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砂》王璟琦

1、再见妈妈 岁暮天寒，

　　岁暮天寒，这座默默无闻的东北小城“陈家岭”正酣睡在寂静的皑皑白雪之下，随着升起的朝阳，小城又一次穿过寒夜，浮现出天际微微的白光。

　　栖凤窝在厚厚的棉被里，漫进屋内的微光正在将她唤醒。
　　这一夜，炉火早已燃尽，屋内的空气都是冰凉的。冰冷的空气钻进棉被下的缝隙，让栖枫在似醒非醒间感到了丝丝凉意，她不禁挪动身体去挨近苏志明，苏志明的身子总是能像火炉一样暖和。
　　不料这一靠近，竟被苏志明搂住腰，顺势拽进了怀里，两人身体贴着身体，苏志明的手从她的胸口摩挲到腰间，想要退去她的秋裤。
　　栖凤推拒：“别弄了，我要起来给孩子们做早饭了。”
　　“嘘！别说话。”睡眼惺忪的苏志明没有理会，一双大大的手掌继续在她的身体上游走。

　　胡同的尽头一座不起眼的小平房，随着太阳的升起，逐渐清晰了红砖青瓦的模样。
　　平房的东侧房山整齐的堆积着过冬用的煤球和柴火，小院里的樱桃树和红果树中间，有小松鼠在雪地里留下的脚印，一个圆乎乎的小雪人矗立在窗边，脸蛋上插着的胡萝卜掉落在了地上。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从结婚到生养两个孩子，他们一直生活在这里。如今，房子已经日渐显出老旧，好在还算整洁，邻居中的年轻人都陆续搬进了商品楼，有些没搬走的，也都把房子重新翻修了一遍，唯独剩下他们的家，一成不变。

　　县城里的商品房还是少数，放眼望去，仍是布满了交错的胡同和密密麻麻的矮房子，院连着院、房隔着房、长长短短的烟囱冒着高低错落白烟，也是看不出半点繁荣景象。旁人悄然改变的生活并没有引起栖凤和苏志明的过多关注，生活日复一日的安宁。

　　栖凤打开灶台上的锅盖，白呼呼的热气瞬间升腾，她用手指在盖帘上的白馒头上摁了一下，然后把馒头捡到了盘子里，又掀起盖帘，盖帘下面的铁锅里是冒着泡泡的米粥。
　　洗漱完毕的冉冬已经支起饭桌，帮着妈妈把早饭摆到了桌上，十几岁的他，已然长成为了妈妈的好帮手。
　　“你妹呢，快叫她吃饭，要不一会上学迟到了。”忙活完厨房这一摊的栖凤这才发现闺女还没上桌。
　　冉冬：“她说不饿，上学去了。”
　　栖凤十分意外：“走了？”
　　冉冬：“嗯，刚走。”
　　“这孩子，哪能不吃早饭就去上学啊。”栖凤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馒头，转身就追了出去。

　　胡同里的积雪已经被穿行的脚步压实，踩下去，着实打滑。冉冉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没几步，棉鞋边就已经裹住了黑黑的雪渍，让爱干净的她不禁感到恼火。

　　“冉冉，等一下冉冉。”妈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冉冉假装没听见，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走。
　　“冉冉！”栖凤继续叫着冉冉的名字，边喊边小跑了起来，脚下一滑，差点跪在地上，再一抬头，胡同里已经没有了冉冉的身影。

　　天气真是太冷了，人一出门，就被寒气打的透骨。
　　栖枫哆哆嗦嗦的回到屋内，忙不迭的翻出一个铁饭盒，把馒头掰成了两半，放进饭盒里，又夹了点桌上的小咸菜放进去，这才盖好盖子把饭盒递向了冉冬。
　　“你去给你妹送学校去，一上午不吃东西哪能行。”
　　“不去啊，我不顺路，给她送完饭，我再去学校，肯定又迟到了。”冉冬连忙拒绝，满脸的不乐意：“谁又惹到她了，又拿不吃饭耍脾气，可不能再惯着她这臭毛病了！”

　　“去吧去吧，我的好大儿，你妹小，你跟她能一样的么，大大她就懂事了。”栖凤边哄劝边把饭盒塞给了冉冬，她心里明白冉冬是个勤快懂事的孩子，比谁都更疼爱他这个妹妹，只是嘴上抱怨一下而已。
　　“记得让她放在炉子上热一下再吃。”冉冬出门前，栖凤还不忘叮嘱。

