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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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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山影的深腹中行走,夜色将万物溶成一片混沌。
阿斯特丽走在前面,步履轻捷,仿佛她生来便认得这座山林每一条筋骨的走向。每一处断崖,每一条被灌木吞没的岔路,每一段被岁月磨平又被野草重新占领的旧猎道,她都了然于心,像翻阅一本早已翻旧了的经书。
索拉娜一手持杖,一手扶着冰凉的岩壁,紧随其后。黑暗浓稠得仿佛可以掬起,只有头顶偶尔漏下的一隙月光,在杖尖的金属镶边上点起一星转瞬即逝的银芒。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裂开一道山涧。
涧水从高处跌落,在月下泛着破碎的银光,像一匹被看不见的手不断抖动的素练。水声轰然,足以吞没脚步与喘息。
阿斯特丽在水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随即回过头来,月光将她眼里的光亮洗得亮晶晶的。
“翻过前头那座山头,便出东境行省的地界了,”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珠,“你预备去哪里?”
“北境。黑曜废墟。”
阿斯特丽怔了怔,显然从未听闻这个名字。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那可够远的,少说也要走上许多天。”
“所以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大人——”阿斯特丽的嗓音拔高了半寸,旋即又自己压了下去,像一只刚学会啼鸣的雏鸟猛然记起了鹰隼的存在,“你能不能别再劝我回头了?我已经选了。”
“一个刚踏入人生最初几步的人所做的选择,未必是明智的。”
“那你在我这个年岁时呢?”阿斯特丽反问道,“帝国命你去屠龙,你便去了。那时可有人劝你别去?你听了吗?”
索拉娜沉默了一息。她竟被这姑娘问住了。
“罢,”她最终说,“但你须记住一件事。从今往后,不要再唤我‘大人’。自今夜起,我不再是首席法师,也不再是你的上官。唤我索拉娜便是。”
阿斯特丽张了张嘴,随即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的,索拉娜。”
话一出口,她自己倒不好意思地笑了。索拉娜望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缕淡淡的艳羡。
尚在年少之时。她竭力回想自己那时的模样,却什么也勾不起来。记忆里确实有一个年轻的索拉娜·晨野,头一回踏上战场,手指抖得连法杖都攥不稳,被副官卡西安嘲弄了整整一路。可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原版索拉娜的,是她被赋予的一段前尘。她没有自己的少年时光。她来到这世上便已是如今的年纪,怀揣着一整套不属于她的人生,被抛回一个不属于她的故乡,像一颗被移植进陌生土壤的树,根系悬在半空,怎么也触不到实地。
“走吧。”她收回思绪,率先迈步跨过那道山涧。
天将破晓时,她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
东境行省在身后化作一片模糊的暗绿,晨雾自山谷深处涌起,被初升的朝阳染成淡金的颜色,如同大地缓缓吐出一口蕴着光的呼吸。索拉娜立于山顶,望向北方。
她从未踏足北境,但她的记忆告诉她,她曾在那片土地上打过仗、流过血、失去过并肩作战的同伴。那些记忆清晰而冰冷,像嵌进骨缝里的碎铁,取不出来,也融化不掉。
“歇一个钟点,”她收回目光,“天亮了不便赶路,我们等暮色再动身。”
她们在山顶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穴,分食了些干粮,饮了水。阿斯特丽蜷在角落里,脑袋倚着岩壁,不到片刻便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嘴唇微微翕开,喉咙里逸出细小的鼾声。
索拉娜没有阖眼。她靠在岩穴入口,法杖横搁于膝,视线扫着山下来路。
她在等。
若帝国当真要追捕她,不会只在后山设一道埋伏。暗影军团的追踪之术她再清楚不过——那些人能在千里之外嗅出魔法遗留的痕迹,如猎犬循着风中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她连夜赶路时不曾动用任何魔法,但此前战斗中残留在体内的魔力,仍会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余波,像一条拖在身后的、看不见的细线。
不到半个钟点,她便望见了他们。
三个黑点浮现在山脚,正沿着她们昨夜走过的路线向上移动。移动得极快,显然加持了疾行术,身形在山石间忽隐忽现,像三只贴着地面滑翔的雨燕。
索拉娜眯起眼。
三个。
她独力可以应付,但加上阿斯特丽便不好说了。这姑娘虽是新兵营里训出来的,但与暗影军团的精锐猎手相比,仍稚嫩得如同初羽未丰的雏鸟。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阿斯特丽的肩膀。阿斯特丽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没有半分刚睡醒的迷蒙——那是军营刻进骨髓的本能,如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匕首。
“有人追来了,三个。走。”
阿斯特丽一骨碌爬起,飞快地收拾好行囊。两人猫着腰钻出岩穴,沿山脊背面往下潜行。索拉娜一边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掐算——追兵的速度,地形,风向。以暗影军团的标准追击节奏,最迟半个钟点便能咬住她们。
她需要在半个钟点内找到一道缝隙。
然后她望见了那片裸露的岩壁。
那是山脊背阳面的一处断崖,崖壁上遍布风化的裂隙与幽暗的洞穴,像一张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的、沉默的石面。索拉娜停住脚步,凝视着那片岩壁,心底做出了决断。
“我们分头走。”
阿斯特丽的脸色登时变了:“不行!”
