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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落洞女 陈野推开房 ...

  •   陈野推开房门的时候,林悬已经躺下了。

      他侧卧在那张铺了雪白手帕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他自己的西装外套。即使是睡觉,他的姿势也规矩得像在接受某种严苛的礼仪训练,背脊挺直,那条没知觉的右臂安安分分地贴在身侧。

      陈野没开灯,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点了一根烟。他隔着衣服按了按左胸。异骨死寂,安静得不正常。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悬安静的侧影,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山。

      这破寨子,这破差事。

      夜深了。

      山里的气温降得很厉害,风穿过吊脚楼的缝隙,发出类似于女人呜咽的“呜呜”声。

      陈野正准备掐了烟去睡觉,耳朵突然动了一下。

      在风声中,夹杂着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极其有规律的声音。

      “吧唧……吧唧……”

      那是光脚踩在半干的烂泥地上,抬脚时泥巴粘连在脚底板上的声音。

      在这深更半夜、连狗都不叫的苗寨里,有人在外面走动。

      陈野眼神一冷,反手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悬的床。

      黑暗中,林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镜片反射着窗外的一点冷月光。他根本没睡。

      两人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不需要,极其默契地推开门,闪身下了楼。

      出了吊脚楼,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借着惨白的月光,陈野一眼就看到了前方十几米外的人影。

      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苗族女孩,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粗布单衣。她没有打手电,也没有拿火把,就这么光着脚在泥泞的栈道上走着。

      她的步态非常诡异。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起伏,而是双腿僵硬地往前迈,膝盖几乎不弯曲。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前方死死拉扯着她,拖着她往前走。

      而她前进的方向,正是村子后山那个散发着臭鸡蛋味的、黑洞洞的巨大溶洞口。

      陈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白天进村时,他在二楼木窗后看到的那个女孩。

      “她不对劲。”陈野压低声音。

      “跟上。”林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极轻。

      两人放轻了脚步,远远地坠在女孩身后。

      女孩走得很快,哪怕脚下的石板长满青苔,哪怕路边横着尖锐的碎石,她也没有丝毫停顿。她的脚底被划破了,留下一串暗红色的血脚印,但她似乎感觉不到疼。

      眼看女孩就要走到溶洞口那片布满乱石的荒地了,风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

      不能再往前了。

      陈野做这行的,太知道人在这种神志不清的状态下走进那种地形复杂的地下溶洞,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他像一头猎豹一样猛地窜了出去,三两步跨上乱石堆,一把从后面死死扣住了女孩的肩膀。

      “别动!”陈野低喝了一声。

      入手的一瞬间,陈野心里“咯噔”一下。女孩的肩膀冰凉刺骨,肌肉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被他扣住的瞬间,女孩尖叫了一声。

      那声音尖利得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她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甚至带着陈野在碎石堆上滑退了半步。

      女孩胡乱地挥舞着双臂,试图挠开陈野的手。

      就在这种剧烈的拉扯中。

      女孩右手上缠着的那层层叠叠、发黑的厚布,“嘶啦”一声散开了,像一条蜕下的蛇皮一样掉在了泥地里。

      陈野一把攥住了她的右手腕,将她死死按在原地。

      但当陈野的目光落在那只光裸的手腕上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月光下,女孩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极其清晰的、乌紫色的痕迹。

      陈野运过无数具横死的尸体,他看过法医怎么验伤,自己也有一套毒辣的经验。所以他一眼就看出这道指痕有多不对劲。

      指距太宽了——不是正常成年男性的手能达到的张角。淤血的颜色深得发黑,指尖掐入皮肉的地方已经开始坏死。

      而且这道痕迹的着力方向,是从下往上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伸出来,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硬生生要把她拖下去。

      白天在那座低矮神庙里看到的、那只从石头里伸出来抓挠的青色断手,瞬间在陈野的脑海里炸开。

      他胃里泛起一阵恶寒,扣住女孩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嗒。”

      极轻的脚步声在身侧响起。

      林悬走了过来。他停在陈野身边,低头,目光落在了女孩手腕上那圈乌紫色的指痕上。

      周围只有女孩粗重的喘息声和呼啸的山风。

      陈野蹲在地上,处于一个极佳的观察角度。他在那半明半暗的月光里,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悬的动作。

