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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那片荒 ...

  •   那片荒原比索拉娜心底所丈量的还要辽阔得多。

      依照羊皮地图上的标尺,黑曜废墟距边境不过数日脚程,但那是以晴好天色与坦荡路途为前提的测算。而眼下的真实是,这片被战火反复咀嚼过的土地根本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到处是废弃的堑壕,像大地上被利刃划开后便无人缝合的旧伤口;到处是锈蚀的兵刃与无人收殓的骸骨,白骨半埋在沙土之中,偶尔露出一截指节,仿佛仍在试图抓住什么早已消逝的东西。有些地段曾被大规模的魔法轰炸翻耕过,草皮烧成了焦黑色,至今寸草不生,像被一场古老诅咒永远剥夺了春天的土地。

      第三次魔潮的遗痕无处不在。路米纳拉帝国与猩红圣座在这片荒野上厮杀了漫长的年月,双方投下的兵力如蝗群过境。最终谁也没有真正赢得那场战争——帝国折损了首席法师的原体,猩红圣座被逼回北方冻土的幽深腹地,而这片缓冲地带则沦为谁也不愿伸手接管的焦土,像一块烧得过了头的炭,被弃于灶膛之外,任其慢慢冷却成灰。

      索拉娜走在这片焦土之上,靴底传来泥土中若有若无的魔力烧灼气味——那是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与焦骨混合的余息。战争结束不过短短数载,土地尚未从创伤中复苏。也许永远也复苏不了了,她想。有些伤疤不是愈合,只是被时间磨成了另一种形状。

      多里安走在前头带路。他背着那口大木箱,步子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显然早已惯于在崎岖地形上行军。每隔一段路,他便停下脚步,将那枚水晶细管嵌入木箱顶部的凹槽,垂首校准方向,嘴里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自语。

      “你从前在军中待过?”索拉娜问。她注意到多里安的步态里镌着明显的军事训练痕迹——步幅均匀如尺量,重心压得偏低,脚尖落地前总会习惯性地轻点一下地面,像一只时刻警觉的鹿。

      “战场测绘员,”多里安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平淡,“第三军团直属情报部。战时负责测绘战区地图,标注敌军阵地的坐标。后来得罪了上官,被逐了出来。”

      “如何得罪的?”

      “我测出了一处敌军地下工事的准确方位,上报了三次。三次皆如石沉大海。后来才知晓,那工事里关着帝国自己的战俘,军部打算拿他们作饵,发动一场大规模的突袭。”多里安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仿佛在念一段早已背熟了的公文,“我把情报泄露给了一个战地记者。随后我便被开革了。”

      “那个记者呢?”

      “以泄露军事机密的罪名,被绞死了。”

      索拉娜没有再问。这一类故事她在战时听过太多,多到已不知该用何种面容去承接。帝国在战争期间做过的某些事,比敌人更为残忍。而她——或者说她的“原体”——曾是那架庞大战争机器核心中的一枚齿轮,精密地啮合着,不曾片刻停转。

      他们继续在沉默中赶路。

      到了午后,天色骤变。北方天际涌起大片灰黄的沙尘,像一堵被无形之手推动的巨墙,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压过来。

      “是沙暴,”多里安停住脚步,仰首望向天际,“北境荒原特有的黑沙暴。沙子里掺着被战争魔法污染过的土壤,对常人的肺部有腐蚀之力。我们须寻一处蔽身之所。”

      两人在近旁寻到一座半塌的碉堡。那是帝国军队遗留的防御工事,大半截身子已埋在沙土之中,只余半截残破的躯壳探出地面,像一头被时光吞噬了一半的巨兽的骸骨。碉堡内部逼仄,刚好容得两人并肩坐下。多里安将木箱抱在怀中,缩进角落。索拉娜坐在入口处,法杖横搁于膝,面朝那片越来越近的昏黄。

      沙暴来得极快。不到一刻钟,碉堡外的世界便化作了浑黄的混沌。沙子从每一道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鼻的硫磺气息,像无数细小的毒虫在寻找任何可乘之隙。风声咆哮,整个碉堡都在微微颤抖,如同一艘在怒涛中颠簸的小舟。

      索拉娜坐在门口,任由沙粒打在风帽与袍服上,并不退回碉堡深处。她需要保持警觉——沙暴是盗匪最好的遮掩,这片荒原从不乏杀人越货的流寇。

      但她等来的,却不是盗匪。

      沙暴最猛烈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沙石敲击碉堡的脆响。是一个人在唱歌。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被风撕扯得几乎不成调子,但确是歌声无疑。

      是一个女人在唱一首索拉娜从未听过的歌。调子很古怪,没有帝国宫廷音乐的华丽规整,也没有东境民谣的婉转低回。它带着一种原始的、苍凉至极的质地,每一个音都拖得极长,像一根被拉得细若游丝的线,在风沙中时隐时现。

      索拉娜握紧了法杖。

      “你听见了吗?”她压低嗓音问身后的多里安。

      “听见了,”多里安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是‘沙丘歌者’。”

      “什么人?”