“听我说完,”索拉娜按住她的肩,手掌微微用力,“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只是仪仗队的新兵,他们不会把气力浪费在你身上。你沿山脊继续往北,到了下一个镇子便找地方藏身,然后去寻这个人——”
她从怀中掏出阿拉里克所予的羊皮小册子,翻至末页,撕下向导的联系方式,递入阿斯特丽手中。
“告诉他,你是索拉娜·晨野的人,他会帮你。数日后,我们在北境的灰石镇会合。”
“可是——”
“你方才不是答应唤我索拉娜了么?”
阿斯特丽咬住下唇,眼圈泛了红。但她没有哭,只是用力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枚滚烫的护身符。
“活着,”她说,“答应我。”
“我答应你。”索拉娜说。
这句话吐出口时,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认真履践诺言的冲动——那不是被植入的数据,不是被编定的反应。那是她自己的,从某个连她也叫不出名字的深处冒出来的东西。
阿斯特丽转身离去,那头红发很快便消隐在山脊的灌木丛中。索拉娜目送她远去,然后转身走向那片岩壁。
她抬起法杖,在崖壁上轻轻一点。
一道微弱的魔力波动自杖尖渗出,钻入岩石的缝隙。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她将魔力刻意压至刚好能被追踪到的强度,一路洒向另一个方向。这是最古老的障眼法,也是最有效的。暗影军团的猎手皆是追踪魔力痕迹的老手,越是老手,便越容易信赖自己的专业判断,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反而最容易栽在最简单的假兽迹上。
布完痕迹,索拉娜寻了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将身体紧紧贴入冰凉的岩石之中。她收敛了全身的魔力波动,放缓呼吸,阖上眼。
等待。
约莫一刻钟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三人的脚步极轻,轻得像猫科动物踏过枯叶,但逃不过她的耳朵。他们在她藏身的岩壁下方停住了。她听见其中一人在低声说话。
“魔力痕迹分叉了。一道向北,一道向西。”
“向北的痕迹极弱,像是被人刻意压制过。向西的痕迹倒很强,但那股强法不太自然。”
短暂的沉默。随后,一个更加沉稳的嗓音响了起来——显然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分头追。你二人往西。我往北。”
两人应了声,脚步声分作两路,渐渐被山风吞没。
索拉娜仍蛰伏于岩缝深处,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已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中许久的浊气。
她成功了。暗影军团的人并不愚蠢,他们的判断堪称专业——向北的痕迹分明是刻意压制过的,这便意味着逃跑者在试图掩藏真正的行踪。按常理,逃亡者总会竭力抹去自己的魔力残留,因此“被压制的痕迹所指向的方向”才应当是真正的逃跑方向。
而那个队长,正是因为太专业了,才踏进了她的圈套。
阿斯特丽向北而去的痕迹最淡、最像人为压制,所以那个队长判断真正的目标往北逃了。但他不知道,这个“破绽”本身,便是索拉娜为他布下的第二个陷阱。
索拉娜从岩缝中滑出,拍了拍衣上碎石。她望向北方,在心里默默对那个红发姑娘说了一句无声的祈愿。
然后她转身,朝西走去。
前路还长得很。
此后的数日,索拉娜独自在荒野中赶路。
她避开一切官道与驿站,只拣最难行的山路。渴了便饮山泉,饿了便嚼几口干粮,困了便寻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或一处背风的岩洞,合衣浅眠一两个钟点。数日间她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唯一的声响是靴底踩过碎石的簌簌声,与夜半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长嗥。
但她并不觉得孤寂。她能察觉到那种孤寂的存在,像一潭深水静卧于身侧,却并未因此感到不安。
真正令她困惑的,是另一桩事。
她的身体在改变。
起初细微。比如饮水时,她会忘记吞咽,水含在口中许久才恍然惊觉。比如行走时,脚步会自动放得很轻,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身体自己寻到了一种最省力也最安静的方式。又比如,有一回她在溪边俯身洗脸,忽然望见自己瞳孔深处多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泽——很淡,像黎明前东方天际最初的那一抹微光,但确实在那里。