      林悬垂在身侧的那只完好的左手。

      五根苍白修长的手指,在看到那道指痕的瞬间,极度用力地、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指骨泛起了一种骇人的惨白,手背上的青筋甚至微微凸起。

      一秒。仅仅只有一秒。

      随后,那只手又瞬间松开,恢复了原本自然下垂的、随意的姿态。

      陈野的心脏狂跳了一下。

      他没有看错。傍晚在回廊下,当老妇人哭喊着“她十六岁”的时候,林悬的手也是这样攥了一下的。

      这个看起来把人当解剖青蛙一样随意剖开的斯文败类;这个冷眼看着老妇人崩溃流脓的怪物。

      他有情绪。

      而且是一种极其深沉、压抑到了极点、几乎要反噬自身的愤怒与悲哀。

      “放开她!”

      就在这时,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暴喝从后方传来。

      不知什么时候,寨子里亮起了一片火把。十几个粗壮的苗族汉子举着火把和锄头,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将陈野和林悬团团围住。

      火光摇曳中,人群让开一条道。

      一个穿着繁复苗族服饰、满头戴着沉重银饰的老太太,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五十多岁,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那一身银饰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走动时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是寨子里的老族长,也是这里的女祭司。

      女孩看到老族长,像是突然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挣脱了陈野的手,连滚带爬地躲到了几个壮汉身后,死死捂着自己的右手腕。

      陈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眼神痞气又冷硬地扫过周围那群拿着锄头的人。

      “大半夜的,这么大阵仗?”陈野嗤笑了一声,“我们兄弟俩出来解个手,碰见这姑娘迷迷瞪瞪地往洞里走。怎么着,见义勇为还得挨顿打?”

      老族长没理会陈野的挑衅。她那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盯在林悬身上。

      从林悬站在这里开始,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属于这里的体面和深沉,就让老族长感到了极大的威胁。

      “外乡人,你们管得太宽了。”

      老族长手里的黑木拐杖重重地顿在石板上,“这姑娘是‘落洞’了。她被山神娘娘看中,魂儿被勾走了。这是我们寨子里的规矩,也是她的福气。”

      “落洞?”陈野冷笑,“我看着可不像丢了魂,倒像是被人用钳子把手腕夹紫了,硬拖过去的。”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举着火把的汉子脸色顿时变了,握着锄头的手紧了紧。

      老族长盯着陈野,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老族长一字一顿地说,“山神娶亲,神迹显化。那青印子,就是神明留下的记号。你们今天要是强出头,坏了我们几百年的规矩,这寨子,你们怕是出不去了。”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火把劈啪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陈野叼着烟,手已经摸向了后腰别着的那把常年用来撬棺材钉的短铁撬。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悬开口了。

      “抱歉。”

      他语气极其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他用左手推了一下眼镜,金丝边框在火光下闪着悲悯的冷光。

      “我这位司机是个粗人,不懂当地的规矩。冲撞了神明,还请见谅。”

      陈野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悬。这孙子居然服软了?

      林悬没有看陈野,他看着老族长,目光缓缓下移。

      陈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突然发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细节。

      那位威风凛凛、掌控着全村人生死的老族长。她拄着拐杖的左手枯瘦有力,但她的右边袖管,虽然用繁复的刺绣遮掩着……

      却僵硬、干瘪地垂在那里。

      那是一只早就枯死的右手。

      林悬看着那只枯手,嘴角勾起那个陈野见过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既然是神明的记号,”林悬轻声说,“我们外人,自然不敢插手。您请便。”

      老族长深深地看了林悬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她挥了挥手,几个汉子护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孩,一行人举着火把,浩浩荡荡地退回了寨子里。

      很快,乱石堆上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火把的光消失了,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陈野盯着林悬,舌尖顶了顶上颚,把没点燃的烟吐到了地上。

      地上的烂泥里,还静静地躺着那条女孩挣扎时掉落的发黑厚布。

      “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陈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火星子,“你既然知道那老太太是在装神弄鬼,那姑娘手腕上的印子也绝对不正常,就这么把人放回去?”

      林悬转过身,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溶洞口。

      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浓烈的硫磺味。

      “她活不长的。”林悬的声音没有起伏,“只要那只手镯还在洞里,这个寨子就会一直死人。你救得了她一晚,救不了她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用左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腕。

      “只有把骨头取出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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