      “他们已不能算作常人了。上次魔潮中,无数难民逃入荒原,其中一些人被战争魔法的残余能量所侵染,神智崩解,却获得了诡异的适应之力。他们可以在沙暴中行走,凭皮肤汲取沙尘里残留的魔力为生。他们不攻击人,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唱。据说那些歌,是他们在战火中失去的亲人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串成一段没有尽头的挽歌。”

      索拉娜望向沙暴深处。一道模糊的影子正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来者。那是一个瘦得只剩骨架的女人,裹着一条辨不出原色的破烂斗篷,赤足踏在滚烫的沙地上。她的皮肤呈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像干涸已久的河床。嘴唇不停地翕动着,吐出那首没有词、只有调子的歌。

      她经过碉堡门口时,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那双浑浊得几乎找不到瞳孔的眼睛,直直地望入碉堡的暗处,望向了索拉娜。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让索拉娜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恐怖,而是因为那笑容里藏着她太过熟悉的东西。她在自己的脸上见过这种神情:在河水的倒影里,在深夜窗玻璃幽幽的反光中,在所有那些她试图理解自己究竟是谁的时刻。那是一种绝望的笑容,是一个已经沉得太深、反而不再挣扎的人才会露出的笑意,像溺水者在最后一刻松开了一切,任自己缓缓下沉。

      沙丘歌者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指向北方。

      “回声。”她说。

      这是她吐出的唯一一个清晰的词。随即她继续唱起那首无词的歌,转身走入了风沙深处,很快便被昏黄的混沌彻底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

      碉堡里安静了很久。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多里安轻声问。

      索拉娜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望向自己左手腕上那七枚符文。那些符文原本只是普通的魔力灼痕,此刻在沙暴昏晦的光线下,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像一行被点燃的、安静燃烧的古老字母。

      回声。

      她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回声。也许回声,也在寻找她。

      沙暴肆虐了整整一日一夜。

      翌日破晓,风终于停了。天空重新变得澄净,是一片淡而凉的蓝,仿佛昨日那场翻覆天地的沙暴从未发生。只有地面上新增的那层厚厚的灰黄沙土,证明它曾真实存在。

      索拉娜与多里安从碉堡中钻出来,继续向北。

      经过沙暴的洗礼,多里安的探测仪器不知为何变得愈发灵敏。他一个上午便校准了三次方向,每一次都更加笃定,眉宇间浮现出一种技术匠人特有的热忱。

      “你的魔力核心信号,与黑曜废墟深处某个信号源产生了共振,”他盯着木箱表面跳动的符文,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这种共振在沙暴之前是没有的。那个沙丘歌者……她可能触发了某种东西,也可能她本身就是那东西的一部分。”

      “何意?”

      “黑曜废墟里不只有帝国的遗迹,”多里安说,“据我搜集到的零散情报,这片废墟底下埋着一座更古老的遗址,属于上古时代的某个早已湮灭的文明。帝国之所以择此处建造研究所,不单是因为地理隐蔽,更是想借用上古遗址中残留的魔法能量。如今看来,那种能量远比帝国设想的更为活跃——它并未沉睡。”

      索拉娜想起沙丘歌者吐出的那个词——“回声”。她说的是帝国赋予她的代号,还是另有所指?若是前者,意味着帝国的机密已泄露至荒原的最深处。若是后者……

      她加快了脚步。

      数日后的薄暮时分,他们终于站在了黑曜废墟的边缘。

      索拉娜立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望着面前的景象,久久没有说出一个字。

      黑曜废墟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令人窒然。那是一片绵延不绝的黑色岩石地带,大地被古代的开采活动切割得支离破碎,形成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谷,像大地被某种巨力撕开后留下的伤口。黑色的岩石在夕阳下反射出玻璃般的冷光——那是千万年前火山喷涌留下的黑曜石矿脉,光滑而幽暗,像凝固了的黑夜本身。

      矿脉之间散落着人造建筑的残骸:灰色的混凝土墙壁被风沙磨圆了棱角,生锈的铁门半开半掩,倒塌的瞭望塔像折断的肢骨戳向天空。这些都是帝国留下的痕迹。但更古老的痕迹也有——某些裂谷的岩壁上,隐约可辨出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的刻痕与浮雕,被漫长的岁月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像一张张被反复擦拭后字迹漫漶的羊皮纸。

      整片废墟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之中。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在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空气本身被某种深埋地底的力量轻轻按住。

      “帝国的研究所就在裂谷下方,”多里安指向废墟深处最宽的一道裂谷,那道裂谷像一道劈开大地的黑色刀痕,“入口应在裂谷南端的岩壁上。但我探测到入口附近有魔力陷阱的残留——是军方的规格,应当是他们封存此地时布下的。”

      “能绕过去吗?”