这些变化本身并不令她畏惧。
令她畏惧的是,这些变化让她觉得“好用”。更敏锐的感官,更少的睡眠,更高效的魔力运转——这一切都在将她变得更强大,更适合在荒野中独自存活。而这些“改进”太过工整,太过趁手,像一柄被某个看不见的匠人精心打磨过的兵刃。
她开始有意识地记录这些变化。赶路的间歇,她用魔力在自己左手腕内侧烙下细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对应一种新显现的能力。到第五日薄暮时分,她的腕上已排列着七枚符文,像一行用隐形的火写下的、尚未完成的句子。
她低头凝视着那些符文,久久不语。
“回声计划。”她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但她不想做回声。
她想做那一声最初的呼喊。
第六日破晓,索拉娜抵达了北境的边界。
北境与东境全然不同。东境是柔和的丘陵与丰腴的农田,到了收获时节,麦浪会翻涌成金色的海洋。北境却是一片苍莽的荒原——植被稀疏,土地裸露,远方的山脉寸草不生,像巨兽的脊骨横亘于天地之间,白惨惨地刺向天空。风很大,裹挟着细沙与碎石,打在脸上如无数细小的箭镞。
她远远望见了边境关卡。
那是一座灰石砌就的堡垒式建筑,横跨在唯一一条南北走向的峡谷正中,像一枚巨大的门闩,将大地牢牢锁住。关卡上悬着路米纳拉帝国的旗帜,旗杆下立着两列全副武装的士兵,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所有过关之人都须接受盘查——通行文书、身份、去向,一项也不能少。
索拉娜摸了摸怀中那份伪造文书。阿拉里克的手艺堪称精湛,但再精湛的伪造也经不起暗影军团级别的查验。若暗影军团已向边境下达了她的缉拿令,过关便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决意绕过去。
据阿拉里克的地图所载,这座关卡两侧的山壁上皆有废弃的故道,是很久以前走私贩子们凿出来的,后来因塌方被弃置。路极难行,但至少无需直面关卡哨兵的盘诘。
她沿山脚绕了半圈,寻到一条被碎石堵塞了大半的窄径。小径沿着陡峭的岩壁蜿蜒向上,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脚下便是数十丈深的峡谷,风从谷底灌上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吹得人几乎立不稳脚跟。
索拉娜深深吸了口气,开始攀爬。
她的体魄比寻常人强健许多——这也是那些“改进”之一——这段险路于她尚不算绝境。约莫大半个钟点,她已翻过关卡所在的山脊,重新下到峡谷底部的北侧。
她走出了路米纳拉帝国的疆界。
面前是一片更加荒落的土地。此地位于帝国与猩红圣座之间,是两方势力都不曾真正伸手的缓冲地带,流窜着逃兵、匪寇与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流民。阿拉里克的册子上写着,这片区域是整个大陆法纪最混乱的所在,但也正因如此,它是最适合逃犯隐匿行踪的去处。
黑曜废墟便在这片土地的深处。
索拉娜立在一座低矮的山丘上,望向北方。地平线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黑色的隆起,像一道被时光磨钝了的旧伤疤。那便是黑曜废墟——古老帝国时代遗下的废弃矿场,被路米纳拉帝国改造成秘密研究所,又在战后被草草封存。
她要的答案,便埋在那片废墟之下。
她抬起脚,预备继续前行。但脚尚未落地,便悬在了半空。
有人。
距她不足三十步的一块巨岩背后,她感知到了一道人形的魔力波动。那波动的特征极为奇特——魔力高度压缩,结构精密如钟表齿轮,外表却平滑得不露半分棱角,像一枚被精心伪装成顽石的炸雷。
索拉娜握紧了法杖。
“出来。”她说。
片刻的沉默。随后,巨岩后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一个人缓缓踱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披着一身褪了色的灰麻旅人装束,肩头背着一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木箱。他的相貌平平无奇,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也捞不出来的面容。但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望人的方式直接而平静,既不躲闪也不试探,像一扇敞开的、却望不见深处有什么的窗。
“不必紧张,”他举起双手,“我不是帝国的人。”
“你何时开始跟着我的?”
