自己的愿望？”
　　“我自己？”苏志明被冉冉问住了，他努力的思考着，还真想到了：“对了，爸爸偷偷跟你们说，电器城马上要重新装修了，爸爸想自己租个商铺，当老板！”
　　“当老板？”冉冉和冉冬都被苏志明的话惊住了。
　　“爸爸你也太厉害了吧！”冉冉忍不住夸赞。
　　“没谱的事呢，还不一定呢，希望吧，希望能实现！”看着情绪被调动起来的孩子们，苏志明很怕自己做不到会让孩子们失望。
　　苏志明：“冬冬，说说你的愿望吧。”
　　冉冬：“这一年咱们家发生了很大变化，从陈家岭到滨城，从在姑姑家借宿到搬进花园里，爸爸在这里有了稳定的工作，冉冉也顺利的融入了学校，发生的这一切，我都觉着挺难以置信的。我觉着我们每一个人都很了不起，我的愿望很简单，那就是希望我们的日子越过越好！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好！”听着儿子的话，苏志明不禁赞叹：“说的好，一定会越过越好！”
　　冉冬：“该我们的小公主了，冉冉，说说你的愿望吧！”
　　冉冉挠着脑袋绞尽脑汁的想着：“我想想啊，怎么这么难，像要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
　　冉冬：“那你就当成是回到老师的问题，这都答不出来，你怎么考大学！”
　　冉冉犯了愁：“可是我真的没什么愿望，我觉着现在就挺好的，能让我一直像现在这样就行。”
　　冉冬：“不行，必须要说一个！”
　　冉冉转着眼睛忽然想到了，她笑盈盈的对着苏志明说道：“那就希望我明年能够成为苏老板的闺女吧！”

　　随着电视机里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跨年钟声的敲响，整个滨城炮竹声声，震耳欲聋，喜庆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敲打着耳鼓，烟花在夜空的四面八方腾起又坠落。苏志明的手机在这喧嚣中响了起来，他拿走手机走进卧室，关上了房门。
　　姚桂芝：“睡了么？”
　　苏志明：“还没，正在和孩子们吃年夜饭。”
　　姚桂芝：“志明，新年快乐！”
　　苏志明：“新年快乐！”
　　姚桂芝：“志明，告诉你个好消息。”
　　苏志明：“什么？”
　　姚桂芝：“租铺位的事有希望了。”
　　苏志明：“真的？”
　　姚桂芝：“当然是真的！”
　　苏志明：“太好了，桂芝，真的太好了！”
　　姚桂芝：“你开心么？”
　　苏志明：“肯定开心啊！”
　　姚桂芝：“那就值了！志明，咱们结婚吧，你娶了我，好不好？”
　　苏志明：“他能同意跟你离婚？”
　　姚桂芝：“咱们马上就要赚钱了，他只要能拿到钱，就能同意！”
　　苏志明：“好，桂芝，我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