　　“闺女怎么了？”刚刚吃完早饭，放下碗筷的苏志明开口问到。
　　“昨天跟我生气了，这丫头就是脾气太大，气性长，儿子性格那么好，整天都是乐呵呵的，也不知道冉冉是随了谁了！”栖凤终于忙叨完，拉过凳子，坐在桌前吃起了早饭。
　　苏志明：“谁也不随，都是被你惯坏了。”
　　“就我惯坏的，你没惯着？”
　　“那为啥生气啊？”
　　栖凤边吃边说：“她不是快过生日了么，我一看日历，正好赶在周末了，我就问她生日那天要不要邀请同学来家里玩，儿子这几年过生日不都把同学带家里来玩么，我心想我也问问咱闺女。这下好，一问，给问生气了。”
　　苏志明不解：“这有啥可生气的？”
　　栖凤接着说道：“闺女说了，咱家房子太破了，她同学家住的都是楼房，屋里就有厕所，带着马桶，可干净了。不像咱家，还用旱厕呢，又臭又脏的，冬天还冻屁股。她不敢带同学回家，怕人家笑话她。”
　　正在穿戴衣服，准备出门上班的苏志明听到这话，忽然怔住了。
　　赚钱难啊，谁又不想给媳妇孩子好的生活条件呢！苏志明本来是橡胶厂的一名工人，因为仪表堂堂，又写得一手好字，被领导看中，调去了的市场部。坐在办公室虽说体面，这几年天南海北的跑业务，世面也见了不少，但抵不上运气欠佳，没赶上好时候，厂子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别说涨工资了，就现在这下岗潮，能不能保住饭碗都不好说。

　　调整好情绪，苏志明还是宽慰妻子道：“闺女这肯定是去同学家看见人家房子漂亮羡慕了，孩子大了，有自尊心了。”他抬眼看了看墙上糊着的报纸和脚下已经破损了的地板革，给自己打气般的说道：“这开春啊，我们主任计划要去南方拓展业务，这要是把南方的市场打开了，我们厂效益一好转，没准用不上两年，咱也搬进楼房里去了。”
　　听到苏志明的话，栖凤笑呵呵的应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苏冉冉，你哥在学校门口，叫你出去一下。”冉冉的同学走进教室，第一件事就是给她传话。
　　不出所料，哥哥还是追过来送早饭了。
　　“谁？”没等冉冉开口，冉冉的同桌，一个微胖的姑娘发出尖锐的声音问到。
　　“苏冉冉他哥啊。”
　　“亲哥？”
　　“她还有几个哥啊？”传话的同学被胖姑娘给问懵了。
　　“啊！苏冉冉，我能跟你一起去么？”冉冉的同桌是个花痴，自从见过冉冬，就把冉冬封为了自己的男神，地位不亚于林志颖和郭富城。
　　“快拉倒吧。”
　　“啊！”
　　冉冉拒绝了同桌，独自走出教室，留下这胖姑娘在座位上失落的哀叹。

　　“给你！”学校门口，冉冬从棉外套里掏出还热乎一袋包子，递给了冉冉。
　　“妈不是热的馒头么，哪来的包子。”
　　“你哥我自掏腰包给你买的啊，馒头都凉了，不好热，我留着中午在学校吃吧。”
　　“哥哥最好了！”冉冉其实早已消气，接过包子，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煞是可爱。

　　看到妹妹不怄气了，冉冬忍不住还是要说教下：“你呀，也是大姑娘了，脾气该收敛收敛了。妈妈那么辛苦，你咋天天气她，那么不懂事呢！”
　　“我知道了！”冉冉其实也后悔乱发脾气，就是有时候总忍不住暗暗的跟妈妈较劲，似乎所有的坏脾气都理所应当的丢给妈妈，让她帮自己清扫出去。
　　“这次又为啥啊？”
　　“哎呀，你快上学去吧，一会迟到了。”冉冉觉着难以启齿，她还无法坦言家境的贫穷让她感到难堪和自卑，于是赶忙催促哥哥去上学。
　　“臭丫头，你还知道我会迟到啊！”

　　忙碌的清晨终于结束，只剩下栖凤一个人的院落变得格外安静。
　　她原本也是纺织厂的正式职工，那年意外怀上冉冉，因为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便被处分失去了工作。栖凤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这两年她在县城新开的商城里租了个铺位，卖些针织品，虽然赚的不多，但是也能补贴些家用。今天又是该去哈市上货的日子了，她此刻已换洗好，正坐在镜前梳理起自己。
　　栖凤算不上漂亮，但是长的清秀，深凹的眼窝十分洋气，小小的脸蛋上一对浅浅的梨涡又衬的人格外灵动，只要稍作粉饰，就能显出几分姿色。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不显老的长相，直到过了三十五岁，眼角的皱纹、垂下的眼袋、头顶的白发还有腰间的赘肉都在提醒她岁月终究不饶人，心里明明还住着曾经那个小丫头，衰老确已慢慢爬上身体的角角落落。

　　栖凤梳妆好，便穿上棉外套准备出门，她把钱小心的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年底通往哈市的的客车上，小偷格外多，要特别小心才行。