“从关卡那边,”男子诚实地答道,“你攀那面崖壁时,我也在攀。你走在我前头,大约两百步的距离。”
索拉娜的目光落在他背负的大木箱上。那口箱子看起来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外壳,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有几个符文连她都不曾见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某种古老文字的残片。
“你是什么人?”
男子放下举起的双手,整了整肩头木箱的背带。随即他微微鞠了一躬,姿态端正得仿佛是在帝都宫廷中觐见显贵。
“我的名字无足轻重,不过你可以唤我多里安。我是阿拉里克·瓦赫斯特的朋友。”
索拉娜眯起眼。
“阿拉里克派你来的?”
“不尽然,”多里安说,“瓦赫斯特先生确是将消息传了出来,但那消息先是到了一个中间人手上,中间人再传至我处。我们有一个网络——一个由不愿对帝国俯首帖耳之人织成的信息网。你在战场上救过的人里,有好几位是这个网络的核心成员。所以你可将此事视作一次迟来的报偿。”
索拉娜并未放松戒备。她经历过太多“巧合”,每一次“巧合”背后都藏着一张早已织好的网。但眼下她没有太多选择。这个叫多里安的男人若真想对她不利,在她攀崖壁时动手便是最好的时机——那段路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只需一块推落的碎石便可了结一切。
“你能帮我什么?”她问。
多里安拍了拍肩头那口木箱。
“我是一个信号追踪者。这台仪器可探测到方圆百里内的魔力信号源。若你要寻的是黑曜废墟中某一处特定的地点,我可在半日之内替你锁定它的位置。”
“代价?”
“不需要代价,”多里安说,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需要采集一段你的魔力特征样本。我需要知道你‘是什么’,才能帮你找到你‘从哪里来’。”
索拉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一丝金色的魔力自她指尖渗出,在掌心上凝结成一颗米粒大小的光珠,像一滴被掬起的液态日光。
多里安走上前来。他没有碰触她的手掌,而是从木箱侧面的暗格中取出一枚水晶细管,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魔力光珠收入管中。随后他将水晶管嵌入木箱顶部的凹槽,箱体内的符文瞬间亮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口沉睡已久的古钟被轻轻叩响。
多里安低头望向箱面上跳动的符文,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怎么了?”索拉娜问。
“你的魔力特征……”多里安抬起头,眼底浮现出困惑,“它与帝国军事魔法研究院的标准格式完全吻合。这是被设计过的魔力脉络,每一个节点的精度都在极小的小数点后数位。这不自然。天然的魔力脉络不可能这般规整。”
“这些我已知道了。”
“但还有一桩,”多里安说,“你的魔力核心中存在一个异常信号。它不是帝国技术的产物,是一种更加古老的东西——像是某种上古魔法的残留。”
索拉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上古魔法。那是早在路米纳拉帝国崛起之前便已存在于这片大陆的古老力量,是阿拉里克穷尽半生钻研的领域。她身上的“异常信号”,显然不属于“回声计划”的设计范畴。
那它从何而来?
“看来黑曜废墟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帝国档案所载的要多。”多里安自言自语般说道,随即将木箱重新负好,“走吧,我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山丘,朝远方那片黑色的隆起行去。
风愈刮愈烈,卷起荒原上的沙尘,打在脸上如细密的针脚。索拉娜将风帽拉低,眯起双眼。她的手腕上,那七枚符文在布料之下安静地排列着,像一行刚刚开始书写的答案。
而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边境关卡的方向,隐约有一队骑兵正在集结。
旗帜在风中翻卷,露出路米纳拉帝国的辉月徽记。那枚被光焰环绕的弯月,在荒原的烈风里猎猎作响,像一只俯瞰大地的、没有温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