      “很难。但可以一试。”

      两人沿着废墟边缘往下走,进入一道较窄的裂谷。裂谷底部很暗,头顶的夕阳只能照亮岩壁的上半截,余下的部分都沉在幽深的阴影里。地上铺满碎裂的黑曜石,每踏一步都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那声音在谷壁上反复弹撞,化作一层层诡异的回声,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张嘴在模仿他们的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钟点,多里安猛地停住了脚。

      “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被自己的心跳淹没。

      索拉娜也感觉到了。脚底传来一种微弱而规律的震动——不是地震,也不是风吹岩壁的颤栗。是心跳。某种大型生物的心跳,一下一下,像远方地底深处有人在缓慢地擂着一面蒙了厚革的巨鼓。

      然后,她看见了。

      裂谷前方一片稍显开阔的地面上,卧着一条龙。

      那龙不算大,与她在北境杀死的那条遮天蔽日的黑龙相比,只能算作幼龙。身长约莫数丈,鳞片呈暗沉的铁灰色,与周围的黑曜石几乎融为一体,仿佛它本身就是从这片黑色岩石中生长出来的。它侧卧在地上,腹部有一道从胸口一直撕裂到后腿的巨大伤口,边缘已经溃烂发黑,显然是多年前的旧伤,至今不曾愈合。它的眼睛半阖着,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沙哑的嘶声,身体随之微微抽搐,像一架即将散架的风箱。

      多里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这东西还活着?”

      “活不长了,”索拉娜蹲下身,仔细端详那道伤口,“是攻城级魔法造成的创伤,至少已过去数年。它能撑到此刻,已是奇迹。”

      望着这条奄奄一息的龙,索拉娜心中翻涌起一阵她自己也无法命名的复杂情绪。那龙的伤口,与她记忆中杀死那条黑龙时留下的创伤太相似了——同样的魔法烧灼痕迹,同样深入骨髓的焦痕。也许这条龙是那场屠龙之战的幸存者,在禁咒的余波中被重创,拖着濒死的躯体逃入荒原深处,在这片被遗忘的废墟中慢慢等待死亡降临。

      龙似乎感知到了她的靠近。它艰难地抬起眼皮,露出一只浑浊的、几乎已失去光泽的金色竖瞳。

      那只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将熄的烛火被一缕细风重新拨亮。龙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张开嘴,发出一阵低沉的喉音。索拉娜本能地握紧了法杖。

      但它没有攻击。它只是看着她,那只垂死的眼睛里盛满了某种她读得懂却不敢相信的哀恳。然后它的喉咙里再次发出声音——那不是威胁性的嘶吼,也不是濒死生灵无意义的哀鸣。是一个词。

      一个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词。

      “索……拉……娜。”

      是她的名字。

      多里安的脸色骤变:“它如何会知晓你的名字?”

      龙没有回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吐完那几个音节之后,那只金色的竖瞳便彻底失去了光芒,像一颗星子无声地沉入了夜海。巨大的身躯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沉入静止。

      裂谷重新被寂静吞没。

      索拉娜站在原地,望着那条死去的龙,脑中无数碎片翻涌碰撞。一条垂死的龙,在她到达黑曜废墟入口的这一刻,死前最后一件做的事,是准确无误地叫出她的名字。这绝不是巧合。这更像是一个被刻意安置于此的信标——一个来自过去的、等待了不知多少时日的传话者。

      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龙的额头上。鳞片触手冰凉,像一片被露水浸透的铁叶。但那层冰凉之下,仍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魔力余温,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消散。她阖上眼,将一缕极其小心的魔力探入那片余温。

      刹那间,一个画面在她脑中炸开——

      一间巨大的地下实验室,穹顶高得仿佛望不到尽头。成排的玻璃培养皿中漂浮着模糊的人形轮廓,像被琥珀封存的古老魂灵。一个穿白袍的身影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她。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她无比熟悉、却又在某些细微处迥然不同的脸。

      是“真正的”索拉娜·晨野。她的面容比眼下的自己稍显年长,眼角镌着细纹,嘴唇干裂,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她躺在一具冰冷的束缚装置上,四肢被金属箍扣住,但目光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讽刺的笑意。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索拉娜拼命想听清那些话——可画面就在这一刻崩解了,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碎片四散飞溅,消融在无边的黑暗里。

      索拉娜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看见了什么?”多里安蹲在她身旁。

      索拉娜站起身,望向裂谷深处。黑曜废墟的核心区域在前方的黑暗中静静蛰伏,像一头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正以沉默邀请她走入它的喉管。她知道,答案就在那里。

      但她不知道,当她终于找到答案的那一刻,她真正想要成为的那个人,是否还会继续存在。

      “走吧。”她说。

      两人朝裂谷深处行去。身后的龙尸静静卧在黑色的岩石上,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那片灰铁色的鳞甲上,反射出一层暗淡而沉静的光。

      风从裂谷最深处吹出来,带着一种古老的、腐朽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像一扇被遗忘的地窖之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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