　　路上的行人很少，栖凤脚下的积雪发出吱吱的响声，身后传来汽车缓慢行驶的声音，客车上的售票员趴在打开的车窗边叫喊着：“哈市，有去的么，哈市，上车就走啊！”
　　栖凤停脚步回头看了看，然后对着客车挥了挥手，中巴车便在她的身边停下了。
　　还好她出来的比较早，车上还有空位，这一路能不用站着就不会觉着那么累了。中巴车继续慢慢悠悠的行驶在县城里，直到拉满了乘客，车内再塞不进一个能站下的人，才终于向哈市驶去。

　　车内里三层外三层的乘客随着汽车的启停左右摇晃，栖凤瞪着眼睛保持着清醒，生怕被小偷钻了空子。为了不在路上睡着，她的脑袋里反复盘算着去哈市要买的东西。除了进货，她还想着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可以去买些酱货，冉冬和冉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吃哈市的风干肠，虽然贵吧，但可以少买一点，解解馋，再买点烟熏的豆皮，这个不贵，志明爱吃。想到苏志明，栖凤脑子里又浮现出两人早上温存的画面，嘴角不禁泛起笑意，心里默默念叨着，都快一脸褶子了，还不消老实！
　　栖凤还想着要给冉冉买个生日礼物，前几年冉冉过生日，买个小娃娃她就特别开心，可是孩子现在大了，不再喜欢这些小东西了，买点什么好呢？

　　中巴车在哈市的客运站停下，车上的人都从昏昏欲睡中醒来，目的地终于到了，大家都来了精神，迫不及待的挤下车，然后忽的各自散开。
　　栖凤直奔百货大楼的地下批发城，买好两大袋满满当当的针织品，进完货她又匆匆赶去了哈市著名的酱货店，买好酱货，又被路边的窗明几净、宽敞大气的文具店吸引住了，一个文具店，怎么能装潢的如此漂亮！她想到冉冉的书包已经背了两年了，肩带缝了又缝，不如就干脆给她买个新书包当生日礼物吧。
　　“这个书包多少钱？”
　　“您好，这个书包80块。”
　　“多少？”
　　“80。”
　　栖凤被书包的价格吓了一跳，冉冉和冉冬的书包，通常只要20块钱就能买个不错的。80块一个书包，她还是第一次见，但是书包的样子实在特别，做工看起来也不错，她在县城的商城里没有见过这种款式。
　　姑娘大了，也该用些好东西了。想到冉冉见到新书包惊喜的样子，栖凤不再犹豫，她豪掷80块买下了人生的第一个“奢侈品”。

　　不知几时起，忽的就变天了，艳阳被乌云遮盖，北风呼啸而来。
　　下午三点半，栖凤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上了一辆急速行驶的摩的，再不快点赶去客运站，就要错过返回“陈家岭”的客车了。

　　摩的穿行在城市的街头，飞速的驶过车流和行人，街边模糊的景象如电影胶片般闪过。
　　栖凤的心脏咚咚的跳着，像是在身体里打起了鼓，是因为摩托车的轰鸣声还是快要错过客车的紧张，她也不知道，而这感觉竟让她感到了说不出的亢奋。

　　哈市川流不息的街头，伴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路上的行人都纷纷驻足，把目光投向了栖凤。这是她一生唯一一次万众瞩目的时刻，摩托车毫无回旋的追尾了前方的小轿车，栖凤瞬间从摩托车上弹起，她张开胳膊高高飞起，天空中阴沉的积云向她涌来，刚刚采购的物品则从袋子里崩散而出，七零八落的铺散满地。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少女时胸前晃荡着的两条粗粗的麻花辫;看到了老母亲弓着身子站在灶台前忙碌，锅里满是圆鼓鼓、热腾腾的饺子;看到出嫁那天，镜子里的自己被画的红彤彤的脸蛋；看到了冉冬和冉冉拉着手笑盈盈的向自己跑来，“妈妈，”“妈妈”，稚子的呼唤揉搓着她的心房，以至于她坠地的时候，身体都未曾感受到半分疼痛………刺眼的白光在她的视线里蔓延开来，她逐渐失去了意识。

　　不到四十岁的年纪，猝不及防的，栖凤的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就差一点，她就可以听到千禧年的钟声了。

　　开春后，橡胶厂的主任并没有带着苏志明去南方拓展业务。在栖凤离开的第二年，橡胶厂就宣布倒闭了，苏志明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下岗工人。

　　“昨天所有的荣誉
　　已变成遥远的回忆
　　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
　　今夜重又走进风雨
　　我不能随波浮沉
　　为了我挚爱的亲人
　　再苦再难也要坚强
　　只为那些期待眼神”
　　教室里，冉冉和同学们一起哼唱着这首当下最流行的歌曲，并未察觉自己的生命轨迹正在悄然改变。

　　经过几次务工失败，家里的积蓄已经见底。
　　苏志明给远在滨城的苏秀丽寄去了一封长信，没过多久，他便收拾好行囊，带着冉冬和冉冉离开了生活了42年的“陈家岭”。
　　铜锁扣住了铁门，离开故里，这一成不变的小院自此留在了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